緒
謂以淫書者,自閹者也,聖人因之。
心理傾向亂談
相關心理學,將馬基雅維利主義、精神病態,以及自戀人格障礙合稱為黑暗三角。儘管虐待狂與精神病態在行爲症狀上存在較高的重合性,一些心理研究員會把虐待狂特質獨立出來,稱之為黑暗四角。具有這些人格特質的人的共同特徵是無同理心或相對較低,缺乏責任感,以及撒謊成性和習慣性扭曲話語等特點。
沒有同理心故而消除了個人對為歹的束縛,缺乏責任感故而不受社會規範的制約,撒謊成性和習慣性扭曲話語故而能更好的誘使受害者入其甕中就位。
姑且將懷有此等傾向特質之人稱之為優越者,頤指氣使,以人為祭、不以人死為念之謂也,其大抵包含索取和施虐兩個方面。索取,以「我的是我的,你的也是我的」為行事風格;施虐,以「你的錯是你的錯,我的錯也是你的錯」為處事態度,(兩下合稱「我即為法」)及以三角離間和煤氣燈操縱為主要手段。
三角離間
三角離間,心理學術語(Triangulation),操縱者會將另一個或多個人帶入他們的對話關系中,以製造摩擦、困惑、對抗和嫉妒等偏見性情緒,目的在於分化目標。偏見之論可閱《偏見的本質The Nature of Prejudice》,《態度改變與社會影響The Psychology of Attitude Change and Social Influence》。
三角離間所以能成其事者,惟人懷偏見之情。所以偏見者,或始於印刻效應(铭印Imprinting)。所以印刻者,基於利害歸因(我的與他的)。譜之以劇本(drama),預置角色好壞而踐之,謂之自證預言,或称自我洗腦、催眠,即樂見所想。
所謂弱則招災,愚則蹈禍,欺軟怕硬焉。與弱者近,懼有池魚之憂。與愚者親,恐失累卵之慮。至敵則臨險境而不意有背,致友則陷窘地而可寄有援。古云君子不立危墻之下,且弱且愚,不分敵友,乃以辜死。人言,無知即爲罪者也。
故示以小弱可欺而無責、行以貳人所為則見逆、釋以侵暴之姿為非善,若非孫子故,人情所不取者,趨利避害也。
以是第一印象之好與壞,命與運別。俗云,人靠衣裝馬靠鞍,此之謂也。
或心銜惡之,甚或結梁有隙,三角離間因緣啄之而啓人交惡絕來,致使雌爭雄競,使之未見其人而以敵視之,未闻其聲而以怨對之,既見其人則以仇待之,扇陰風點鬼火此之謂也。暗者不之悟,墮離間甕中,人抉其耳目而亦抉之,得無如漢儒子、建庶人死而未能名六畜者乎。抉而淫之,止於名六畜耶。今謂之信息繭房,又稱娛樂至死,又名安樂死,又名人生苦短及時行樂。
何謂抉之?已讀不回是也,負向反饋焉。淫之者何?填鴨式灌輸是也,被動吸收焉,不及吞嚥也。人戒云:切勿囫圇吞棗,虐哉。
鬼谷子書云:自天地之合離終始,必有巇隙,不可不察也。
煤氣燈操縱
煤氣燈(Gaslighting)所謂何事?操縱也。欲行操縱之事,先破個人心理邊界。欲破個人邊界,先拉近彼此距離。欲拉近彼此距離,先使之親信。欲行近親,先同其所好。欲同其所好,先知其喜欲。既知其喜欲,始可淫其耳目(心理學謂之愛的轟詐Love Booming)。
既同所好矣,則認同。既認同矣,則接納。既接納矣,則交集生。既交集矣,則親信。既親信矣,則無防有背。既無防矣,則邊界可破。人云:必先予之,乃可奪之。
邊界既為可破,先潰其心智信念。擊其心智信念,必以非之辱之,每以否定處之(憤怒),使之困于思解,謎於自惑而急于求同(羞恥感)。如是而往復曲之,意志乃削(習得性無助)。置蝗于瓶罐之中,以蓋覆之,而後去之,其無能為矣。
意志削,自我評價也低。自我評價低,則自尊乃卑。自尊卑下,不安全感也高。不安全感高,其于外界妥協渡讓也大(回避社交)。渡讓大,其依賴共生之情也深。依賴共生之情深,則順服易取可操控矣(服從權威)。
韓非子語:愛臣太親,必危其身。事無過于迪迪·布朗夏尔谋杀案(Murder of Dee Dee Blanchard)其母惎邪作蛊,人無寒慄乎。
參疑
為歹鬼行,必以美覆之。誆無單言,必以真假參之。詐非獨辭,必以人事通之。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,必有裡應以促成者。
明張居正云:天下之至毒莫過于讒。讒猶利器,一言之巧,猶勝萬馬千軍。口變淄素,權移馬鹿。或誣之以虛,加之以實,置其于不義;或構之以實,誘之以過,陷其于不忠。隨口毀譽,浮石沈木,奸邪相抑,以直為曲。
韓非子語:信人,則制於人。參疑之勢,亂之所由生也。人臣之所務,在淫察而就靡,人主不察,則敵廢置矣。叄伍既用於内,觀聽又行於外,則敵僞得。
正定
正之者,名之也。名之者,定之也。定之者,主之也。主之者,安之也。安則順矣,是為名正言順,邏輯自洽也。昨是而今非者,正之也。今是而昨非者,正之也。指鹿爲馬者,正曲易勢故也。人云:不要你認為,要我覺得。
管子云:政者,正也。
鬼谷子云:聖人觀隂陽之開闔以名命物。
韓非子云:形名參同,歸之其情,名正物定。
金瓶梅詞話序
竊謂蘭陵笑笑生作金瓶梅傳,寄意於時俗,葢有謂也。
人有七情,憂鬱為甚。上智之士,與化俱生,霧散而氷(冰)裂,是故不必言矣。次焉者,亦知以理自排,不使為累。惟下焉者,既不出了於心胸,又無詩書道腴可以撥遣,然則不致于坐病者,幾希。
吾友笑笑生為此爰罄平日所蘊者,著斯傳凡一百囘。其中語句新奇,膾炙人口,無非明人倫、戒淫奔、分淑慝、化善惡,知盛衰消長之機,取報應輪𢌞之事如在目前。始終如脈絡貫通,如萬系迎風而不亂也。使觀者庶幾可以一哂而忘憂也。
其中未免語涉俚俗,氣含脂粉。余則曰:「不然。關雎之作,樂而不淫,哀而不傷。富與貴,人之所慕也,鮮有不至于淫者;哀與怨,人之所惡也,鮮有不至于傷者。」
吾嘗觀前代騷人,如盧景暉之剪燈新話、元徽之之鶯鶯傳、趙君弼之效顰集、羅貫中之水滸傳、丘瓊山之鍾情麗集、盧梅湖之懷春雅集、周靜軒之秉燭清談,其後如意傳、于湖記,其間語句文確,讀者往往不能暢懷,不至終篇而掩棄之矣。
此一傳者,雖市井之常談、閨房之碎語,使三尺童子聞之,如飫天漿而拔鯨牙,洞洞然,易曉。雖不比古之集理趣文墨綽有可觀,其他關繋世道風化,懲戒善惡,滌慮洗心,無不小補。
譬如房中之事,人皆好之,人皆惡之。人非堯、舜、聖、賢,鮮不為所躭;富、貴、善、良,是以搖動人心、蕩其素志。
觀其高堂大廈,雲窓霧閣,何深沉也;金屏綉褥,何美麗也;鬢雲斜軃,春酥滿胸,何嬋姢也;雄鳳雌凰迭舞,何慇懃也;錦衣玉食,何侈費也;佳人才子,嘲風咏月,何綢繆也;雞舌含香,唾圓流玉,何溢度也;一雙玉腕綰復綰,兩隻金蓮顛倒顛,何猛浪也。
旣其樂矣,然樂極必悲生。如離别之機將興,憔悴之容必見者,所不能免也;折梅逢驛使,尺素寄魚書,所不能無也;患難迫切之中,顛沛流離之頃,所不能脫也;陷命於刀劔,所不能逃也;陽有王法,幽有鬼神,所不能逭也;至于淫人妻子、妻子淫人,祸因惡積,福緣善慶,種種皆不出循環之機。
故天有春夏秋冬,人有悲歡離合,莫怪其然也。合天時者,遠則子孫悠久,近則安享終身。逆天時者,身名罹喪,祸不旋踵。人之處世,雖不出乎世運代謝,然不經㐫(兇)祸、不蒙耻辱者,亦幸矣。吾故曰笑笑生作此傳者,葢有所謂也。
——欣欣子書于明賢里之軒
廿公跋
金瓶梅傳,為世廟時一鉅公寓言,葢有所剌也。然曲盡人間醜態,其亦先師不删鄭衛之旨乎?中間䖏處埋伏因果,作者亦大慈悲矣。今後流行此書,功德無量矣。不知者竟目為淫書,不惟不知作者之旨,併亦寃却流行者之心矣,特為白之。{鄭衛之旨,文心雕龍書云:始之以淫侈,而終之以居正。}
金瓶梅序
「金瓶梅,穢書也。」袁石公亟稱之,亦自寄其牢騷耳,非有取扵(於)金瓶梅也。
然作者亦自有意,葢為世戒,非為世勸也。如諸婦多矣,而獨以潘金蓮、李瓶兒、春梅命名者,亦楚檮杌之意也。盖金蓮以姦死,瓶兒以孽死,春梅以淫死,較諸媍為更慘耳。
借西門慶以描畫世之大凈,應伯爵以描畫世之小丑,諸淫媍以描畫世之丑婆、凈婆,令人讀之汗下。盖為世戒,非為世勸也。
余嘗曰:「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,菩薩也;生畏懼心者,君子也;生歡喜心者,小人也;生效法心者,乃禽獸耳。」
余友人褚孝秀,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,衍至霸王夜宴,少年垂涎曰:「男児何可不如此!」
孝秀曰:「也只為這烏江設此一着耳。」
同座聞之,歎為有道之言。若有人識得此意,方許他讀金瓶梅也。不然,石公幾為導淫宣慾之尤矣!奉勸世人,勿為西門之後車可也。{孟子集注云:檮杌,惡獸名,古者因以為凶人之號,取記惡垂戒之義也。周時諸侯楚之國史,因取以為書名。}
——萬曆丁巳季冬東吳弄珠客漫書於金閶道中
新刻金瓶梅詞話
詞曰:
閬苑瀛洲,金谷陵樓,筭不如茅舍清幽。
野花綉地,莫也風流,也宜春、也宜夏、也宜秋。
酒熟堪酬,客至湏留,更無榮無辱無憂。
退閑一步,着甚来由,但倦時眠,渴時飮,醉時謳。
短短橫墻,矮矮䟱窓,忔楂兒小小池塘。
高低疊峯,綠水邊傍,也有些風、有些月、有些凉。
日用家常,竹几藤床,靠眼前水色山光。
客來無酒,清話何妨,但細烹茶,熱烘盞,淺澆湯。
水竹之居,吾愛吾盧,石磷磷床砌堦除。
軒窓隨意,小巧䂓模,却也清幽、也瀟灑、也寬舒。
懶散無拘,此等何如,倚闌干臨水觀魚。
風花雪月,贏得工夫,好炷心香,說些話,讀些書。
淨掃塵埃,惜耳蒼苔,任門前紅葉鋪堦。
也堪圖畫,還也奇哉,有數株松、數竿竹、數枝梅。
花木栽培,取次教開,明朝事天自安排。
知他富貴幾時來,且優游,且隨分,且開懷。
四貪詞
酒:
酒損精神破䘮家,語言無狀鬧喧譁。
䟱親慢友多由你,背義忘恩盡是他。
切湏戒,飲流霞,若能依此實無差。
失却萬事皆因此,今後逄賔只待茶。
色:
休愛綠髩美朱顏,少貪紅粉翠花鈿。
損身害命多嬌態,傾國傾城色更鮮。
莫戀此,養丹田,人能寡慾壽長年。
從今罷却閒風月,帋帳梅花獨自眠。
財:
錢帛金珠籠內收,若非公道少貪求。
親朋道義因財失,父子懷情為利休。
急縮手,且抽頭,免使身心晝夜愁。
兒孫自有兒孫福,莫與兒孫作遠憂。
氣:
莫使强梁逞技能,揮拳捰袖弄精神。
一時怒發無明穴,到後憂煎禍及身。
莫太過,免災迍,勸君凡事放寬情。
合撒手時湏撒手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
第一回 景陽岡武松打虎 潘金蓮嫌夫賣風月
詞曰:
丈夫隻手把吳鈎,欲斬萬人頭。
如何鐵石打成心性,卻為花柔。
請看項籍并劉季,一似使人愁。
只因撞着虞姬戚氏,豪傑都休。
此一隻詞兒,單說着情色二字,乃一體一用。故色絢于目,情感于心,情色相生,心目相視,亘古及今,仁人君子弗合忘之。晉人云:「情之所鍾,正在我輩。如磁石吸鐵,隔碍潜通。」無情之物尚爾,何况為人终日在情色中做活計一節?
湏而「丈夫隻手把吳鈎」:吳鈎,乃古劔也,古有干將、莫釾、太阿、吳鈎、魚腸、躅鏤之名;言丈夫心腸如鐵石,氣槩(概)貫虹蜺,不免屈志于女人。
題起當時西楚霸王,姓項名籍,單名羽字,因秦始皇無道:南修五嶺,北築長城,東塡大海,西建阿房,并吞六國,坑儒焚典。因與漢王劉邦,單名季字,時二人起兵,席捲三秦,滅了秦國,指鴻溝為界,平分天下。
因用范增之謀,連敗漢王七十二陣。只因寵着一個婦人,名喚虞姬,有傾城之色,載于軍中,朝夕不離。
一旦,被韓信所敗,夜走隂陵。為追兵所逼,霸王敗向江東取救,因捨虞姬不得,又聞四面皆楚歌,事發,嘆曰:「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,騅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」歌畢,淚下數行。
虞姬曰:「大王莫非以賤妾之故,有费軍中大事?」
霸王曰:「不然,吾與汝不忍相捨故耳!況汝這般容色,劉邦乃酒色之君,必見汝而納之。」
虞姬泣曰:「妾寜以義死,不以苟生。」遂請王之寳劍,自刎而死。霸王因大慟,尋以自剄。
史官有詩嘆曰:
拔山力盡霸圖隳,倚劍空歌不逝騅。
明月滿營天似水,那堪回首別虞姬。
說書未可深論也。項羽之敗,敗於財猶未可盡是。亡之者,其身也,世俗也。
韓非子書云:棄官寵交,謂之有俠。有俠者,官職曠也。義者,宜也,仁之事也。知交友朋之相助也宜。仁者,謂其中心欣然愛人也;其喜人之有福,而惡人之有禍也;生心之所不能已也,非求其報也。
史記游俠列傳云:游俠者,其行雖不軌于正義,然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諾必誠,不愛其軀,赴士之阨困,既已存亡死生矣,而不矜其能,羞伐其德。
項羽本紀云:吳中賢士、大夫皆出項梁下。
俠者,信義行之。劍者,俠之名器,尊榮也。
孫子機變于外,此韓信所以成聲名者也。吳子協和于內,此所以重累項羽之柔俠者也。
羽雖無篤劍之志,而每以俠義之風行事。觀其本紀,未嘗劍走偏鋒、失信於人,皆以正迎之,救亡振急,呈英雄氣概,猶未足敗。始自陳平攜金東,羽之勢乃日蹙。
劉季何金之多也。阿房之寶盡入其手乎?項羽止步于霸上而返乎?俠氣在此,義帝在彼,何言自立?何名分封?豈無七十二黑子巫之者耶?
那漢王劉邦,原是泗上亭長,提三尺劍(于)硭碭山斬白蛇起手,二年亡秦,五年滅楚,掙成天下。只因也是寵着個婦人,名喚戚氏。夫人所生一子,名趙王如意,因被呂后妬害,心甚不安。
一日,高祖{劉邦}有疾,乃枕戚夫人腿而臥。夫人哭曰:「陛下萬歲後,妾母子何所托?」
帝曰:「不難。吾明日出朝,廢太子而立爾子,意下如何?」戚夫人乃收泪謝恩。{事之顛倒也。劉邦罵詈成性,大臣以是事皆關白呂后,致使黨勢日熾,欲易儲滅其勢,而無大臣可之者,乃嘆呼羽翼已豐,為白馬之盟,冀以制之。斯人皆為榮祿而來,圖之守之以義者,豈非癡人說夢耶?}
呂后聞之,密召張良謀計。良舉薦商山四皓下來辅佐太子。一日,同太子入朝。高祖見四人鬚鬓交白,衣冠甚偉,各問姓名:一名東圓公,一名綺裡季,一名夏黄公,一名角里先生。因大驚曰:「朕昔求聘諸公,如何不至,今日乃從吾兒所遊!」{北宋司馬光以史無此四人,未備入通鑒。朱熹添之於通鑒綱目。史不當有此事也,焉有滿朝皆知之,劉邦乃及面見而後知者哉。}
四皓答曰:「太子乃守成之主也。」
高祖聞之,愀然不悦。比及四皓出殿,乃召戚夫人指示之曰:「我欲廢太子,況彼四人輔佐,羽翼已成,卒難搖動矣。」戚夫人遂哭泣不止,帝乃作歌以解之:
鴻鵠高飛兮,羽翼抱龍。
羽翼抱龍兮,橫蹤四海。
橫蹤四海兮,又可奈何。
雖有繑繳兮,尚安所施。
歌訖,後遂不果立趙王矣。高祖崩世,呂后酒酖殺趙王如意,人彘了戚夫人,以除其心中之患。{史記呂太后本紀云:斷手足,去眼,煇耳,飲瘖藥,使居廁中,命曰「人彘」。彘,豕也,豬。廢立之事,戚夫人預其中乃參疑耳,書於此正其罪也,明示其死有餘辜焉,呂后悍妒耳。}
詩人評此二君,評到個去處,說:「劉、項者,固當世之英雄,不免為二婦人以屈其志氣。雖然,妻之視妾,名分雖殊,而戚氏之禍尤慘于虞姬。然則妾婦之道,以事其丈夫,而欲保全首領于牖下,難矣。」
觀此二君,豈不是「撞着虞姬戚氏,豪傑都休」?
有詩爲証:
劉項佳人絕可憐,英雄無策庇嬋娟。
戚姬葬處君知否,不及虞姬有墓田。
説話的,如今只愛説這情色二字做甚。故士矜才則德薄,女衍色則情放。若乃持盈愼滿,則為端士淑女,豈有殺身之禍?今古皆然,貴賤一般。
如今這一本書,乃虎中美女,後引出一個風情故事來:一個好色的婦女,因與了破落戸相通,日日追歡,朝朝迷戀,後不免屍橫刀下、命𣑱黃泉,永不得着綺穿羅、再不能施朱付粉。
静而思之,着甚來由。况這婦人他死有甚事?貪他的,斷送了堂堂六尺之軀;愛他的,丢了潑天閧産業,驚了東平府、大閙了清河縣。端的不知誰家婦女、誰的妻小,後日乞何人占用,死于何人之手。
正是:
説時華岳山峯歪,道破黃河水逆流。
話說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{西曆1111-1118},朝中寵信高、楊、童、蔡四個奸臣,以致天下大亂:黎民失業、百姓倒懸,四方盜賊蜂起;罡星下生人間,攪亂大宋花花世界,四處反了四大寇。
那四大寇?山東宋江、淮西王慶、河北田虎、江南方臘,皆轟州劫縣、放火殺人、僭稱王號。惟有宋江替天行道、專報不平,殺天下贓官污吏、豪惡刁民。
那時山東陽谷縣,有一人姓武,名植,排行大郎。有個嫡親同胞兄弟,名喚武松,其人身長七尺、膀闊三停,自幼有膂力,學得一手好鎗棒。他的哥哥武大,生的身不滿三尺,為人懦弱,又頭腦濁蠢可笑,平日本分,不惹是非。因時遭荒饉,將租房兒賣了,與兄弟分居,搬移在清河縣居住。
這武松因酒,醉打了童樞密,單身獨自逃在滄州橫海郡小旋風柴進庄上(他那裡招攬天下英雄豪傑,仗義疎財,人號他做「小孟嘗君」;柴大官人迺是周朝柴世宗嫡派子孫)那裡躲逃。柴進因見武松是一條好漢,收攬在庄上。不想武松就害起瘧疾來,住了一年有餘。因思想哥哥武大,告辭歸家。
在路上行了幾日,來到陽谷縣地方。那時山東界上,有一座景陽崗,山中有一隻弔睛白額虎,食得路絕人稀,官司杖限獵戶,擒捉此虎。{反應-語求。}
崗子路上兩邊都有榜文:可教過往經商結夥成羣,于巳{上午9-11時}、午{中午11-13時}、未{下午13-15時}三個時辰過崗,其餘不許過崗。
這武松聽了,呵呵大笑,就在路傍酒店內吃了幾碗酒,壯著膽,橫拖著防身稍棒,浪浪滄滄大扠步走上崗來。不半里之地,見一座山神廟,門首貼着一張印信榜文。武松看時,上面寫道:
景陽崗上,有一隻大蟲,近來傷人甚多。見今立限各鄉并獵戸人等,打捕住時,官給賞銀三十兩。如有過往客商人等,可于巳、午、未三個時辰結夥過崗,其餘時分,及單身客旅,白日不許過崗,恐被傷害性命不便,各宜知悉。{古時無電無燈,晚上戌時19點(初更)已入睡,寅時凌晨3-5點(五更)皇帝和大臣開始早朝議政。是以不書黑夜,只云白日。}
武松喝道:「怕甚麼鳥!且只顧上崗去,看有甚大蟲!」武松將棒綰在脇下,一步步上那崗來{借酒壯膽。反應-身動}。回看那日色,漸漸下山,此正是十月間天氣:日短夜長,容易得晚。
武松走了一會,酒力發作,遠遠望見亂樹林子,直奔過樹林子來:見一塊光撻撻地大青臥牛石,把那棒倚在一邊,放翻身體。卻待要睡,但見青天忽然起一陣狂風。看那風時,
但見:
無形無影透人懷,四季能吹萬物開。
就地撮將黃葉去,人山推出白雲來。
原來雲生從龍,風生從虎。那一陣風過處,只聽得亂樹皆落、黃葉刷刷的響,撲地一聲,跳出一隻弔睛白額斑斕猛虎來,猶如牛來大。
武松見了,呌(叫)聲「阿呀」時{驚慌失色。反應-身動},從青石上翻身下來,便提梢棒在手,閃在青石背後。{心閑手敏。反應-身動。}
那大蟲又饑又渴,把兩隻爪在地上跑了一跑,打了個歡翅,將那條尾剪了又剪,半空中猛如一個焦霹靂,滿山滿嶺盡皆振響。
這武松被那一驚,把肚中酒都變做冷汗出了。{心驚膽寒。反應-身動}
說時遲,那時快,武松見大蟲撲來,只一閃,閃在大蟲背後。{身輕體健。反應-身動}
原來猛虎項短,回頭看人教難,便把前爪搭在地下,把腰胯一伸,掀將起來。武松只一躱,躱在側邊。
大蟲見掀他不着,吼了一聲,把山崗也振動。武松卻又閃過一邊。{冷靜自處,沒有再被嚇到。反應-身動}
原來虎傷人,只是一撲、一掀、一剪,三般捉不着時,氣力已自沒了一半。武松見虎沒力,翻身回來,雙手輪起梢棒,盡平生氣力,只一棒:只聽得一聲響、簌簌地將那樹枝帶葉打將下來。{一展身手。反應-身動}
原來不曾打着大蟲,正打在樹枝上,磕磕把那條棒折做兩截,只拏一半在手裡。這武松心中,也有幾分慌了。
那虎便咆哮性發,剪尾弄風起來,向武松又只一撲,撲將來。武松一跳,卻跳回十步遠。{健步如飛。反應-身動}
那大蟲撲不着武松,把前爪搭在武松面前。武松將半截棒丟在一邊,乘勢向前{渾身是膽,勇也。反應-身動},兩隻手撾住大蟲頂花皮,使力只一按——
那虎急要掙扎,早沒了氣力。武松儘力撾定那虎,那裡肯放鬆,一面把隻腳望虎面上眼睛裏只顧亂踢。
那虎咆哮,把身底下,扒起兩堆黃泥,做了一個土坑裡。武松按在坑裡,騰出右手,提起拳頭來只顧狠打、儘平生氣力,不消半歇兒時辰,把那大蟲打死:躺臥着卻似一個綿布袋,動不得了。有古風一篇,單道景陽崗武松打虎。
但見:
景陽崗頭風正狂,萬里陰雲埋日光。
焰焰滿川紅日赤,紛紛遍地草皆黃。
觸目曉霞掛林藪,侵人冷霧滿穹蒼。
忽聞一聲霹靂響,山腰飛出獸中王。
昂頭踴躍逞牙爪,谷裏獐鹿皆奔降。
山中狐兔潛蹤跡,澗內獐猿驚且慌。
卞莊見後魂魄散,存孝遇時心膽亡。
清河壯士酒未醒,忽在崗頭偶相迎。
上下尋人虎飢渴,撞着猙獰來撲人。
虎來撲人似山倒,人去迎虎如岩傾。
臂腕落時墜飛砲,爪牙撾處幾泥坑。
拳頭腳尖如雨點,淋漓兩手鮮血染。
穢污腥風滿松林,散亂毛鬚墜山崦。
近看千鈞勢未休,遠觀八面威風減。
身橫野草錦斑消,緊閉雙睛光不閃。
當下這隻猛虎,被武松沒頓飯之間,一頓拳腳打的動不得了{尚未斷氣},使的這漢子口裏兒兀自氣喘不息。
武松放了手,來松樹邊尋那打折的梢棒{神閒氣定。反應-身動}。只怕大蟲不死,向身上又打了十數下,那大蟲氣都沒了。
武松尋思:「我就勢把這大蟲拖下崗子去。」就血泊中雙手來提時,那裡提得動?原來使盡了氣力,手腳都疎軟了。
武松正坐在石上歇息,只聽草坡裡刷剌剌響。武松口中不言,心下驚恐:「天色已黑了,倘或又跳出一個大蟲來,我卻怎生鬪得過他?」剛言未畢,只見坡下鑽出兩隻大蟲來,諕武松大驚道:「阿呀,今番我死也!」{魂飛膽破。反應-身動。前文哎呀翻滾于石後。}
只見那兩個大蟲于面前直立起來,武松定睛看時,卻是個人:把虎皮縫做衣裳,頭上帶着虎磕腦。那兩人手裡各拏着一條五股剛叉,見了武松倒頭便拜,說道:「壯士,你是人也?神也?端的吃了總律心、豹子肝、獅子腿,膽倒包了身軀!不然,如何獨自一個,天色漸晚,又沒器械,打死這個傷人大蟲?我們在此觀看多時了,端的壯士高姓大名?」
武松道:「我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自我便是陽谷縣人氏,姓武名松,排行第二。」因問:「你兩個是甚麼人?」
那兩個道:「不瞞壯士說,我們是本處打獵戶。因為崗前這隻虎,夜夜出來,傷人極多,只我們獵戶也折了七八個,過路客人不計其數。本縣知縣相公,着落我們眾獵戶限日捕捉,得獲時,賞銀三十兩;不獲時,定限吃拷!叵耐這業畜勢大,難近得他,誰敢向前?我們只和數十鄉夫在此,遠遠地安下窩弓、藥箭等他。正在這裡埋伏,卻見你大剌剌從崗子上走來,三拳兩腳,和大蟲敵鬪,把大蟲登時打死了!未知壯士身上有多少力?俺眾人把大蟲綣了,請壯士下崗,往本縣去見知縣相公、討賞去來。」
于是眾鄉夫、獵戶,約湊有七、八十人,先把死大蟲抬在前面,將一個兜轎抬了武松,逕投本處一個土戶家。那戶、里正都在庄前迎接,把這大蟲扛在草庭上。
卻有本縣里老,都來相探。問了武松姓名,因把打虎一節,說了一遍。眾人道:「眞乃英雄好漢!」那眾獵戶先把野味將來,與武松把盞,吃得大醉;打掃客房,武松歇息。
到天明,里老先去縣裡報知,一面合具虎床,安排花紅軟轎,迎送武松到縣衙前,清河縣知縣使人(出)來接到縣內廳上。那滿縣人民聽得說「一個壯士打死了景陽崗上大蟲,迎賀將來」盡皆出來觀看、哄動了那個縣治。
武松到廳上下了轎,扛著大蟲在廳前。
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,心中自忖道:「不恁地,怎打得這個猛虎!」便喚武松上廳來。
參見畢,將打虎首尾訴說一遍,兩邊官吏都驚呆了。
知縣在廳上賜了幾盃酒,將庫中眾土戶出納的賞錢三十兩,就賜與武松。{土戶出錢賞自己,以威刑逼索耳,被自願,前文云杖限。}
武松稟道:「小人托賴相公的福蔭,偶然僥幸打死了這個大蟲,非小人之能,如何敢受這三十兩賞賜。給發與眾獵戶,因這畜生,受了相公許多責罰。何不就把賞給散與眾人去?也顯相公恩沾,小人義氣。」{心明,市恩售信。反應-身動。明張居正權謀書云:不矜才,不伐功,不忘本。為人以謙,守其常也。武周來俊臣羅織經云:功歸上,智勇勿顯,誠如是也,非徒上寵,而又寵無衰矣。}
知縣道:「既是如此,任從壯士處分。」武松就把這三十兩賞錢,在廳上俵散與眾獵戶去了。
知縣見他仁德忠厚,又是一條好漢,有心要抬舉他,便道:「雖是陽谷縣的人氏,與我這清河縣只在咫尺。我今日就參你在我縣裡做個巡捕的都頭,專一河東水西擒拏賊盜,你意下如何?」{反應-語求}
武松跪謝道:「若蒙恩相抬舉,小人終身受賜。」{反應-身動}
知縣隨即喚押司去了文案,當日便參武松做了巡捕都頭。眾里正、大戶都來與武松作賀慶喜,連連誇官,吃了三五日酒。
正要陽谷縣抓尋哥哥,不料又在清河縣做了都頭,一日在街上閒遊(倒句),喜不自勝;傳得東平一府兩縣,皆知武松之名。
有詩為證:
壯士英雄藝略芳,挺身直上景陽岡。
醉來打死山中虎,自此聲名播四方。
按下武松,單表武大自從與兄弟分居之後,因時遭荒饉,搬移在清河縣紫石街賃房居住。人見他為人懦弱,模樣猥衰,起了他個渾名,叫做「三寸丁谷樹皮」{三寸者,矮短也。矮重則笨拙,腳短則緩慢,拙慢則避之不及}。俗語言其身上粗糙{樹皮},頭臉窄狹{谷字形,前文有云虎項短}故也。以此人見他這般軟弱朴實,多欺負他。武大并無生氣,常時迴避便了。
看官,聽說:世上惟有人心最歹,軟的又欺,惡的又怕;太剛則拆,太柔則廢。古人有幾句格言說的好:
柔軟立身之本,剛強惹禍之胎。
無爭無競是賢才,虧我些兒何碍。
青史幾場春夢,紅塵多少奇才。
不須計較巧安排,守分而今見在。
且說武大終日挑擔子出去街上賣炊餅度日,不幸把渾家故了,丟下個女孩兒,年方十二歲,名喚迎兒。爺兒兩個過活,那消半年光景,又消拆了資本,移在大街坊張大戶家臨街房居住,依舊做買賣。{賣個炊餅焉能遠程把人給故了?其資可供半年,則不當為餓死,非病故則自縊。}
張宅家下人見他本分,常看顧他:照顧他炊餅,閑時在他鋪中坐。武大無不奉承{嘴巧},因此張宅家下人個個都歡喜,在大戶面時,一力與他說方便,因此大戶連房錢也不問武大要。{儿嫌母丑,狗嫌家貧。丑貧,垂死者也。人若不以武大鄙陋而近之者,仁善也。而必云「個個」「一力」者,惠之耳。惠之者,賂之也,市恩焉。或送或賒,其資惟此耳,更無他有。袁王綱鑑合編書云:夙沙氏煮海為鹽,不用神農帝命,帝益修厥德,夙沙之民自攻其君而來歸。德者,惠澤也,吃肉喝湯與人共之之謂也,愛及幼小焉。故追憶者,懷其恩情者也。此懷柔遠人之始,羈縻也。或風馬牛不相及,武大所為,不失懷柔之旨,武氏兄弟明此理焉。人云,免費才是最貴的。又云,你貪人利錢,人窺你本金。}
這張大戶家有萬貫家財、百間房產,年約六旬之上,身邊寸男尺女皆無;媽媽余氏,主家嚴勵,房中并無清秀使女。
一日,大戶拍胸歎了一口氣{反應-身動}。媽媽問道:「你田產豐盛,資財充足,閑中何故歎氣?」
大戶道:「我許大年紀,又無兒女,雖有家財,終何大用!」{反應-語求}
媽媽道:「既然如此說,我教媒人替你買兩個使女,早晚習學彈唱,服侍你便了。」大戶心中大喜,謝了媽媽。
過了幾時,媽媽果然教媒人,來與大戶買了兩個使女:一個呌做潘金蓮,一個喚做白玉蓮。
這潘金蓮卻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,排行六姐,因他自幼生得有些顏色,纏得一雙好小腳兒,因此小名金蓮。父親死了,做娘的因度日不過,從九歲賣在王招宣府裡習學彈唱,就會描眉畫眼、傅粉施朱:梳一個纒髻兒,着一件扣身衫子,做張做勢,喬模喬樣{九歲適為女子第二性始發期,本已是使女,與妓女同列矣。舉止當為模仿高門大戶、富家千金,作富家之腔,扮大戶之勢}。況他本性機變伶俐,不過十五,就會描鸞剌綉,品竹彈絲,又會一手琵琶。
後王招宣死了,潘媽媽爭將出來,三十兩銀子{虎價。回首有言「虎中美女」。財色通焉}轉賣與張大戶家,與玉蓮同時進門,在大戶家習學彈唱。金蓮學琵琶,玉蓮學箏。
玉蓮亦年方二八{十六},乃是樂戶{罪人妻女沒入為官妓,隸屬樂部。泛指妓院}人家女子,生得白淨,小字玉蓮。
這兩個同房歇臥,主家婆余氏初時甚是抬舉二人:不曾上鍋,排備洒掃,與他金銀首飾,粧束身子。
後日不料白玉蓮死了,止落下金蓮一人,長成一十八歲,出落的臉襯桃花,眉灣新月,尤細尤灣。張大戶每要收他,只怕主家婆利害,不得手。
一日,主家婆鄰家赴席不在,大戶暗把金蓮喚至房中,遂收用了。
正是:
美玉無瑕一朝損壞,珍珠何日再得完全。
大戶自從收用金蓮之後,不覺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。端的那五件?第一,腰便添疼;第二,眼便添淚;第三,耳便添聾;第四,鼻便添涕;第五,尿便添滴。還有一庒兒不可說:白日間只是打旽,到晚來噴嚏也無數。
後主家婆頗知其事,與大戶嚷罵了數日,將金蓮甚是苦打。大戶知不容此女,卻賭氣倒賠房奩,要尋嫁得一個相應的人家。{反應-身動}
大戶家下人,都說武大忠厚;見無妻小,又住着宅內房兒,堪可與他。這大戶早晚還要看覷此女,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錢,白白的嫁與他為妻。{何言無小?視武迎兒為使女乎?是以知武大不以為女矣。漢書王莽傳云:母病,公卿列侯遣夫人問疾,莽妻迎之,衣不曳地,布蔽膝,見之者以為僮使,問,知其夫人,皆驚。}
這武大自從娶的金蓮來家,大戶甚是看顧他:若武大沒本錢做炊餅,大戶私與銀伍兩與他做本錢。武大若挑擔兒出去,大戶候無人,便踅入房中與金蓮廝會。武大雖一時撞見,亦不敢聲言{反應-身動。人云,吃人的嘴軟,拿人的手短}。朝來暮往,如此也有幾時。
忽一日,大戶得患陰寒病症,嗚呼哀哉,死了。主家婆察知其事,怒令家童將金蓮、武大即時趕出,不容在房子裡住。武大不覺又尋紫石街西王皇親房子,賃內外兩間居住,依舊賣炊餅。
原來金蓮自從嫁武大,見他一味老實,人物猥𤠠,甚是憎嫌,常與他合氣、報怨大戶:「普天世界,斷生了男子,何故將奴嫁與這樣個貨!每日牽着不走,打着倒腿的,只是一味𠳹酒{前文言及受欺“武大并無生氣,常時回避便了”是以知武大遇事惟酒買醉耳},着緊處都是錐扎也不動。奴端的那世裡晦氣卻嫁了他,是好苦也!」常無人處彈個山坡羊為證:
想當初,姻緣錯配,奴把他當男兒漢看覷。
不是奴自己誇獎,他烏鴉怎配鸞鳳對。
奴眞金子埋在土裡,他是塊高號銅,怎與俺金色比。
他本是塊頑石,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體,好似糞土上長出靈芝。
奈何隨他怎樣,倒底奴心不美。
聽知,奴是塊金磚,怎比泥土基!{優越之人,自視過高,或有顏色,以完美自居,是不及說書人之評中肯。}
看官,聽說:
但凡世上婦女,若自己有些顏色,所稟伶俐,配個好男子便罷了。若是武大這般,雖好殺,也未免有幾分憎嫌。自古佳人才子相湊着的少,買金偏撞不着賣金的。
武大每日自挑炊餅擔兒出去賣,到晚方歸。婦人在家,別無事幹,一日三餐吃了飯,打扮光鮮,只在門前簾兒下站着,常把眉目嘲人,雙睛傳意。{倚門賣俏者,妓也。}
左右街坊,有幾個奸詐浮浪子弟,睃見了武大這個老婆打扮油樣、沾風惹草,被這干人在街上撒謎語,往來嘲戲、唱呌:「這一塊好羊肉,如何落在狗口裡!」
人人只知武大是個懦弱之人,卻不知他娶得這個婆娘在屋裡:風流伶俐,諸般都好,為頭的一件,好偷漢子。
有詩為證:
金蓮容貌更堪題,笑蹙春山八字眉。
若遇風流清子弟,等閑雲雨便偷期。
這婦人每日打發武大出門,只在簾子下嗑瓜子兒,一徑把那一對小金蓮做露出來,勾引的這夥人日逐在門前彈胡、博詞、扠兒難:口裡油似滑言語,無般不說出來。因此武大在紫石街住不牢,又要往別處搬移,與老婆商議。{反應-語求}
婦人道:「賊混沌,不曉事的!你賃人家房住,淺房淺屋,可知有小人囉皂!不如湊幾兩銀子,看相應的,典上他兩間住,卻也氣槩些,免受人欺負!你是個男子漢,倒擺佈不開,常交老娘受氣!」{煤氣燈操縱-參疑。招引之舉,本金氏自啟之,乃加諸武大無能之故,使其自惑於事。又,氣從何來?氣從淺房淺屋而來,非源自有人嘲戲、騷擾。先前住慣了高屋深宅,忍受不了屋形淺陋。◉小人者,鄙稱也,未合金氏眼緣耳,西門豈非乎?◉氣概,猶言舒適。◉反應-語求,滿腹怨氣。}
武大道:「我那裡有錢典房!」
婦人道:「呸!濁才料!把奴的釵梳湊辦了去,有何難處!過後有了,再治不遲!」{反應-語求,傲物輕財。}
武大聽了老婆這般說,當下湊了十數兩銀子,典得縣門前樓上下兩層、四間房屋居住:第二層是樓,兩個小小院落,甚是乾淨。武大自從搬到縣西街上來,照舊賣炊餅。
一日,街上走過,見數隊纓鎗,鑼鼓喧天,花紅軟轎簇擁著一個人,卻是他嫡親兄弟武松:因在景陽崗打死了大蟲,知縣相公抬舉他,新陞做了巡捕都頭,街上里老人等作賀他,送他下處去。
卻被武大撞見,一手扯住{喜出望外。手捷},叫道:「兄弟,你今日做了都頭,怎不看顧我。」武松回頭,見是哥哥。
二人相合,兄弟大喜,一面邀請到家中,讓至樓上坐。房裡喚出金蓮來,與武松相見,因說道:「前日景陽岡打死了大蟲的,便是你小叔。今新充了都頭,是我一母同胞兄弟。」
那婦人叉手向前,便道:「叔叔萬福!」武松施禮,倒身下拜。
婦人扶住武松道:「叔叔請起,折殺奴家。」
武松道:「嫂嫂受禮。」兩個相讓了一回,都平磕了頭,起來。{反應-身動。以禮相待。}
少頃,小女迎兒拏茶二人,吃了。武松見婦人十分妖嬈,只把頭來低着{非禮勿視,反應-身動。低頭一}。不多時,武大安排酒飯,管待武松。
說話中間,武大下樓買酒菜去了,丟下婦人獨自在樓上陪武松坐的。看了武松身材凜凜,相貌堂堂,身上恰似有千百斤氣力,不然如何打得那大蟲?心裡尋思道:「一母所生的兄弟,又這般長大、人物壯健,奴若嫁得這個,胡亂{勉強屈就}也罷了。你看我家那身不滿尺的丁樹,三分似人,七分似鬼,奴那世裡遭瘟直到如今!」據看武松又好氣力:「何不交他搬來我家住?誰想這段姻緣,卻在這裡!」
那婦人一面臉上排下笑來{心懷不軌。反應-語求,一笑},問道:「叔叔,你如今在那裡居住?每日飯食,誰人整理?」{鬼谷子捭闔篇云:審定有無與其實虛。}
武松道:「武二新充了都頭,逐日荅應上司,別處住不方便{辦公},胡亂{隨便}在縣前尋了個下處,每日撥兩個土兵{日常打雜}服事做飰。」{坦誠以對}
婦人道:「叔叔何不搬來家裡住,省的在縣前土兵服事、做飯腌臢。一家裡住,早晚要些湯水吃時,也方便{照應看顧}些。就是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吃,也乾淨。」{也乾淨,猶言雖然不會做飯,但處理比土兵細心。}
武松道:「深謝嫂嫂。」{未忍拒}
婦人又道:「莫不別處有嬸嬸,可請來廝會也。」{別處,猶言私養。鬼谷子反應篇云:釣語合事,(欲)得人實。}
武松道:「武二并不曾婚娶。」
婦人道:「叔叔青春多少?」
武松道:「虛度二十八歲。」
婦人道:「原來叔叔到長奴三歲。叔叔今番從那裡來?」
武松道:「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,只想哥哥在舊房居住,不想搬在這裡。」
婦人道:「一言難盡。自從嫁得你哥哥,吃他忒善了,被人欺負,纔得到這裡{煤氣燈操縱-參疑}。若似叔叔這般雄壯,誰敢道個不是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」{事因金氏,而推責武大。且事與善弱并無直接關係,次數多寡耳,強者尚不為零,弱則無計。史記淮南王傳云:有民作歌(一尺布,尚可縫;一斗粟,尚可舂,兄弟二人不能相容),以譏議漢孝文帝殺王。帝王尚且,西門尤不可免,中人離俗叛道豈可免哉。◉武松所言舊居,亦非金氏所指張大戶家下。}
武松道:「家兄從來本分,不似武松撒潑。」{未之信。前文有云:武大平日本分,不惹是非。本分,安之也,安則氣沉,故能含垢忍辱。撒潑,躁也,躁則氣浮,躁而重義,如是則眼不容沙。}
婦人笑道:「怎的顛倒說?常言,人無剛強,安身不牢。奴家平生快性,看不上這樣三打不回頭,四打連身轉的人。」{優越之人,說謊成性,以誇大事實迷惑人。武大既為本分之人,又不惹是非,打從何來?金氏也。前文云金氏抱怨武大:每日牽著不走,打著倒腿的。◉快性,有一說二,想到什么說什么,一連好幾句。◉笑,駁也。}
有詩為證,詩曰:
叔嫂萍蹤得偶逢,嬌嬈偏逞秀儀容。
私心便欲成歡會,暗把邪言釣武松。
原來這婦人甚是言語撇清。
武松道:「家兄不惹禍,免嫂嫂憂心。」{免,猶言多慮、別瞎說。}
二人只在樓上說話未了,只見武大買了些肉菜果餅歸來,放在廚下,走上樓來叫道:「大嫂,你且下來安排則個?」
那婦人應道:「你看那不曉事的!叔叔在此,無人陪侍,卻交我撇了下去!」{應,惱也。不曉事,猶平日抵訾混濁。}
武松道:「嫂嫂請方便{隨意}。」
婦人道:「何不去間壁,請王乾娘來安排便了!只是這般不見使!」
武大便自去央了間壁王婆子來,安排端正,都拿上樓來,擺在卓子上:無非是些魚肉、果菜、點心之類,隨即盪上酒來。
武大教婦人坐了主位,武松對席{為夫婦對食之禮},武大打橫。三人坐下,把酒來斟,武大篩酒在各人面前。
那婦人拿起酒來{反應-身動},道:「叔叔休怪,沒甚管待,請盃兒水酒。」
武松道:「感謝嫂嫂,休這般說。」
武大只顧上下篩酒,那裡來管閑事。{篩酒方乃正事乎?上下者,非止于兩人間來回,亦是武大為酒侑,滿上酒杯放下酒壺也。◉只顧者,言其低頭惟凝視酒杯空否,未有抬頭覷看其婦語色者。亦惟其嗜酒自飲耳,前文有言金氏怨其一味噇酒。}
那婦人笑容可掬{假意虛情},滿口兒叫叔叔:「怎的肉果兒也不揀一筯兒?」揀好的遞將過來。{反應-身動}
武松是個直性漢子,只把做親嫂嫂相待,誰知這婦人是個使女出身,慣會小意兒,亦不想這婦人一片引人心。那武大又是善弱的人,那裡會管待人。{是以只顧篩酒。◉直性者,有一說一,直言直語,不拐彎抹角。由是論之,武松手敏身健腳捷,人勇心明嘴拙,而嗜酒助膽。武大手捷身笨腳緩,人懦愚暗嘴巧,而嗜酒沉氣。善弱者,困於勢,苦于事。人之卑微,無財無勢,酒能解人愁、忘其憂,是以見武松第一句即為「怎不看顧我」,人無不欲傍勢而脫窘地也。}
婦人陪武松吃了幾盃酒,一雙眼只看着武松身上。武松乞他看不過,只低了頭不理他。{低頭二,避人眼意,反應-身動。心有所圖,則意有所動,動則心跡露,是為行舉可疑者也。金氏以語求,武松以身應,虛實不同,動靜相異。項羽本紀云:今項莊拔劍舞,其意常在沛公。兄弟二人皆各自低頭只顧碰杯喝酒,有一句沒一句的應付,武二直性、武大偏暗以是未之察。下文詩云,滿前野意無人識。雖然,武大若有心,亦可曉其一二矣,觀其奉承遍及張大戶家人可知也。}
吃了一歇,酒闌了,便起身。武大道:「二哥,沒事再吃幾盃兒去?」
武松道:「生受。我再來望哥哥嫂嫂罷。」都送下樓來。
出的門外,婦人便道:「叔叔是必上心,搬來家裡住!若是不搬來,俺兩口兒也吃別人笑話。親兄弟難比別人,與我們爭口氣也是好處!」{煤氣燈操縱-正定。招引之人,何懼人笑。下文武大同出一語,兩相乖違。俺兩口兒,與下一句「奴」等義,乃金氏一己之欲,未與武大論此事。武大欲搬家,則事先與金氏議。}
武松道:「既是吾嫂厚意,今晚有行李便取來。」
婦人道:「叔叔是必記心者,奴這裡專候!」{自作主張,武大不及副言於金氏。}
正是:
滿前野意無人識,幾點碧桃春自開。
有詩為證:
可怪金蓮用意深,包藏淫行蕩春心。
武松正大原難犯,耿耿清名抵萬金。
當日這婦人情意十分慇懃。{是亦言其以床事安撫武大歟?}
卻說武松到縣前客店內,收拾行李舖蓋,交土兵挑了,引到哥家。那婦人見了,強如拾了金寶一般歡喜,旋打掃一間房,與武松安頓停當。武松分付土兵回去,當晚就在哥家宿歇。
次日早起,婦人也慌忙起來{笨手笨腳,惟其不習此事},與他燒湯淨面。武松梳洗裏幘,出門去縣裡畫卯。
婦人道:「叔叔畫了卯,早些來家吃飯,休去別處吃了。」武松應說。
到縣裡畫卯已畢,伺候了一早晨,回到家中。那婦人又早齊齊整整,安排下飯。三口兒同吃了飯{武迎兒同桌與食,更似一家三口},婦人雙手便捧一盃茶來,遞與武松。
武松道:「交嫂嫂生受,武松寢食不安!明日縣裡撥個土兵來使喚!」
那婦人連聲叫道{慌忙阻止。反應-語求}:「叔叔卻怎生這般計較!自家骨肉{武迎兒非耶?丫頭也,使奴耳},又不服事了別人!雖然有這小丫頭迎兒,奴家見他拏東拏西、蹀裡蹀斜{二六年紀,整日被金氏虐打,造成做事惶恐畏縮、生怕哪又出錯而招致毒打。五回,武大向鄆哥坦言云:我先妻丟下個女孩兒,要便朝打暮罵,不與飯吃},也不靠他。就是撥了土兵來,那廝{鄙稱,賤之也}上鍋上灶不乾淨,奴眼裡也看不上這等人。」{若論社會地位,土兵并不低於金氏,而金氏鄙之者,視彼與奴等。卑賤也,整日替人斟茶遞水、洗衣做飯。前文有言:主家婆余氏初時甚是抬舉二人,不令上鍋,聊備洒掃,與他金銀首飾,妝束身子。金氏固視己與高門大戶、富室千金等比,若論其優越之性情,則非成之於余氏。上文有云其“本性機變伶俐”。又,第六回其母稱其“他從小兒是這等”。「本性」與「從小」等義。俗云:三歲看大,七歲看老。兒童心理學相關研究有言,幼童的黃金塑造期在三歲之前,甚者於前兩歲,電影(坏種The Bad Seed)亦有所演義矣。}
武松道:「恁的,卻生受嫂嫂了!」
有詩為證:
武松儀表甚搊搜,阿嫂淫心不可收。
籠絡歸來家裡住,要同雲雨會風流。
話休絮煩。
自從武松搬來哥家裡住,取些銀子出來與武大,交買餅饊茶果請那兩邊鄰舍。都閗分子來與武松人情,武大又安排了回席,卻不在話下。
過了數日,武松取出一疋彩色段子:「與嫂嫂做衣服。」
那婦人堆下笑來{二笑,心花怒放。反應-身動},便道:「叔叔如何使得!既然賜與奴家,不敢推辭,只得接了!」道個萬福。
自此武松只在哥家歇宿,武大依前上街挑賣炊餅。武松每日自去縣裡承差應事,不論歸遲歸早,婦人頓羹頓飯,歡天喜地服事武松。武松倒安身不得:那婦人時常把些言語來撥他,武松是個硬心的直漢,有話即長,無話即短。
不覺過了一月有餘,看看十一月天氣,連日朔風緊起:只見四下彤雲密布,又早紛紛揚揚飛下一天瑞雪來。
但見:
萬裡彤雲密佈,空中祥瑞飄簾,瓊花片片舞前簷。
剡溪當此際,濡伋子猷船。{世說新語書云:乘興而行,興盡而返。猶言自作多情,敗興而還。}
頃刻樓薹都壓倒,江山銀色相連。
飛淺撒粉漫連天,當時呂蒙正,窑內嗟無錢。{北宋呂蒙正寒窯賦云:上人憎,下人厭。猶言裏外不是人。}
當日這雪直下到一更時分,卻似銀粧世界、玉碾乾坤。
次日,武松果去縣裡畫卯,直到日中未歸;武大被婦人早趕出去做買賣;央及間壁王婆買了些酒肉;去武松房裡,簇了一盆炭火,心裡自想道:「我今日着實撩閗他一閗,不怕他不動情!」
那婦人獨自冷冷清清立在簾兒下,望見武松正在雪裡踏着那亂瓊碎玉歸來,婦人推起簾子,迎着笑道:「叔叔寒冷?」
武松道:「感謝嫂嫂罣(挂)心!」入將門來,便把毡笠兒除將下來,那婦人將手去接,武松道:「不勞嫂嫂,生受!」自把雪來拂了{拒之。態度明顯轉變。反應-身動},掛在壁子上;隨即解了纏帶,脫了身上鸚哥綠紵絲衲襖入房內。
那婦人便道:「奴等了一早晨,叔叔怎的不歸來吃早飯?」
武松道:「早間有一相識請我吃飯了,却纔又有一個作盃,我不耐煩,一直走到家來。」{初來乍到,若言相識,非同僚,則鄰里。◉不耐煩者,三分躁也。酒非能躁人,躁人者,人也、事也。答以早間吃飯,足矣。無需多言「又有一個」。直性使然,是以下文武大言,我兄弟從來老實。老實者,坦誠、非哄。武二嗜酒,而云不耐煩,事出反常必有妖。細則尚未知,或有風言風語者。史記有云:絳侯、灌嬰等咸讒陳平盜其嫂。◉反應-身動。}
婦人道:「既恁的,請叔叔向火。」
武松道:「正好。」便脫了油靴、換了一雙襪子、穿了煖鞋,掇條櫈子自近火盆邊坐的。
那婦人早令迎兒把前門上了閂,後門也關了,卻換些煮酒菜蔬入房裡來,擺在卓子上。
武松問道:「哥哥那裡去了?」{反應-語求。何以有此問?糊塗乎?金氏回以「每自」以點之}
婦人道:「你哥哥每自出去做些買賣,我和叔叔自吃三盃。」
武松道:「一發等哥來家吃也不遲。」{反應-語求。何來生分,避嫌耶?或欲有事與武大言之也。}
婦人道:「那裡等的他!」說由未了,只見迎兒小女早煖了一注酒來。
武松道:「不必嫂嫂費心,待武二自斟!」婦人也掇一條櫈子近火邊坐了。
卓上擺着盃盤,婦人拏盞酒擎在手裡,看着武松:「叔叔滿飲此盃!」
武松接過酒去,一飲而盡。
那婦人又篩一盃來,說道:「天氣寒冷,叔叔飲個成雙的盞兒。」
武松道:「嫂嫂自飲。」接來又一飲而盡,武松卻篩一盃酒,遞與婦人。
婦人接過酒來呷了,卻拏注子再斟酒,放在武松面前:那婦人一徑將酥胸微露,雲鬟半軃,臉上堆下笑來{弱態含羞。三笑},說道:「我聽得人說,叔叔在縣前街上養着個唱的,有這話麼?」{鬼谷子反應篇云:牧之不審,得情不明。金氏若察武松舉動與往日有乖,則當問,叔叔今日何以這般見怪,莫是奴家照顧不周?惱了叔叔意邪?乃金氏一心行勾引之事,不審不察,自說自話,終以灰頭土臉、自取其辱。◉唐李匡乂資暇集書云:元和初,酌酒猶用樽杓,雖數十人,一樽一杓,揖酒而散,了無遺滴;居無何,稍用注子,其形若罃而蓋、觜、柄皆具。}
武松道:「嫂嫂休聽的人胡說!我武二從來不是這等人!」
婦人道:「我不信,只怕叔叔口頭不是心頭。」
武松道:「嫂嫂不信時,只問哥哥就見了。」{方言「就見了」,猶「就知了」、「就明了」。見、知,明瞭,一目瞭然。彼現,非必我見,不知何來通「現」之有。無有胡音變亂古義乎?何以「現」不通「見」耶?不合于古,古反就之于後來者乎?惑也。先有邦落而後有原始人乎?指鹿為馬耳。}
婦人道:「呵呀,你休說他,那裡曉得甚麼!如在醉生夢死一般!他若知道時,不賣炊餅了{早飛黃騰達了}!叔叔且請一盃!」連篩了三四盃飲過。
那婦人也有三盃酒落肚,烘動春心,那裡按納得住慾心如火?只把閑話來說。
武松也知了八九分,自己只把頭來低了,卻不來兜攬。{閉耳塞目,反應-身動。低頭三。}
婦人起身去盪酒,武松自在房內,却拏火筯簇火。{坐立不安矣,五分躁。反應-身動。}
婦人良久煖了一注子酒,來到房裡:一隻手拏着注子,一隻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,說道:「叔叔,只穿這些衣服,不寒冷麼?」
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,也不理他。{忍也。直性之人,不懂婉轉。若發作,則情義絕。情義而乃其所重,是以不知作何反應。}
婦人見他不應{有慍色,故不應。鬼谷子反應篇云:得情不明,定基不審},匹手便來奪火筯,口裡道:「叔叔你不會簇火,我與你撥火!只要一似火盆來熱便好!」
武松有八九分焦躁,只不做聲。{由進門的自把、自近、自斟、自飲,回來時的不耐煩、火爐旁局促不安,繼而因金氏捏肩而不自在,已是一觸即發在即。}
這婦人也不看武松焦燥,便丟下火筯,卻篩一盞酒來,自呷了一口,剩下大半盞酒,看着武松道:「你若有心,吃我這半盃兒殘酒!」{反應-語求,盛氣臨人。}
乞武松劈手奪過來,潑在地下,說道:「嫂嫂不要恁的不識羞恥!」把手只一推,爭些兒把婦人推了一交。{反應-身動,疾聲厲色。}武松睜起眼{怒目而視}來說道:「武二是個頂天立地的、噙齒戴髮的男子漢,不是那等敗壞風俗、傷人倫的豬狗!嫂嫂休要這般不識羞恥,為此等的勾當!倘有些風吹草動,我武二眼裡認的是嫂嫂,拳頭卻不認的是嫂嫂!再來休要如此所為!」{言其有血有肉,不與禽獸等。列子黃帝篇云:手足之異,戴髮含齒,倚而趣者,謂之人。}
婦人吃他幾句,搶得通紅了面皮,便叫迎兒收拾了碟盞家火,口裡指着說道{惱羞成怒}:「我自作耍子,不値得便當眞起來!好不識人敬!」{煤氣燈操縱-正定}收了家火,自往廚下去了。
有詩為證:
潑賤𫍅心太不良,貪淫無恥壞綱常。
席間尚且求雲雨,反被都頭罵一場。
這婦人見勾搭武松不動,反被他搶白了一場。武松自在房中氣忿忿的自己尋思——
天色却早申牌時分{下午三至五點},武大挑着擔兒,大雪裡歸來:推開門,放下擔兒,進的房來,見婦人一雙眼哭的紅紅的,便問道:「你和誰鬧來?」{護也。投射也,以己在外受人欺侮之心,而意為鄰裡所為乎?}
婦人道:「都是你這不不爭氣的,交外人來欺負我!」{上文自云「自家骨肉」。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
武大道:「誰敢來欺負你?」{此處省略了前半句「有我兄弟武松住家」的心理立場。常人尚不能輕云「敢」字,武大言之,足見其底氣。若於勢家面前,則彼人笑武大癡,不自量力也。若武大身後站一武松,則勢家紈絝屏氣焉。}
婦人道:「情知是誰!爭奈武二那廝{與土兵等賤矣。黃金變為糞土},我見他大雪裡歸來,好意安排些酒飯與他吃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他見前後沒人,便把言語來調戲我{煤氣燈操縱-參疑}。便是迎兒眼見,我不賴他!」
武大道:「我兄弟不是這等人,從來老實。休要高聲,乞鄰舍聽見笑話!」{武松直性嘴拙,豈懂言語。武松撒潑,豈止調戲哉。武大雖愚,不居癡兒問蛤之右,是以未之信。上文武松評武大云,家兄從來本分。兄弟兩人過往若無相依為命之義,則做不到如此彼此知心。不諳於事之人,易受人三言兩語蠱惑動搖,況且武大首問金氏即為「誰來欺負你」而非「何事哭啼」,即是已預設了立場,意在人,而非事。若答之以張大戶、西門之疇,則應其心境矣。◉不是這等人,猶言不要瞎說,亦是省略了此一前語。◉笑話者,懼鄰舍誤以為武松卑劣。}
武大撇了婦人,便來武松房裡,叫道:「二哥,你不曾吃點心,我和你吃些個。」{猶言不要與婦人計較}
武松只不做聲,尋思了半晌:脫了絲鞋,依舊穿上油臘靴,着了上蓋,戴上毡笠兒,一面繫纏帶,一面出大門。{北宋薛居正勢勝學書云:親不言疏,忍焉;疏不言親,慎焉。異時,武大若求悔于婦人,武松必成罪人,嫌隙由此成,而漸行漸遠。}
武大叫道:「二哥,你那裡去?」也不答,一直只顧去了。
武大回到房內,問婦人道:「我叫他,又不應,只顧往縣前那條路去了。正不知怎的了!」{或道武大裝傻充愣者,非也。書回出場已定性其為頭腦濁蠢,故此事若需80智力分,人乃悟,不惟武大止於79智力,其無能為之湊其缺者。故上文金氏訾云:他若知道時,不賣炊餅了。或問,既是如此,武大何以曉結奉承大戶家下人之心?此非武大有算人之智,乃靈長類社會利他互助之日常,人本自通焉。武大之不悟,在於其將彼兩人皆定為真、可信。故其若惑金氏之言也,而以妻驗之;若質之武松,則以情義為信,兩無可解。武周朝來俊臣云:人之情多矯,世之俗多偽,豈可盡信乎。}
婦人罵道{冷嘲熱罵、羞愧難當。一罵}:「賊混沌蟲!有甚難見處!那廝羞了!沒臉兒見你,走了出去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我猜他一定叫個人來搬行李,不要在這裡住,卻不道你留他!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」
武大道:「他搬了去,須乞別人笑話!」{非懼人笑己,人議武松因何事而為彼兄趕出家門耳。前者已做席宴請鄰裡,明申邀武松住家,人道武大盡其兄弟之情義矣。}
婦人罵道{破口大罵、無地自容。二罵}:「混沌魍魎!他來調戲我,到不乞別人笑話?你要便自和他過去,我卻做不的這樣人{煤氣燈操縱-正定。前文書云,為頭的一件好偷漢子}。你與了我一紙休書,你自留他便了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!」武大那裡再敢開口{性大過天,其有需求於人,不得不順人意。逆,則閉。武大無能為},被這婦人倒數罵了一頓。
正在家兩口兒絮聒{喋喋不休。武大於上一句已閉口,金氏單方面咒罵耳,即下文喃喃吶吶之語。前文有言金氏常與他合氣,大抵此景},只見武松引了個土兵,拿着條扁擔,徑來房內收拾行李便出門。
武大走出來,叫道:「二哥,做甚麼便搬了去?」
武松道:「哥哥不要問,說起來裝你的幌子,只由我自去便了!」
武大那裡再敢問備細,由武松搬了出去。{知道又欲作何打算?跟武松合伙?需求不存在。選項唯一,其無能為。馬斯洛(Abraham Maslow)在其《人格動機理論》一書有言,滿足生理是最基礎的需求層級,人依據自身需求而行動。}
那婦人在裡面喃喃吶吶罵道{喊冤叫屈。三罵}:「却也好!只道是親難轉債{借此還彼,故曰轉},人自知道一個兄弟做了都頭,怎的養活了哥嫂,却不知反來嚼咬人!正是花木瓜,空好看!搬了去,到謝天地,且得冤家離眼前!」{煤氣燈操縱-正定。受害者扮演。}
武大見老婆這般言語,不知怎的了,心中只是放去不下。
自從武松搬去縣前客店宿歇,武大自依前上街賣炊餅。{搬家則依舊,不搬家則依前,是以上文金氏言:他那裡曉得甚麼,如在醉生夢死一般。家中人之去留有無,皆無礙上街賣炊餅,儼然無事發生一般,是以知家於武大而言可有可無,或未及論也。}本待要去縣前尋兄弟說話,却被這婦人千叮萬囑、分付交不要去兜攬他,因此武大不敢去尋武松。{此處可供之需求大於彼處故耳。若武松能提供一個更好的方案以滿足武大的需求,焉會不去?千叮萬囑乃名正言順之藉口。舉動在己不在彼,而受人所牽制者,欲也。欲者,需求是也。人云:聼其言,觀其行。又云,嘴上說不要,身體卻很老實。}
有詩為證:
雨意雲情不遂謀,心中誰信起戈矛。
生將武二搬離去,骨肉番令作寇仇!
畢竟未知後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二回 西門慶簾下遇金蓮 王婆子貪賄說風情
月老姻緣配未眞,金蓮賣俏逞花容。
只因月下星前意,惹起門旁簾外心。
王媽誘財施巧計,鄆哥賣果被嫌嗔。
那知後日蕭牆禍,血濺屏幃滿地紅。
一回鬼谷子反應篇/解
反應者,動靜也。動靜者,虛實也。虛實者,人事也。人事者,真偽也。
動者有欲,靜則無見。觀往驗來,真偽別。象事比辭,虛實見。
定基量能,牧人射意;釣語合事,身應言動,得實事用。
定基不審,策之不入;觀聽不參,知行不聞,忘情失道。
二回鬼谷子摩篇/解
摩者,測之也。測之者,度之也。
測而探之,摩在此;微而去之,應在彼。
塞窌匿端,極彼欲;隱貌逃情,避己惡。
道數時合,事乃化成。
話說武松自從搬離哥家,撚指不覺雪晴,過了十數日光景。卻說本縣知縣,自從到任以來,却得二年有餘,轉得許多金銀,要使一心腹人,送上東京親眷處收寄,三年任滿朝覲,打點上司。
一來却怕路上小人,須得一個有力量的人去方好,猛可想起都頭武松:「須得此人英雄膽力,方了得此事!」{審焉。一回有言:知縣見他仁德忠厚。盡心事上謂之忠。忠,乃能可信。信,方能可托。}
當日就喚武松到衙內商議道:「我有個親戚,在東京城內做官,姓朱名勔,見做殿前太尉之職。要送一擔禮物,稍封書去問安。只恐途中不好行,須得你去方可。你休推辭辛苦,回來我自重賞你!」
武松應道:「小人得蒙恩相抬舉,安敢推辭?既蒙差遣,只得便去。小人自來也不曾到東京,就那裡觀光上國景致,走一遭也是恩相抬舉。」知縣大喜,賞了武松三盃酒、十兩路費,不在話下。
且說武松領了知縣的言語,出的縣門來,到下處叫個土兵,卻來街上買了一瓶酒并菜蔬之類,逕到武大家。
武大恰街上回來,見武松在門前坐地,交土兵去廚下安排。
那婦人餘情不斷,見武松把將酒食來,心中自思:「莫不這廝思想我了?不然,却又回來!那廝一定強我不過,我且慢慢問他!」婦人便上樓去,重勻粉面,再挽雲鬟,換了些顏色衣服穿了,來到門前迎接武松。
婦人拜道:「叔叔不知怎的錯見了,好幾日並不上門,交奴心裡沒理會處!每日交你哥哥去縣裡尋叔叔陪話{煤氣燈操縱-參疑},歸來只說沒尋處{煤氣燈操縱-正定}。今日再喜得叔叔來家,沒事壞鈔做甚麼!」
武松道:「武二有句話,特來要和哥哥說知。」
婦人道:「既如此,請樓上坐。」
三個人來到樓上,武松讓哥嫂上首坐了,他便掇杌子打橫。土兵擺上酒來,熱下飯,一齊拏上來。武松勸哥嫂吃,婦人便把眼來睃武松,武松只顧吃酒。
酒至數巡,武松問迎兒討副勸盃,叫土兵篩一盃酒,拏在手裡,看着武大道:「大哥在上,武二今日蒙知縣相公差往東京幹事,明日便要起程。多是兩三個月,少是一個月便回,有句話特來和你說。你從來為人懦弱,我不在家,恐怕外人來欺負。假如你每日賣十扇籠炊餅,你從明日為始,只做五扇籠炊餅出去賣。每日遲出早歸,不要和人吃酒,歸家便下了簾子,早閉門,省了多少是非口舌。若是有人欺負你,不要和他爭執,待我回來,自和他理論。大哥,你依我時,滿飲此盃!」{省了多少是非口舌,何出此言?此前一回,雪天午時回來晚的那一天聽聞了什麼?戒其不要和人喝酒者,以酒能亡國破家也,始見於綱鑑合編夏紀:儀狄作酒,大禹飲而甘之,曰“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”,其後夏桀作酒池肉林,因是以亡。}
武大接了酒,道:「我兄弟見得是,我都依你說。」吃過了一盃。
武松再斟第二盞酒,對那婦人說道:「嫂嫂是個精細的人,不必要武松多說。我的哥哥,為人質朴,全靠嫂嫂做主。常言,表壯不如裡壯。嫂嫂把得家定,我哥哥煩惱做甚麼?豈不聞古人云,籬牢犬不入?」{武松從何處得知武大煩惱?測而探之也,人云,看破不說破。}
那婦人聽了這幾句話,一點紅從耳畔起,須臾紫漒了面皮,指着武大罵道{指桑罵槐}:「你這個混沌東西!有甚言語在別人處說來欺負老娘!我是個不帶頭巾的男子漢、叮叮噹噹響的婆娘,拳頭上也立的人,肐膊上走得馬,人面上行的人!不是那腲膿血搠不出來,鱉老婆!」「自從嫁了武大,眞個螻蟻不敢入屋裡來!有甚麼籬笆不牢犬兒鑽得入來!你休胡言亂語,一句句都要下落。丟下塊磚兒,一個個也要着地!」{煤氣燈操縱-正定,隱貌逃情焉。一回,張大戶候武大外出,則折入房來。}
武松笑道:「若得嫂嫂這般做主最好!只要心口相應,却不應心頭不似口頭。既然如此,我武松都記得嫂嫂說的話了,請過此盃!」
那婦人一手推開酒盞,一直跑下樓來,走到半胡梯上,發話道:「既是你聰明伶俐{反應慢半拍,乃悟墮武松話術,快性焉},恰不道長嫂為母?我初嫁武大時,不曾聽得有甚小叔!那裡走得來?是親不是親,便要做喬家公!自是老娘悔氣了,偏撞着這許多鳥事!」一面哭下樓去了。
有詩為證:
苦口良言諫勸多,金蓮懷恨起風波。
自家惶愧難存坐,氣殺英雄小二哥。
那婦人做出許多喬張致來,武大、武松吃了幾盃酒,坐不住,都下的樓來,弟兄洒泪而別。
武大道:「兄弟去了,早早回來和你相見。」
武松道:「哥哥,你便不做買賣也罷,只在家裡坐的,盤纏兄弟自差人送與你。」臨行,武松又分付道:「哥哥,我的言語休要忘了,在家仔細門戶。」
武大道:「理會得了。」
武松辭了武大,回到縣前下處,收拾行裝并防身器械,次日領了知縣禮物、金銀、駝垜,討了腳程,起身上路、往東京去了不題。{腳程,經過關卡的憑證。古時,人不得隨意流動,田在哪則牛在哪,牛在哪則人在哪。擬自管子,始於商鞅之政。大明律:凡無文引,私度關、津者,杖八十;若關不由門、津不由渡,而越度者,杖九十;若越度緣邊關塞者,杖一百、徒三年;因而出外境者,絞守把之人;知而故縱者,同罪;失於盤詰者,各減三等、罪止杖一百;軍兵又減一等;並罪坐直日者。◉城長城非止禦敵也,關卡之設亦城也。牧也,圈養焉。}
只說武大:自從兄弟武松說了去,整日乞那婆娘罵了三四日,武大忍氣吞聲,由他自罵,只依兄弟言語,每日只做一半炊餅,出去未晚便回家,歇了擔兒,先便去除了簾子,關上大門,却來屋裡動彈。
那婦人看了這般,心內焦躁起來,罵道:「不識時濁物!我倒不曾見日頭在半天裡,便把牢門關了,也吃鄰舍家笑話、說我家怎生禁鬼{煤氣燈操縱-參疑}!聽信你兄弟說,空生有卵鳥嘴,也不怕別人笑恥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。摩之}!」
武大道:「由他笑也罷,我兄弟說的是好話,省了多少是非。」
被婦人噦在臉上道:「呸!濁東西!你是個男子漢,自不做主,却聽別人調遣!」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。}
武大搖手道:「由他!我兄弟說的是金石之語。」
原來武松去後,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歸,到家便關門。那婦人氣生氣死,和他合了幾場氣,落後鬧慣了,自此婦人約莫武大歸來時分,先自去收簾子,關上大門{約莫者,揣度也。塞窌匿端也,示人以順,取信于人也。人云,以退為進。下文詩云,空鎖牢籠總是虛}。武大見了,心裡自也暗喜,尋思道:「恁的却不好?」
有詩為證:
愼事關門并早歸,眼前恩愛隔崔嵬。
春心一點如絲亂,空鎖牢籠總是虛。
白駒過隙,日月攛梭,纔見梅開臘底,又早天氣回陽。一日,三月春光明媚時分,金蓮打扮光鮮,單等武大出門,就在門前簾下站立;約莫將及他歸來時分,便下了簾子,自去房內坐的。
一日,也是合當有事,卻有一個人從簾子下走過來。自古沒巧不成話,姻緣合當湊着。婦人正手裡拏着叉竿放簾子,忽被一陣風將叉竿刮倒,婦人手擎不牢,不端不正,卻打在那人頭巾上。{狂風乎?竿細小乎?一回書云:雲生從龍,風生從虎,那一陣風過處,只聽得亂樹皆落、黃葉刷刷的響。風未足掀窗也,金氏數十日以來,值為此刻耳,焉有錯過之理。測而探之也,所謂因風生事是也。}
婦人便慌忙陪笑,把眼看那人,也有二十五六年紀,生得十分博浪:頭上戴着纓子帽兒、金玲瓏簪兒、金井玉欄杆圈兒;長腰身穿綠羅褶兒,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、清水布襪兒,腿上勒着兩扇玄色挑絲護膝兒;手裡搖着洒金川扇兒,越顯出張生般龐兒、潘安的貌兒。「可意的人兒,風風流流,從簾子下丟與奴個眼色兒。」
這個人被叉竿打在頭上,便立住了腳,待要發作時,回過臉來看,卻不想是個美貌妖嬈的婦人:但見他黑鬒鬒賽鴉翎的鬢兒,翠彎彎的新月的眉兒,清泠泠杏子眼兒,香噴噴櫻桃口兒,直隆隆瓊瑤鼻兒,粉濃濃紅艷腮兒,嬌滴滴銀盆臉兒,輕嬝嬝花朵身兒,玉纖纖蔥枝手兒,一捻捻楊柳腰兒,軟濃濃白面臍肚兒,窄多多尖趫腳兒,肉奶奶胸兒,白生生腿兒,更有一件緊揪揪、紅縐縐、白鮮鮮、黑裀裀正不知是什麼東西,觀不盡這婦人容貌。
且看他怎生打扮?
但見頭上戴着黑油油頭髮䯼髻,口面上緝着皮金,一逕裡䠟出香雲一結,周圍小簪兒齊插。六鬢斜插一朵並頭花,排草梳兒後押。
難描八字彎彎柳葉,襯在腮兩朵桃花。玲瓏墜兒最堪誇,露菜玉酥胸無價。毛青布大袖衫兒,褶兒又短襯,湘裙碾絹綾紗。通花汗巾兒袖中兒邊搭剌,香袋兒身邊低掛抹胸兒,重重紐扣褲腿兒臟頭垂下。
往下看,尖趫趫金蓮小腳,雲頭巧緝山牙老鴉鞋兒,白綾高底步香塵,偏襯登踏。紅紗膝褲扣鶯花,行坐處,風吹裙袴。口兒裡常噴出異香蘭麝,櫻桃初笑臉生花,人見了魂飛魄散,賣弄殺偏俏的冤家。
那人見了,先自酥了半邊,那怒氣早已鑽入爪哇國去了,變顔笑吟吟臉兒。
這婦人情知不是,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,說道:「奴家一時被風失手,悞中官人,休怪。」
那人一面把手整頭巾,一面把腰曲着地,還喏道:「不妨。娘子請方便。」
卻被這間壁住的、賣茶王婆子看見,那婆子笑道:「兀的誰家大官人打這屋簷下過?打的正好!」
那人笑道:「倒是我的不是,一時冲撞,娘子休怪。」
婦人答道:「官人不要見責。」
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個喏,回應道:「小人不敢!」那一雙積年招花惹草、慣細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,臨去也回頭了七八迴,方一直搖搖擺擺,遮著扇兒去了。
有詩為證:
風日清和漫出遊,偶從簾下識嬌羞。
只因臨去秋波轉,惹起春心不肯休。
當時婦人見了那人生的風流浮浪、語言甜淨,更加幾分留戀:「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誰?何處居住?他若沒我情意時,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!不想這段姻緣,卻在他身上!」都是在簾下,眼巴巴的看不見那人方纔收了簾子,關上大門歸房去了。
看官聽說,莫不這人無有家業的?
原是清河縣一個破落戶財主,就縣門前開着個生藥鋪。從小兒也是個好浮浪子弟,使得些好拳棒,又會賭博、雙陸象棋、抹牌道字,無不通曉。近來發跡有錢,專在縣裏管些公事,與人把攬說事過錢,交通管吏,因此滿縣人都懼怕他。
那人覆姓西門,單名一個慶字,排行第一,人都叫他做西門大郎。近來發跡有錢,人都稱他做西門大官人。他父母雙亡、兄弟俱無,先頭渾家是早逝,身邊止有一女,新近又娶了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塡房為繼室,房中也有四五個丫鬟婦女。
又常與抅欄裡的李嬌兒打熱,今也娶在家裡;南街子又佔着窠子卓二姐,名卓丟兒,包了些時,也娶來家居住。專一嫖風戲月,調占良人婦女,娶到家中,稍不中意,就令媒人賣了。一個月倒在媒人家去二十餘遍,人都不敢惹他。{勾欄,大抵取意凴欄勾客之諧稱。元馬端臨文獻通考書云:教坊自唐武徳以來置署在禁門内。明顧起元說畧書云:宋世以來,始名教坊曰勾欄。唐世妓女所居曰坊曲,北里志有南曲北曲,猶今之南院北院也。◉明謝肇淛五雜俎書云:有不隸於官,家居而賣奸者,謂之土妓,俗謂之私窠子。}
這西門大官人自從簾下見了那婦人一面,到家尋思道:「好一個雌兒!怎能勾得手?」{計無所出也}猛然想起那間壁賣茶王婆子來{後文言:智賽隨何,機強陸賈}:「堪可如此如此、這般這般。撮合得此事成,我破幾兩銀子謝他,也不値甚的!」
于是連飯也不吃,走出街上閑遊:一直逕踅入王婆茶坊裡來,便去裡邊水簾下坐了。{如此如此、這般這般,一刷。}
王婆笑{譏、嘲}道:「大官人,卻纔唱得好個大肥喏!」
西門慶道:「乾娘,你且來。我問你,間壁這個雌兒是誰的娘子?」
王婆道:「他是閻羅大王的妹子、五道將軍的女兒,問他怎的?」{前一句已為戲虐之語矣,焉有不知西門所圖之理哉。古者,男主外,女主內,下文三問三答,王婆備知人家內外,是以非不知西門之浮浪,非不知西門此話何意,明知故問者,欲探其虛實有無耳,測而驗之也。回末王婆自言:有甚難猜處!}
西門慶說:「我和你說正話,休取笑!」
王婆道:「大官人怎的不認的?他老公便是縣前賣熟食的。」{開而示之,料其情。未明言,乃使猜之者,以武松故也。欲知西門對武家瞭解多少耳。}
西門慶道:「莫不是賣棗糕徐三的老婆?」
王婆搖手道:「不是。若是他,也是一對兒。大官人再猜。」
西門慶道:「敢是賣餶飿的李三娘子兒?」
王婆搖手道:「不是。若是他,倒是一雙。」
西門慶道:「莫不是花肐膊劉小二的婆兒?」
王婆大笑{笑西門一無所知,乃可翫於股掌}道:「不是!若是他時,又是一對兒。大官人再猜!」
西門慶道:「乾娘,我其實猜不着了!」
王婆冷冷笑{不屑一顧}道:「不是。若是他時,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罷。」笑一聲:「他的蓋老,便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。」{王婆賊西門之始。若直言武松之兄弟則萬事皆休,未加以對「新任都頭武松的哥哥」,微而去之也,隱貌逃情焉,致使西門於第五回始知情時,叫苦眼瞎,懊悔不已。}
西門慶聽了,跌腳笑道:「莫不是人叫他“三寸丁谷樹皮”的武大郎麼?」
王婆道:「正是他。」
西門慶聽了,叫起苦來{扼腕嘆息},說道:「好一塊羊肉,怎生落在狗口裡!」
王婆道:「便是這般故事!自古駿馬卻駝癡漢走,美妻常伴拙夫眠!月下老偏這等配合!」{闔而閉之者,驗其誠。名花有主,尚做妄想耶?若有二刷,即為解,無需明言。}
西門慶道:「乾娘,我少你多少茶果錢?」
王婆道:「不多,由他,歇些時卻筭不妨。」{塞窌匿端,餌焉,度其再來。}
西門慶又道:「你兒子王潮,跟誰出去了?」{隱貌逃情也,欲蓋彌彰焉。}
王婆道:「說不的,跟了一個淮上客人,至今不歸,又不知死活。」
西門慶道:「卻不交他跟我,那孩子倒乖覺伶俐。」
王婆道:「若得大官人抬舉他時,十分之好。」
西門慶道:「待他歸來,卻再計較{說說而已,別當真}。」說畢,大謝起身去了。{謝其告以金氏為何人婦,喜武大小弱易取。}
約莫未及兩個時辰{四個小時},又踅將來王婆門首簾邊坐的、朝着武大門前。{如此如此、這般這般,二刷。朝著武大門前者,冀望王婆能觀摩出西門此來意耳。}
半歇,王婆出來道:「大官人,吃個梅湯?」
西門慶道:「最好,多加些酸味兒。」王婆做了個梅湯,雙手遞與西門慶,吃了,將盞子放下。{梅本酸,何須多加,酸「好一塊羊肉,怎生落在狗口裡」}
西門慶道:「乾娘,你這梅湯做得好,有多少在屋裡?」
王婆笑{毛遂自薦}道:「老身做了一世媒,那討得不在屋裡?」{測而探之。探其是否有意找媒作成此事。}
西門慶笑{賊人心虛}道:「我問你這梅湯,你卻說做媒,差了多少!」{隱貌逃情}
王婆道:「老身只聽得大官人問這媒做得好,老身道說“做媒”。」
西門慶道:「乾娘,你既是撮合山,也與我做頭媒。說道好親事,我自重重謝你!」
王婆道:「看這大官人作戲!你宅上大娘子得知,老婆子這臉上怎乞得那等刮子!」{隱貌逃情,微而去之也。吳氏悭妒故也。}
西門慶道:「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。見今也有幾個身邊人在家,只是沒一個中得我意的。你有這般好的,與我主張一個,便來說也不妨。若是回頭人兒也好,只是要中得我意。」
王婆道:「前日有一個到好,只怕大官人不要。」{塞窌匿端}
西門慶道:「若是好時,與我說成了,我自重謝你!」
王婆道:「生的十二分人才,只是年紀大些。」{塞窌匿端}
西門慶道:「自古半老佳人可共,便差一兩歲也不打緊。眞個多少年紀?」{韓非子云:婦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。半老徐娘出自南史梁元帝徐妃傳:徐娘雖老,猶尚多情。}
王婆子道:「那娘子是丁亥生,屬豬的,交新年恰九十三歲了。」{闔而閉之,驗其誠,測也。王婆如此荒誕,尤尚作妄念耶?若有三刷,即為心不死。}
西門慶笑道:「你看這風婆子,只是扯着風臉取笑!」說畢,西門慶笑了起身去。{笑者,喜王婆能為媒。}
看看天色晚了,王婆卻纔點上燈來,正要關門,只見西門慶又踅將來,逕去簾子底下拿櫈子上坐了,朝着武大門前,只顧將眼睃望。{如此如此、這般這般,三刷。睃望者,斜視也。既面朝武大門前,何須斜眼焉,實猶使眼色與王婆,冀王婆早作發現西門心思,因以探知王婆有無計策耳。}
王婆道:「大官人,吃個和合湯?」
西門慶道:「最好!乾娘放甜些。」王婆連忙取一鍾來與西門慶吃了。坐到晚夕,起身道:「乾娘記了帳目,明日一發還錢。」
王婆道:「由他,伏惟安置,來日再請過論。」西門慶笑了去{笑者,甜也。伏惟安置者,中西門之心也,心美事之易竟焉}。到家甚是寢食不安,一片心只在婦人身上,當晚無話{魂牽夢繞}。
次日清晨,王婆卻纔開門,把眼看外時,只見西門慶又早在街前來回踅走。{西門若欲窺見金氏,何須來回踅走,眼睛又不在腳上。縱使欲作假經路過,亦只為放緩步伐、走走停停耳。動作如此頻急異常,豈是不欲多駐足金氏一秒耶?對面旁門豈無哉,何須只顧王婆店。實為找王婆故也,急不可耐也。下文云:奔入茶局。}
王婆道:「這刷子{來回}踅得緊。你看我着些甜糖,抹在這廝鼻子上,交他抵不着!那廝全討縣裡人便益,且交他來老娘手裡納些販鈔,撰他幾貫風流錢使!」{計定。論語有言:欲速則不達,待價而沽,待事而舉。羅織經書云:下有所求,其心必進,遷之宜緩,速則滿矣。人云,放長線釣大魚。諸葛亮非不知劉備初顧茅廬之來意也,三顧者,欲結其誠、固其志也。}
原來這開茶坊的王婆子,也不是守本分的{也者,西門之屬}。便是積年通殷懃,做媒婆{喜人夜夜做新郎。搭橋牽線,通兩家之好,謂之媒。媒妁之禮始於伏羲氏}、做賣婆{清稗類鈔農商類云:小家婦女,手挈箱篋,滿儲珍物,登門求賣者,俗名之曰賣婆,然奸邪之事,亦皆若輩為媒介也。利人翫物喪志}、做牙婆{今或謂之獵頭、經紀人},又會收小的,也會抱腰{穩婆,助女分娩},又善放刁{設局誣告陷害、撒賴}。還有一件不可說,䯼髻上着綠陽臘灌腦袋。端的看不出這婆子的本事來!{初刻拍案驚奇卷六有言:話說三姑(尼姑、道姑、卦姑)六婆,最是人家不可與他往來出入。蓋是此輩功夫又閑,心計又巧,亦且走過千家萬戶,見識又多,路數又熟,不要說那些不正氣的婦女,十個著了九個兒,就是一些針縫也沒有的,他會千方百計弄出機關,智賽良、平(張良、陳平),辯同何、賈,無事誘出有事來。又,元末陶宗儀輟耕錄云:三姑六婆者,人家有一於此,而不致奸盜者,幾希矣。若能謹而遠之,如避蛇蠍,庶乎凈宅之法。}
但見:
開言欺陸賈,出口勝隨何。{陸賈,為劉邦游說南越無為邊害。隨何,往說九江王英布叛項羽。}
只憑說六國唇鎗,全仗話三齊舌劍。
隻鸞孤鳳,霎時間交仗成雙。
寡婦鰥男,一席話搬唆擺對。
解使三里門內女,遮麼九皈殿中仙。
玉皇殿上,侍香金童,把臂拖來。
王母宮中,傳言玉女,攔腰抱住。
略施奸計,使阿羅漢抱住比丘尼。
纔用機關,交李天王摟定鬼子母。
甜言說誘,男如封渉也生心。
軟語調和,女似麻姑須亂性。
藏頭露尾,攛掇淑女害相思。
送暖偷寒,調弄嫦娥偷漢子。
這婆子,端的慣調風月、巧安排,常在公門操鬥毆。{清宋楚望公門果報錄總論戒云:不勒人賣兒鬻女錢,不唆人興訟,不無中生有;不指撥官長生事,不捺案,不妄引重律、牌票照詳字眼不改輕為重;不嚇詐鄉愚,不生枝節提人,不唆盜賊報仇家,不輕口嘈雜人,不乘危索騙;不敗人體面,不受買囑、妄加鎖錮,入罪不下死煞字語,杖笞不聚一處,不杖人腿灣;不逼病人、婦女到官,不壞人功名、性命,不離人骨肉,不牽連鄰右;不私拷賊匪,不妄拏窩家,不苛虐獄囚,不輕傳劣跡惡款,不因無錢狠刑。◉或曰:居輕重強弱之地者,皆可為媒,可左可右,可上可下。媒者,奸之階,公人亦媒耳。斯人應之於內,媒人操之於外,狼狽為奸,各瓜其利。其名尤多,大抵不出仙人跳,裡應外合焉。}
這婆子正開門、在茶局子裡整理茶鍋,張見西門慶踅過幾遍、奔入茶局子水簾下,對着武大門首,不住把眼只望簾子裡瞧。{如此如此、這般這般,四刷。踅過幾遍者,西门盼王婆自請也,以示己為閑遊、不意為爾王婆撞著。上文書云:于是連飯也不吃,走出街上閑遊。一回,金氏欲為語求成於武松,西門乃以身。以身者,鬼祟,使人捉摸不透焉。雖然,武松實未能識彼意,尚需外人點之而後悟,王婆早已洞知西門矣。以此亦可度知西門非油腔滑調之徒,其於接談有遜色,是以樂得人從旁副翼也。}
王婆只推不看見,只顧在茶局子內搧火、不出來問茶。
西門慶{不耐煩}叫道:「乾娘!點兩盃茶來我吃。」{何須兩杯耶?下文言:我和你說說正經話。}
王婆應道:「大官人來了!連日少見,且請坐。」不多時,便濃濃點兩盞稠{稠則苦}茶,放在桌子上{未吃}。
西門慶道:「乾娘,相陪我吃了茶。」
王婆哈哈笑道:「我又不是你影射的,緣何陪着你吃茶!」
西門慶也笑了一會{愁眉苦笑},便問:「乾娘,間壁賣的是甚麼?」
王婆道:「他家賣的拖煎河滿子、乾巴子肉、翻包着菜肉匾食,餃窩窩蛤蜊麵,熱盪溫和大辣酥。」
西門慶笑道:「你看這風婆子,只是風!」
王婆笑道:「我不是風,他家自有親老公!」
西門慶道:「我和你說正經話。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餅,我要問他買四五十個拏的家去。」{測而探之。多番喻明來意,有事相求,而王婆遲遲未見其利,不肯吐真言。西門從未問及武大家何時開門、何時起簾,飯也不吃出來,足見徒為找王婆求計耳。}
王婆道:「若要買他燒餅,少間等他街上回來買,何消上門上戶。」{隱貌逃情,王婆賊西門之二。王婆不可之者,不沾其利故也。西門昏昏然,而是王婆之說者,不識明張應俞所著騙經之偽交、奸情篇也。張大戶亦偽交以全其奸耳,何為不可耶,豈是饞炊餅哉。至第十三回乃學以致用,繡像首回出場,西門自懷其術焉。}
西門慶道:「乾娘說的是。」吃了茶,坐了一會,起身去了。{心灰意冷,笑不出來了,意王婆正經媒人,并無計策。}
良久,王婆只在茶局裡,比時冷眼張見他在門前踅過:東看一看,又轉西去,又復一復,一連走了七八遍。少頃,逕入茶房裡來。{如此如此、這般這般,五刷畢。西門如此迂迴觀摩,裝模做樣,徒為引起王婆注意,止為探實王婆是否人傳言般“智賽隨何,機強陸賈”能出謀劃策促成此事,即下文西門詢及「不知你會弄手段麼」,而五次三番吃王婆閉門羹,不得要領。或曰,何不直問王婆哉?人有作歹之心,豈能蠢然詢及他人邪。既知為武大婦,而不欲聲張、未直入伊門者,勢亦為有所憚者。}
王婆道:「大官人僥幸,好幾日不見面了!」{譏其度日如年,有事不防直說。}
西門慶便笑將起來,去身邊摸出一兩一塊銀子,遞與王婆,說道:「乾娘,權且收了做茶錢。」
王婆笑道:「何消得許多!」
西門慶道:「多者乾娘只顧收着。」
婆子暗道:「來了!這刷子當敗!且把銀子收了,到明日與老娘做房錢!」{喜不自禁。}便道:「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湯,吃了寬蒸茶兒如何?」{西門每言以重謝重報,止於空口白話,是以王婆這般觀摩以待時。三回王婆言:我知你從來慳吝。}
西門慶道:「如何乾娘便猜得着?」
婆子道:「有甚難猜處!自古入門休問榮枯事,觀看形容便得知。老身異樣蹺蹊古怪的事不知猜勾多少!」{五代馮道榮枯鑑書云:善察者知人,善思者知心。}
西門慶道:「我一件心上的事,乾娘若猜得着時,便輸與你五兩銀子!」
王婆笑道:「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,只一智,便猜個中節。大官人,你將耳朵來」「你這兩日腳步兒懃、趕趁得頻,已定是記掛着間壁那個人。我這猜如何?」
西門慶笑將起來{驚喜若狂}道:「乾娘端的智賽隨何、機強陸賈!不瞞乾娘說,不知怎的,吃他那日叉簾子時見了一面,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,日夜只是放他不下。到家茶飯懶吃,做事沒入腳處!不知你會弄手段麼?」
王婆冷冷笑道:「老身不瞞大官人說,我家賣茶,叫做鬼打更。三年前十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,賣了不泡茶,直到如今不發市,只靠些雜趁養口。」{鬼打更,意自尋死路,找死,俗稱冤大頭。打更者,猶鷄鳴報曉,天將亮故也。鬼為夜間物,光照(找)則逝(死)。水滸傳書之為「六月初三」,「十月」實誤,清末靜觀子六月霜評説云:六月初五,祝融司令,炎氣方蒸,為什麼風淒月暗,倒像了深秋光景呢?古書上說的「鄒衍下獄,六月飛霜;齊婦含冤,三年不雨」,這都是天神交怒了,才致有這樣的愁慘氣象出來。唐張說獄箴有言:匹婦含怨,三年亢陽;匹夫結憤,六月飛霜。以此度之,王婆於三年前謀死一對男女,故曰不瞞。所謂不發市,非為無人買茶吃,兔無投於株者也。古語有云: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獄無門爾自投。}
西門慶道:「乾娘,如何叫做雜趁?」{不諳斯人行話。}
王婆笑道:「老身自從三十六歲沒了老公,丟下這個小廝。無得過日子,迎頭兒跟着人說媒,次後攬人家些衣服賣,又與人家抱腰、收小的,閒常也會做牽頭{中介。前文有云,西門與人把攬說事過錢}、做馬泊六{婬媒},也會針灸看病,也會做貝戎兒{左右合之,賊也。賊者,盜也。盜者,奸也。奸者,成大惡者也}。」{武大照舊賣燒餅}
西門慶聽了,笑將起來{前仰後合。原是同道中人、笑己此前大費周章試探王婆}:「我並不知乾娘有如此手段{只道是一般媒人}!」「端的與我說這件事,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做棺材本,你好交這雌兒會我一面{未有作長久之念}!」王婆便哈哈笑了{正中下懷}。
有詩為證:
西門浪子意猖狂,死下功夫戲女娘。
虧殺賣茶王老母,生交巫女會襄王。
畢竟婆子有甚計策說來,要知後項事情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三回 王婆定十件挨光計 西門慶茶房戲金蓮
色不迷人人自迷,迷他端的受他虧。
精神耗散容顏淺,骨髓焦枯氣力微。
犯着姦情家易散,染成色病藥難醫。
古來飽煖生閒事,禍到頭來總不知。
鬼谷子揣篇、權篇/解
揣者,量之於己,度之於彼,則審焉。
審時以觀動靜,度情以知好惡。
觀動靜乃可制利害,知好惡乃可進說辭。
觀動靜、知好惡,乃為之權量。
求者動,受者靜。
動者,陽也。靜者,陰也。
陽者,明也。陰者,暈也。
以動求靜,依崇高,資之也。資之者,從彼所長。
以靜結動,依卑小,益損也。益損者,避己所短。
話說西門慶央王婆,一心要會那雌兒一面,便道:「乾娘,你端的與我說這件事成,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!」
王婆道:「大官人,你聽我說。但凡“挨光”的兩個字最難。怎的是挨光?似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。要五件事俱全,方纔行的。第一要潘安的貌{美之};第二要驢大行貨{能之};第三要鄧通般有錢{富之};第四要青春小少{即少年老成,懂諂媚奉承,尊之},就要綿裡針一般軟款忍耐{伶俐,攬過推功謂之賢。貴之};第五要閑工夫{浮浪不拘。浮浪,則不惜出身。不拘,則無關好惡。榮之}。此五件喚做潘、驢、鄧、小、閑,都全了,此事便獲得着。」{王婆賊西門之三。益損也,詐言耳,他者未可知,然其三、四所以全王婆之私利也。}
西門慶道:「實不瞞你說,這五件事我都有。第一件,我的貌雖比不得潘安,也充得過。第二件,我小時在三街兩巷{妓院街。又作花街柳巷}游串,也曾養得好大龜。第三,我家裡也有幾貫錢財,雖不及鄧通,也頗得過日子。第四,我最忍耐,他便就打我四百頓,休想我回他一拳{在得手前}。第五,我最有閑工夫,不然,如何來得恁懃?乾娘,你自作成完備了時,我自重重謝你!」西門慶當日意已在言表。
王婆道:「大官人,你說五件事多全,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打攪,也多是成不得!」{以靜結動,度情也,審焉。}
西門慶道:「且說甚麼一件事打攪?」
王婆道:「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,但凡挨光,最難十分,肯使錢到九分九厘,也有難成處。我知你從來慳吝,不肯胡亂便使錢,只這件打攪。」{以靜結動。鬼谷子云:以其甚喜之時,往而極其欲。羅織經有言:人有所好,以好誘之無不取。王婆賊西門之四。}
西門慶道:「這個容易,我只聽你言語便了。」{以動求靜}
王婆道:「若大官人肯使錢時,老身有一條妙計,須交大官人和這雌兒會一面,只不知大官人肯依我麼?」{以靜結動}
西門慶{甘言卑辭}道:「不揀怎的?我都依你!端的有甚妙計?」{以動求靜}
王婆笑{戲謔、撒科打諢}道:「今日晚了,且回去!過半年三個月來商量!」{以靜結動}
西門慶央及{卑辭厚幣}道:「乾娘,你休撒科!自作成我則個!恩有重報!」{以動求靜}
王婆笑哈哈{盡在掌握}道:「大官人卻又慌了。老身這條計,雖然入不得武成王廟,端的強似孫武子交女兵——十捉八九,着大官人占用。{武成王廟主祀姜尚,助周武王伐紂,變鬼神以正軍心,以是成覆商之功,即繡像所引「白魚躍入王舟」是也,謂白撿、不要白不要(人云斯人好貪小便宜者,出乎此乎。又謂好耍小智者,出乎商鞅之政,而為小為福、自求多福乎)。上文王婆暗道:「來了!這刷子當敗。」言為西門之計,實為為己之謀。◉春秋時,孫武以兵術干吳王闔廬,王欲觀其效、驗其說,武請以婦人試之,婦人皆股慄,無不從。孫子兵法,居武經七書之首。}
今日實對你說了罷,這個雌兒來歷,雖然微末出身,卻倒百伶百俐,會一手好彈唱,針指女工、百家奇曲、雙陸家棋,無般不知。小名叫做金蓮,娘家姓潘,原是南關外潘裁的女兒,賣在張大戶家學彈唱。後因大戶年老,打發出來{隱貌逃情。西門若知實情非此,則明偽交可成、潘母不難,而無需從王婆計矣},不要武大一文錢,白白與了他為妻這幾年{“白魚躍入王舟”}。
武大為人軟弱,每日早出晚歸,只做買賣{審時}。這雌兒等閑不出來{塞窌匿端。西門若知金氏日倚簾賣俏,則奸情易取,焉用王婆為},老身無事,常過去與他閑坐,他有事亦來請我理會,他也叫我做乾娘{動靜可求。言己可代為通傳,女主內焉。王婆賊西門之五}。
武大這兩日出門早,大官人如幹此事,便買一疋藍紬、一疋白紬、一疋白絹,再用十兩好綿,都把來與老身{“賺他幾貫風流錢”奸逞一}。老身卻走過去,問他借曆日,央及人揀個好日期,叫個裁縫來做。他若見我這般來說,揀了日期不肯與我來做時{審時},此事便休了。
他若歡天喜地,說“我替你做”,不要我叫裁縫,這光便有一分了{度情}。我便請得他來做,就替我裁,這便二分了。他若來做時,午間我卻安排些酒食點心請他吃。他若說不便當,定要將去家中做,此事便休了{審時};他不言語吃了時,這光便有三分了{度情}。這一日你也莫來,直到第三日晌午前後,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,以咳嗽為號,你在門前叫道“怎的連日不見王乾娘,我來買盞茶吃”,我便出來請你入房裡坐、吃茶。
他若見你,便起身來走了歸去,難道我扯住他不成{審時}?此事便休了。他若見你入來,不動身時,這光便有四分了{度情}。
坐下時,我便對雌兒說道“這個便是與我衣施主的官人,虧殺他”,我便誇大官人許多好處,你便賣弄他針指。若是他不來兜攬答應時,此事便休了{審時};他若口裡答應、與你說話時,這光便有五分{度情}。
我卻“難為這位娘子,與我作成、出手做。虧殺你兩施主,一個出錢,一個出力,不是老身路歧相央{牽頭},難得這位娘子在,這裡官人做個主人,替娘子澆澆手”。你便取銀子出來{“賺他幾貫風流錢”奸逞二},央我買。若是他便走時{審時},不成我扯住他?此事便休了。若是不動身時,事務易成,這光便有六分了{度情}。
我卻拏銀子,臨出門時,對他說“有勞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”,他若起身走了家去,我難道阻擋他{審時}?此事便休了。若是他不起身,又好了,這光便有七分了{度情}。
待我買得東西,提在桌子上,便說“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去,且吃一盃兒酒,難得這官人壞錢”,他不肯和你同桌吃,丟了(手活)回去了,此事便休了{審時};若是只口裡說要去,卻不動身,此事又好了,這光便有八分了{度情}。
待他吃得酒濃時、正說得入港,我便推道沒了酒,再交你買。你便拏銀子{“賺他幾貫風流錢”奸逞三},又央我買酒去,并果子來配酒。
我把門拽上,關你和他兩個在屋裡,若焦唣跑了歸去時,此事便休了{審時};他若由我拽上門,不焦唣時,這光便有九分{度情},只欠一分了便完。就這一分倒難,大官人,你在房裡,便着幾句甜話兒說入去,卻不可燥爆便去動手動腳,打攪了事,那時我不管你!
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雙筯下去,只推拾筯,將手去他腳上捏一捏。他若鬧將起來,我自來搭救,此事便收了,再也難成{審時}。若是他不做聲時,此事十分光了,他必然有意{度情}!這十分光做完備,你怎的謝我?」
西門慶聽了大喜道:「雖然上不得凌煙閣{閣為唐太宗圖畫銘記其輔翼功臣所立},乾娘,你這條計端的絕品好妙計!」
王婆道:「卻不要忘了許我那十兩銀子!」{不聽虛的,給錢實在。“賺他幾貫風流錢”奸逞四。二回西門許諾有云:端的與我說這件事,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做棺材本。}
西門慶道:「便得一片橘皮吃{潤口},切莫忘了洞庭河{飲水思源}。這條計,乾娘幾時可行?」
王婆道:「亦只今晚來有回報。我如今趁武大未歸{審時},過去問他借曆日,細細說念他。你快使人送將紬絹綿子來,休要遲了。」
西門慶道:「乾娘若完成得這件事,如何敢失信!」于是作別了王婆,離了茶肆,就去街上買了紬絹三疋,并十兩銀子清水好綿,家裡叫了個貼身答應的小廝,名喚玳安,用包袱包了,一直送入王婆家來。王婆歡喜收下,打發小廝回去。
正是:
雲雨幾時就,空使襄王築楚臺。
有詩為證:
兩意想投似蜜甜,王婆撮合更搜奇。
安排十件挨光計,管取交歡不負期。
當下王婆收了紬絹、綿子,開了後門,走過武大家來。那婦人接着,請去樓上坐的。
王婆道:「娘子怎的這兩日不過貧家吃茶?」{觀動靜}
那婦人道:「便是我這幾日身子不快,懶去走動。」{無精打采,唉聲嘆氣。鬼谷子云:病者,感衰气而不神也。前文金氏自語:他若沒我情意時,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!二回書言西門:到家甚是寢食不安,一片心只在婦人身上。于金氏亦然,思緒在回放與西門相遇的情境上,是以兩日無心起簾賣俏。時也,王婆之幸。}
王婆道:「娘子家裡有曆日?借與老身看一看,要個裁衣的日子。」
婦人道:「乾娘裁甚衣服?」
王婆道:「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,怕一時有些山高水低,我兒子又不在家。」
婦人道:「大哥怎的一向不見?」
王婆道:「那廝跟了個客人在外邊,不見個音信回來,老身日逐躭心不下。」
婦人道:「大哥今年多少青春?」
王婆道:「那廝十七歲了。」
婦人道:「怎的不與他尋個親事,與乾娘也替得手?」
王婆道:「因是這等說,家中沒人{掙錢},待老身東擯西補的來,早晚也替他尋下個兒。等那廝來,卻再理會。{事不在此,與二回西門云“卻再計較”等義,今番二人動靜對調焉。}
見如今老身白日黑夜,只發喘咳嗽,身子打碎般、睡不倒的只害疼,一時先要預備下送終衣服。難得一個財主官人,常在貧家吃茶,但凡他宅裡看病{藥婆}、買使女{牙婆}、說親{媒婆},見老身這般本分{賣譽。人云:王婆賣瓜,自賣自誇},大小事兒無不照顧老身。又佈施了老身一套送終衣料,紬絹表裡俱全。又有若幹好綿,放在家裡一年有餘,不能勾閑做得。
今年覺得好生不濟,不想又撞着閏月。趁着兩日倒閑,要做,又被那裁縫勒掯,只推生活忙、不肯來做,老身說不得這苦也!」{進說辭,賣慘。開而示之,同其情。同病相憐,則守望相助。前一句金氏云“這幾日身子不快”。又,一回金氏抱憾云:奴端的那世裡晦氣卻嫁了他,是好苦也!◉周禮書云:閏月,王居門中(是為閏)終月。史記曆書篇有云:舉正於中,歸邪於終。白虎通書云:三年一閏,五年再閏。以此推之,兩年後即為再閏,復五年又閏。終月,即閏月,以書之義言之,王婆死期也,其在後七年乎。}
那婦人聽了,笑{已無不快}道:「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,若是不嫌時,奴這幾日倒閒,出手與乾娘做如何?」{王婆一賺金氏。}
那婆子聽了,堆下笑來{喜不自勝},說道:「若得娘子貴手做時,老身便死,也得好處去。久聞娘子好針指,只是不敢來相央。」
那婦人道:「這個何妨。既是許了乾娘,務要與乾娘做了。將曆日去,交人揀了黃道好日,奴便動手。」
王婆道:「娘子休推老身不知,你詩詞、百家曲兒、內字樣,你不知全了多少,如何交人看曆日?」{進說辭}
婦人微笑道:「奴家自幼失學{缺少研習}。」
婆子道:「好說!好說!」便取曆日遞與婦人。
婦人接在手內,看了一回,道:「明日是破日,後日也不好,直到外後日,方是裁衣日期。」
王婆一把手取過曆頭來、掛在牆上,便道:「若得娘子肯與老身做時,就是一點福星,何用選日!老身也曾央人看來,說明日是個破日。老身只道裁衣日不用破日,不忌他!」
那婦人道:「歸壽衣服,正用破日便好。」{有違彼時陰陽迷信,人懼以煞氣相累。是知金氏不以人死為忌,尚且叫好,即謂本就該死。}
王婆道:「既是娘子肯作成,老身膽大,只是明日起動娘子到寒家則個。」{進說辭,王婆二賺金氏。}
那婦人道:「不必,將過來做不得?」
王婆道:「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,又怕門首沒人。」
婦人道:「既是這等說,奴明日飯後過來。」
那婆子千恩萬謝,下樓去了。當晚回覆了西門慶話,約定後日准來。
當夜無話。{金氏無有與武大合氣抱怨之語。}
次日清晨,王婆收拾房內乾淨、預備下針線、安排了茶水,在家等候。
且說武大吃了早飯,挑着擔兒自出去了。那婦人把簾兒掛了,分付迎兒看家,從後門走過王婆家來。
那婆子歡喜無限,接入房裡坐下,便濃濃點一盞胡桃松子泡茶,與婦人吃了{以動求靜,賣好}。抹得桌子乾淨,便取出那紬絹三疋來。
婦人量了長短、裁得完備,縫將起來。
婆子看了,口裡不住聲假喝采道:「好手段!老身也活了六七十歲,眼裡眞個不曾見這個好針線!」{以動求靜,賣口乖,夸也。}
那婦人縫到日中,王婆安排些酒食請他,又下了一筯麵與那婦人吃。再縫一歇,將次晚來,便收拾了生活自歸家去。恰好武大挑擔兒進門,婦人拽門,下了簾子。
武大入屋裡,看見老婆面色微紅,問道:「你那裡來?」
婦人應道:「便是間壁乾娘,央我做送終衣服。日中安排了些酒食點心,請我吃。」
武大道:「你也不要吃他的纔得!我們也有央及他處!他便央你做得衣裳,你便自歸來吃些點心,不値得甚麼便攪擾他!你明日再去做時,帶些錢在身邊,也買些酒食與他回禮。常言道,遠親不如近鄰。休要失了人情!他若不肯交你還禮時,你便拏了生活來家做,還與他便了!」{王婆三賺金氏。王婆賊西門六。塞窌匿端,上文沒有讓西門第一天過來,為的是確保金氏不會言及有第三方在場、不使武大起疑心。所以讓西門第三天過來者,尚不知武大是否第二天同意放人,若武大堅持要求其婦拿過家做活,則王婆需另作游說,詩云“阿母牢籠設計深”。}
有詩為證:
阿母牢籠設計深,大郎愚鹵不知音。
帶錢買酒酬奸詐,卻把婆娘自送人。
婦人聽了武大言語,當晚無話。{以靜結動。金氏賠身下氣,雖惱武大指責其不懂禮數,悶氣於心,故無話。以金氏脾性,若在往常,必扭曲斥責武大。如是,則恐生波蘭。}
次日飯後,武大挑擔兒出去了,王婆便{急}踅過來相請。
婦人去到他家房裡,取出生活來,一面縫起。王婆忙點茶來,與他吃了茶。看看縫到日中,那婦人向袖中取出三百文錢{一千文為一兩銀子}來,向王婆說道:「乾娘,奴和你買盞酒吃。」
王婆道:「阿呀!那裡有這個道理!老身央及娘子在這裡做生活,如何交娘子倒出錢?婆子的酒食不到吃傷了哩!」
那婦人道:「卻是拙夫分付奴來“若是乾娘見外時,只是將了家去,做還乾娘便了”。」
那婆子聽了,道:「大郎直恁地曉事!既然娘子這般說時,老身且收下。」這婆子生怕打攪了事,自又添錢去買好酒、好食、希奇果子來慇懃相待。{以動求靜,前一天不過粗酒加麵。一回武大招待武松“無非是些魚肉、果菜、點心之類”。是王婆待金氏,勝於武大待其親兄弟也。四回有言,好酒在東街方可買,是好物皆出於東,蓋權貴居東也。明時,左尊右卑。左則東,右在西。是以知此頓飯待之不薄也。王婆隆重其事,金氏始醉心焉。醉心,說書人評曰“被小意兒過縱”。賣情也,人云:小財不出,大財不入。}
看官,聽說:
但凡世上婦人,由你十分精細,被小意兒過縱,十個九個着了道兒。
這婆子安排了酒食點心,請那婦人吃了。再縫了一歇,看看晚來,千恩萬謝歸去了。{古云:一飯之恩,當湧泉相報。事雖未及,菜肴之豐盛,亦足以使人懷恩矣,人情世俗焉。是以深信而無疑人賊己,是以四回最後一刻尚顧慮王婆“只怕乾娘來撞見”,是以渾然為人所賣而不自知,豈非騙經所述之偽交騙歟。千恩萬謝者,何謂?蓋在張大戶家亦且不曾有也。今人不愁衣食,或已難識此意之重。一個不太貼切類比,古人所稱衣食父母,亦猶今日網絡游戲中,求人贈送游戲皮膚或裝備,管人為爹叫爸。豈不聞,有奶便是娘。}
話休絮煩。
第三日早飯後,王婆只張{望}武大出去了,便走過來後門首,叫道:「娘子,老身大膽——」
那婦人從樓上應道:「奴卻待來也!」兩個廝見了,來到王婆房裡坐下,取過生活來縫。那婆子隨即點盞茶來,兩個吃了。婦人看看縫到晌午前後。
卻說西門慶巴不到此日,打選衣帽,齊齊整整,身邊帶着三五兩銀子,手拏着洒金川扇兒,搖搖擺擺逕往紫石街來。到王婆門口(茶坊門首),便咳嗽道:「王乾娘,連日如何不見?」
那婆子瞧利,便應道:「兀的誰叫老娘!」
西門慶道:「是我。」
那婆子趕出來看了,笑道:「我只道是誰!原來是大官人!你來得正好,且請入屋裡去看一看。」把西門慶袖子只一拖,拖進房裡來,看那婦人道:「這個便是與老身衣料施主官人。」
西門慶睜眼看着那婦人:雲鬟叠翠,粉面生春——上穿白夏布衫兒,桃紅裙子、藍比甲,正在房裡做衣服。
見西門慶過來,便把頭低了{留心觀察}。這西門慶連忙向前屈身{看脚}道唱喏,那婦人隨即放下生活,還了萬福。
王婆便道:「難得官人與老身段疋紬絹,放在家一年有餘,不曾做得,虧殺鄰家這位娘子出手與老身做成全了。眞個是布機也似針線,縫的又好又密,眞個難得!大官人,你過來且看一看!」
西門慶把起衣服來看了,一面喝采,口裡道:「這位娘子傳得這等好針指,神仙一般的手段!」
那婦人笑道:「官人休笑話。」
西門慶故問王婆,道:「乾娘,不敢動問,這娘子是誰家宅上的娘子?」
王婆道:「大官人,你猜。」
西門慶道:「小人如何猜得着!」
王婆哈哈笑{假模假樣}道:「大官人你請坐,我對你說了罷。」那西門慶與婦人對面坐下,那婆子道:「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罷!大官人你那日屋簷下頭過,打得正好。」{觀動靜,實則說與金氏知。}
西門慶道:「就是那日在門首,叉竿打了我網巾的?倒不知是誰宅上娘子。」
婦人笑道:「那日奴悞冲撞官人,休怪。」一面立起身來,道了個萬福。
那西門慶慌的還禮不迭,因說道:「小人不敢。」
王婆道:「就是這位,卻是間壁武大郎的娘子。」
西門慶道:「原來就是武大郎的娘子!小人只認的大郎是個養家經紀人,且是街上做買賣,大大小小不曾惡了一個{一回有言“無不奉承”},又會撰錢{如此説來,前妻非餓死乎},又且好性格{一回有言“回避便了”},眞個難得這等人!」
王婆道:「可知哩!娘子自從嫁了這大郎,但有事,百依百隨{一回,金氏抱怨武大“牽著不走,打著倒腿”},且是合得着!」
這婦人道:「拙夫是無用之人{一回有言“著緊處卻是錐扎也不動”},官人休要笑話。」
西門慶道:「娘子差矣。古人道,柔軟是立身之本,剛強是惹禍之胎。似娘子的夫主所為良善時,萬丈水無涓滴漏,一生只是志誠為,倒不好?」
王婆一面打着攛鼓兒說,西門慶獎了一回。王婆因望婦人說道:「娘子,你認得這位官人麼?」
婦人道:「不認得。」{以靜結動}
婆子道:「這位官人,便是本縣裡一個財主,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,叫做西門大官人。家有萬萬貫錢財,在縣門前開生藥舖,家中錢過北斗,米爛成倉。黃的是金,白的是銀,圓的是珠,光的是寶,也有犀牛頭上角、大象口中牙,又放官吏債、結識人。他家大娘子,也是我說的媒{也是,何謂?心理投射,王婆視此刻亦在說媒。夸言也,以章己之可親可信},也是吳千戶家小姐{往時為謀死者亦吳姓},生得百伶百俐{死者。西門現今吳氏,下文西門評以不管事,九回金氏觀其持重寡言}。」因問:「大官人,怎的連日不過貧家吃茶?」
西門慶道:「便是連日家中小女有人家定了,不得閑來。」
婆子道:「大姐有誰家定了?怎的不請老身去說媒?」
西門慶道:「被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親家陳宅,合成帖兒。他兒子陳經濟,纔十七歲、還上學堂,不是也請乾娘說媒。他那邊有了個文嫂兒來討帖兒,俺這裡又便{趕鴨子上架,猶臨時見習媒人}常在家中走的、賣翠花{賣婆}的薛嫂兒同做保,即說此親事。乾娘若肯去,到明日下小茶,我使人來請你。」
婆子哈哈笑{疾言厲色}道:「老身哄大官人耍子!俺這媒人們都是狗娘養下來的{狼心狗肺、忘恩負義,與禽獸無異}!他們說親時又沒我,做成的熟飯兒怎肯搭上老身一分?常言道,當行厭當行。到明日娶過了門時,老身胡亂三朝五日拏上些人情去走走,討得一張半張桌面,倒是正景!怎的好和人闘氣{心理投射,亦為慪氣耳。上文王婆詐言“大小事兒無不照顧老身”}!」兩個一遞一句,說了一回。婆子只顧誇獎,西門慶口裏假嘈,那婦人便低了頭縫針線。{側耳細聽。一回:武大只顧上下篩酒,那裡來管閑事。}
有詩為證:
水性從來是女流,背夫常與外人偷。
金蓮心愛{貪戀}西門慶,淫蕩春心不自由。
西門慶見金蓮,十分情意欣喜,恨不得就要成雙。王婆便去點兩盞茶來,遞一盞與西門慶,一盞與婦人,說道:「娘子,相待官人吃些茶。」吃畢,便覺{金氏}有些眉目送情。王婆看着西門慶,把手在臉上摸一摸,西門慶已知有五分光了。{知好惡}
自古風流茶說合,酒是色媒人。王婆便道:「大官人不來,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請。一者緣法撞遇,二者來得正好。常言道,一客不煩二主。大官人便是出錢的,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,虧殺你這兩位施主!不是老身路歧相煩,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,官人好與老身做個主人,拏出些銀子,買些酒食來與娘子澆澆手,如何?」{王婆四賺金氏。}
西門慶道:「小人也見不到,這裡有銀子在此。」便向茄袋裡取出來,約有一兩一塊,遞與王婆子交備辦酒食。
那婦人便道:「不消生受官人。」口裡說着,卻不動身。
王婆將銀子,臨出門便道:「有勞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,我去就來。」
那婦人道:「乾娘,免了罷。」卻亦不動身——也是姻緣,都有意了。王婆便出門去了,丟下西門慶和那婦人在屋裏。
這西門慶一雙眼不轉睛,只看着那婦人。那婆娘也把眼來偷睃西門慶,見了他這表人物{前文有言“可意的人兒,風風流流”,潘、閑兩者耳},心中到有五七分意了,又低着頭{暗自歡喜},只做生活。
不多時,王婆買了見成肥鵝、燒鴨、熟肉、鮮鮓、細巧果子歸來,盡把盤碟盛了,擺在房裡桌子上,看那婦人道:「娘子且收拾過生活,吃一盃兒酒。」
那婦人道:「你自陪大官人吃,奴卻不當。」{以靜結動,下文詩云“賣俏迎奸最可憐”。可憐,欲就還推也。}
那婆子道:「正是專與娘子澆手,如何卻說這話?」一面將盤饌卻擺在面前。
三人坐定,把酒來斟。這西門慶拏起酒盞來遞與婦人,說道:「請不棄,滿飲此盃。」
婦人謝道:「多承官人厚意,奴家量淺,吃不得。」
王婆道:「老身知得娘子洪飲,且請開懷吃兩盞兒。」{王婆五賺金氏。媒室、媒人、媒酒三者就,奸乃徐來。}
有詩為證:
從來男女不同筵,賣俏迎奸最可憐。
不獨文君奔司馬,西門今亦遇金蓮。
那婦人一面接酒在手,向二人各道了萬福。西門慶拏起筯來,說道:「乾娘,替我勸娘子些菜兒。」
那婆子揀好的遞將過來與婦人吃,一連斟了三巡酒,那婆子便去盪酒來。
西門慶道:「小人不敢動問娘子青春多少?」
婦人應道:「奴家虛度二十五歲,屬龍的,正月初九日丑時生。」
西門慶道:「娘子到與家下賤累同庚,也是庚辰屬龍的,只是娘子月份大七個月,他是八月十五日子時。」{不未識易經陰陽道家之書,按漢書律歷志云:七者,天、地、四時(春、秋、冬、夏)、人之始也。}
婦人道:「將天比地,折殺奴家。」
王婆便插口道:「好個精細的娘子,百伶百俐!又不枉了做得一手好針線,諸子百家,雙陸象棋、拆白道字皆通,一筆好寫。」
西門慶道:「卻是那裡去討!武大郎好有福,招得這位娘子在屋裡。」
王婆道:「不是老身說是非,大官人宅上枉有許多,那裡討得一個似娘子的?」
西門慶道:「便是這等!一言難盡!只是小人命薄,不曾招得一個好的在家裡。」
王婆道:「大官人先頭娘子須也好?」
西門慶道:「休說我先妻,若是他在時,卻不恁的。家無主,屋倒豎。如今身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飯,都不管事。」
那婦人便問:「大官恁的時沒了大娘子?得幾年了?」
西門慶道:「說不得。小人先妻陳氏,雖是微末出身,卻倒百伶百俐,是件都替的小人。如今不幸他沒了,已過三年來也!繼娶這個賤累,又常有疾病、不管事,家裡的勾當都七顛八倒。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來?在家裡時,便要嘔氣。」
婆子道:「大官人休怪我直言。你先頭娘子并如今娘子,也沒武大娘子這手針線、這一表人物!」
西門慶道:「便是先妻,也沒武大娘子這一般兒風流!」{西門視金氏,亦以妓比之。}
那婆子笑道:「官人,你養的外宅、東街上住的,如何不請老身去吃茶?」
西門慶道:「便是唱慢曲兒的張惜春?我見他是路歧人,不喜歡。」
婆子又道:「官人,你和勾欄中李嬌兒卻長久?」
西門慶道:「這個人見今已娶在家裡,若得他會當家時,自冊正了他。」
王婆道:「與卓二姐卻相交得好?」
西門慶道:「卓丟兒我也娶在家做了第三房。近來得了個細疾,白不得好。」
婆子道:「若有似武大娘子這般中官人意的,來宅上說,不妨事麼?」
西門慶道:「我的爹娘俱已沒了,我自主張,誰敢說個不字?」
王婆道:「我自說耍,急切便那裡有這般中官人意的?」
西門慶道:「做甚麼便沒?只恨我夫妻緣分上薄,自不撞着哩!」西門慶和婆子一遞一句,說了一回。
王婆道:「正好吃酒,卻又沒了。官人休怪老身差撥,買一瓶兒酒來吃,如何?」{一回武大道:「二哥,沒事再吃幾盃兒去?」人之動靜去就,跡顯焉。}
西門慶便把茄袋內還有三四兩散銀子都與王婆,說道:「乾娘,你拏了去。要吃時,只顧取來,多的乾娘便就收了。」那婆子謝了官人,起身睃那粉頭{首回山坡羊金氏自比千金,王婆自始以微賤視之}時,三鍾酒下肚,烘動春心,又自兩個言來語去,都有意了,只低了頭{歪頭斜視,詩云“眼意眉情卒未休”},不起身。
正是:
滿前野意無人識,幾朵碧桃春自開。{金氏低著頭,西門徒欲成雙,若有留意,何須藉掉箸行事?}
有詩為證:
眼意眉情卒未休,姻緣相湊遇風流。
王婆貪賄無他技,一味花言巧舌頭。
畢竟未知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四回 淫婦背武大偷奸 鄆哥不憤鬧茶肆
酒色多能悞國邦,由來美色喪忠良。
紂因妲己宗祀失,吳為西施社稷亡。
自愛青青行處樂,豈知紅粉笑中殃。
西門貪戀金蓮色,內失家麋外趕獐。
鬼谷子謀篇/解
謀者,策也。策者,計也。
謀親疏,計異同。
利之結親,藏之則疏。
親者欲合,疏者利異。
欲合則聽,利異見逆。
聽者言為善,逆者言為惡。
言善以始其事,揣情隱匿焉。
言惡以敗其謀,泄語輕論焉。
話說王婆拏銀子出門,便向婦人滿面堆下笑來{心懷鬼胎},說道:「老身去那街上取瓶兒酒來,有勞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。壺裡有酒,沒便再篩兩盞兒,且和大官人吃着。老身直去縣東街,那裡有好酒,買一瓶來,有好一歇兒耽閣。」{王婆六賺金氏。}
婦人聽了,說:「乾娘休要去。奴酒多,不用了。」
婆子便道:「阿呀,娘子!大官人又不是別人,沒事相陪吃一盞兒,怕怎的!」婦人口裡說不用了,坐着卻不動身。婆子一面把門拽上,用索兒拴了,倒關他二人在屋裡,當路坐了,一頭績着鎖。
卻說西門慶在房裡,把眼看那婦人:雲鬢半軃,酥胸微露,粉面上顯出紅白來。一徑把壺來斟酒,勸那婦人酒;一回推害熱,脫了身上綠紗褶子:「央煩娘子,替我搭在乾娘護炕上。」
那婦人連忙用手接了過去,搭放停當。{連忙,應之也,心有所想,意有所動。二回王婆曾戲謔道:我又不是你影射的,緣何陪着你吃茶。}
這西門慶故意把袖子在桌上一拂,將那雙筯拂落在地下來。一來也是緣法湊巧,那雙筯正落在婦人腳邊。這西門慶連忙將身下去拾筯,只見婦人尖尖趫趫剛三寸、恰半扠一對小小金蓮,正趫在筯邊。西門慶且不拾筯,便去他綉花鞋頭上只一捏——
那婦人笑將起來,說道:「官人休要囉皂!你有心,奴亦有意。你眞個勾搭我?」
西門慶便雙膝跪下,說道:「娘子作成小人則個!」
那婦人便把西門慶摟將起來,說:「只怕乾娘來撞見。」
西門慶道:「不妨,乾娘知道。」{言善以始其事。讀者知之,而為當事人,詐之與否則未驗。人有全欲之心,故甘心利其言。所謂借你吉言,是人有誆己之性也,故未有對以“眞個?官人休要扯謊”}當下兩個就在王婆房裡脫衣解帶,共枕同歡。
但見:
交頸鴛鴦戲水,并頭鸞鳳穿花。
喜孜孜連理枝生,美甘甘同心帶結。
一個將朱唇緊貼,一個把粉臉斜偎。
羅襪高挑,肩膊上露兩彎新月。
金釵斜墜,枕頭邊堆一朵烏雲。
誓海盟山,搏弄得千般旖旎。
羞雲怯雨,揉搓的萬種妖嬈。
恰恰鶯聲,不離耳畔。
津津甜唾,笑吐舌尖。
楊柳腰,脉脉春濃。
櫻桃口,微微氣喘。
星眼朦朧,細細汗流香玉顆。
酥胸蕩漾,涓涓露滴牡丹心。
直饒匹配眷姻諧,眞個偷情滋味美。
當下二人雲雨纔罷,正欲各整衣襟,只見王婆推開房門入來,大驚小怪、拍手打掌,說道:「你兩個做得好事!」西門慶和那婦人都吃了一驚。{王婆七賺金氏。王婆賊西門七,計中計,局中局,事未先與西門合計,是亦入其甕中也。昔楚漢固持,韓信歸楚,則楚勝;歸漢,則漢得。王婆智過韓信,居中孕化,兩頭拿捏,為長久之計,成一己之私謀。老鴇喜得搖錢樹焉,乃黃雀交螳螂捕蟬,一舉兩得也,西門或稱雙贏。}
那婆子便向婦人道:「好呀!好呀!我請你來做衣裳,不曾交你偷漢子!你家武大郎得知,須連累我!不若我先去對武大說去!」回身便走。{言惡以敗其謀}
那婦人慌的扯住他裙子,便雙膝跪下,說道:「乾娘饒恕!」{武大打著倒腿之人,金氏何忌。所憚者,武松也。西門雖驚而未被所唬嚇者,尚不知武松也。}
王婆道:「你們都要依我一件事。」{你們,非止你金氏。}
婦人便道:「休說一件,便是十件,奴也依乾娘!」
王婆道:「從今日為始,瞞着武大,每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{二回有言,西門本止圖快一回耳}。早叫你早來,晚叫你晚來,我便罷休。若是一日不來,我便就對你武大說!」{裹挾,泄語輕論,若拖言為西門強求,焉知武大無戚恨動容之心。前文王婆有言:三年前十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,賣了不泡茶,直到如今不發市。人云:三年不發市,發市吃三年。以是度之,所謂不發市,乃死者吳氏無有因其「言惡」而從之乎。千戶小姐焉,乃不勝酒力歟?三回有云:但凡世上婦人,由你十分精細,被小意兒過縱,十個九個着了道兒。進而推之,吳氏之夫或父亦遭滅口乎?抑或千戶小姐從之,而其父母不從耶?◉王婆“賺他幾貫風流錢”奸逞五,謀遂。}
那婦人說:「我只依着乾娘說便了。」
王婆又道:「西門大官人,你自不用着老身說得,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。所許之物,不可失信!你若負心一去了不來,我也要對武大說!」
西門慶道:「乾娘放心!並不失信!」
婆子道:「你每二人,出語無憑,當各人留下件表記物件拏着,纔見眞情!」{它時於武大面前乃真憑實據,計也,防之焉,有備無患。鬼谷子云:同惡而相親者,其俱害者也(王婆、金氏焉)。同情而相親者,其俱成者也(王婆、西門焉)。}
西門慶便向頭上拔下一根金頭銀簪,又來插在婦人雲髻上。婦人除下來袖了,恐怕到家武大看見生疑;一面亦將袖中巾帕,遞與西門慶收了。
三人又吃了幾盃酒,已是下午時分,那婦人便起身道:「武大那廝也是歸來時分,奴回家去罷?」便拜辭王婆、西門慶,踅過後門,歸來先去下了簾子,武大恰好進門。
且說王婆看着西門慶道:「好手段麼?」
西門慶道:「端的虧了乾娘智賽隨何、機強陸賈{名副其實}!女兵十個九個都出不了乾娘手!」{前文王婆自誇,引言孫武練女兵。同為習學孫子,韓信其若有見於此,亦自嘆不如,其不過欺人只知仁義耳。}
王婆又道:「這雌兒風月如何?」
西門道:「這色系子女{絕妙}不可言!」
婆子道:「她房裡彈唱姐兒出身,甚麼事兒不久慣知道得!還虧老娘把你兩個生扭做夫妻,強撮成配。你所許老身東西,休要忘了!」{一而再,再而三強調,是知王婆聞知西門其人平日怚而不可為人信也。史云,王翦為始皇將兵六十萬滅楚,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。}
西門慶道:「乾娘這般費心,我到家便取錠銀子送來。所許之物,豈肯昧心!」
王婆道:「眼望旌節至,耳聽好消息。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,討挽歌郎錢。」{撿了芝麻,丟西瓜。}
西門慶道:「但得一片橘皮吃,且莫忘了洞庭湖。」一面看街上無人,帶上眼罩,笑了去{趾高氣揚}。不在話下。
到次日,又來王婆家討茶吃。王婆讓坐,連忙點茶來吃了。西門慶便向袖中取出一錠十兩銀子來,遞與王婆。
但凡世上人,錢財能動人意。那婆子黑眼睛見了雪花銀子,一面歡天喜地收了,一連道了兩個萬福,說道:「多謝大官人佈施!」因向西門慶道:「這咱晚武大還未見出門,待老身往他家推借瓢看一看。」一面從後門踅過婦人家來。
婦人正在房中打發武大吃飯,聽見叫門,問迎兒:「是誰?」
迎兒道:「是王奶奶來借瓢。」
婦人連忙迎將出來道:「乾娘!有瓢,一任拏去!且請家裡坐。」
婆子道:「老身那邊無人。」因向婦人做手勢,婦人就知西門慶來了在那邊。
婆子拏瓢出了門,一力攛掇武大吃了飯,挑擔出去了,先到樓上從新粧點,換了一套艷色新衣,分付迎兒:「好生看家!我往你王奶家坐一坐就來。若是你爹來時,就報我知道。若不聽我說,打下你這個小賤人下截來!」迎兒應諾不題。婦人一面走過王婆茶坊裡來,和西門慶做一處。
正是:
合歡杏桃春堪笑,衷訴原來別有人。
有詞單道這雙關二意為證:
這瓢是瓢,口兒小,身子兒大。
你幼在春風棚上恁兒高,到大來人難要。
他怎肯守定顏回、甘貧樂道,專一趁東風水上漂。
有疾被他撞倒,無情被他罣着,到底被他纏住拏着。
也曾在馬房裡餧料,也曾在茶房裡來叫,如今弄的許由也不要。
赤道黑洞洞,葫蘆中賣的甚麼藥。{人棄而不要,西門乃樂淫其中。太平御覽書云:許由無杯器,常以手捧水,人以一瓢遺之,由操飲畢,以瓢挂樹,風吹樹瓢,動歷歷有聲,由以為煩擾,遂取捐之。◉黑洞洞,謂幽暗不明而深陷其中。明遺刁包易酌書云:臀困于株木,入于幽谷,三歲不覿。幽,不明也。不明,故无所覿(顯見)也,猶云黑洞洞底,如何出的去?明則日進于崇高,不明則日入于卑暗。木无枝葉,失所庇蔭,居其下則不安也,故曰臀困于株木。東漢劉熙釋名書云:罪及餘人曰誅。誅,株也,如株木根、枝、葉盡落也。}
那西門慶見婦人來了,如天上落下來一般,兩個并肩疊股而坐。
王婆一面點茶來吃了,因問:「昨日歸家,武大沒問甚麼?」{實欲知金氏說了什麼。人驚嚇之下,勢處心理學所言之「戰鬥-僵直-逃跑」狀態,思緒凍結,故一時胡亂答應,若事後冷卻靜而思之,或生反悔之心。}
婦人道:「他問乾娘衣服做了不曾,我便說衣服做了,還與乾娘做送終鞋襪。」說畢,婆子連忙安排上酒來,擺在房內,二人交盃暢飲。
這西門慶仔細端詳那婦人,比初見時越發標緻:吃了酒,粉面上透出紅白來,兩道水鬢,描畫的長長的,端的平欺神仙、賽過姮娥。
有沉醉東風為證:
動人心,紅白肉色。
堪人愛,可意裙釵。
裙拖着翡翠紗,衫袖挽泥金攥。
喜孜孜寶髻斜歪,恰便似月裡姮娥下世來,不枉了千金也難買。
西門慶誇之不足,摟在懷中,掀起他裙來看。見他一對小腳,穿着老鴉緞子鞋兒、恰剛半扠,心中甚喜,一遞一口與他吃酒,嘲問話兒。
婦人因問西門慶貴庚。
西門慶告他說:「屬虎的,二十七歲,七月二十八日子時生。」
婦人問:「家中有幾位娘子?」
西門慶道:「除下拙妻,還有三四個身邊人,只是沒一個中我意的。」
婦人又問:「幾位哥兒?」
西門慶道:「只是一個小女,早晚出嫁,並無娃兒。」西門慶嘲問了一回,向袖中取出銀穿心、金裹面盛着香茶木樨餅兒來,用舌尖遞送與婦人,兩個相摟相抱,如蛇吐信子一般,嗚咂有聲。
那王婆子只管往來拏菜篩酒,那裡去管他閑事{是以知武大只顧上下篩酒者,非無意動,惟其無方制金氏,只得聽之},由着二人在房內做一處取樂頑耍。
少頃,吃得酒濃,不覺烘動春心,西門慶色心輒起,露出腰間那話,引婦人纖手捫弄。原來西門慶自幼常在三街四巷養婆娘,根下猶帶着銀打就藥煮成的托子,那話約有六寸許長大,紅赤赤黑鬍,直豎豎堅硬,好個東西!
有詩單道其態為證:
一物從來六寸長,有時柔軟有時剛。
軟如醉漢東西倒,硬似風僧上下狂。
出牝入陰為本事,腰州臍下作家鄉。
天生二子隨身便,曾與佳人闘幾場。
少頃,婦人脫了衣裳,西門慶摸見牝戶上并無毳毛,猶如白馥馥、鼓蓬蓬、軟濃濃、紅縐縐、緊䋺䋺,千人愛、萬人貪,更不知是何物。
有詩為證:
溫緊香乾口賽蓮,能柔能軟最堪憐。
喜便吐舌開口笑,困時隨力就身眠。
內襠縣裡為家業,薄草崖邊是故園。
若遇風流清子弟,等閑戰閗不開言。
話休饒舌。那婦人自當日為始,每日踅過王婆家來,和西門慶做一處,恩情似漆,心意如膠。自古道:好事不出門,惡事傳千裡。不到半月之間,街坊鄰舍都曉的了,只瞞着武大一個不知。
正是:
自知本分為活計,那曉防奸革弊心。
有詩為證:
好事從來不出門,惡言醜行便彰聞。
可憐武大親妻子,暗與西門作細君。
話分兩頭。且說本縣有個小的,年方十五六歲,本身姓喬,因為做軍,在鄆州生養的,就取名叫做鄆哥兒。家中止有個老爹,年紀高大。那小廝生的乖覺,自來只靠縣前這許多酒店裏賣些時新果品,如常得西門慶賚發他些盤纏。{嘴巧。三回王婆言西門“我知你從來慳吝”}
其日,正尋得一籃兒雪梨,提着繞街尋西門慶。又有一等多口人說:「鄆哥,你要尋他,我教一個去處,一尋一個着。」{泄語。風聞之語,人若能告知鄆哥,則武氏亦能聞之。二回武松有言:嫂嫂把得家定,我哥哥煩惱做甚麼。如是而推之,武大知倚門賣俏而默不作聲者,實有欲於彼,惟任由金氏三打四打,裝聾作啞,冀以買之、撫之。故曰,其無能為。}
鄆哥道:「聒噪老叔,教我去尋得他見,撰得三五十錢養活老爹也是好處!」
那多口道:「我說與你罷,西門慶刮剌上賣炊餅的武大老婆,每日只在紫石街王婆茶房裡坐的。這早晚多定只在那裡,你小孩子家,只故撞入去不妨。」{輕論}
那鄆哥得了這話,謝了阿叔指教。這小猴子提了籃兒,一直往紫石街走來,逕奔入王婆子茶房裡去,卻好正見王婆坐在小櫈兒上績苧麻線。鄆哥把籃兒放下,看着王婆道「乾娘」聲喏。{攀親}
那婆子問道:「鄆哥,你來這裡做甚麼?」
鄆哥道:「要尋大官人,撰三五十錢養活老爹。」
婆子道:「甚麼大官人?」
鄆哥道:「情知是那個,便只是他那個!」
婆子道:「便是大官人,也有姓名。」
鄆哥道:「便是兩個字的。」{言非善,而為之揣情隱匿焉,是不得其道也。}
婆子道:「甚麼兩個字的?」
鄆哥道:「乾娘只是要作耍!我要和西門大官人說句話兒!」望裡便走。{自謂相熟。上文言其常得西門慶賚發他些盤纏,足見鄆哥以往常度今時,意西門不與彼見外乎。}
那婆子一把手便揪住道:「這小猴子那裡去!人家屋裡,各有內外!」
鄆哥道:「我去房裏便尋出來。」{不審也,王婆與彼不相熟,利害不明,乃欲越王婆而直見西門,是自敗也。時不利兮,何不待之,抓奸尚不爾,且非為奸而來。}
王婆罵道:「含鳥小猢猻!我屋裏那討甚麼西門大官人!」
鄆哥道:「乾娘,不要獨自吃,你也把些汁水與我呷一呷,我有甚麼不理會得!」{鬼谷子云:同欲而相疏者,其偏害者也。}
婆子便罵道:「你那小猢猻!理會得甚麼!」
鄆哥道:「你正是馬蹄刀水杓裏切菜——水洩不漏,半點兒也沒多落在地!直要我說出來,只怕賣炊餅的哥哥發作!」{泄語輕論。欲成其事,而言惡自敗之。}
那婆子吃他這兩句道着他眞病,心中大怒,喝道:「含鳥小猢猻,也來老娘屋裡放屁!」{屁者,氣也。氣者,虛也,虛則不實。言惡自敗。}
鄆哥道:「我是小猢猻,你是馬泊六!做牽頭的老狗肉!」
那婆子揪住鄆哥,鑿上兩個栗暴。
鄆哥便叫道:「你做甚麼便打我!」
婆子罵道:「賊㒲娘的小猢猻!你敢高則聲,大耳刮子打出你去!」
鄆哥道:「賊老咬蟲{老鴇、淫婆},沒事便打我!」這婆子一頭叉,一頭大栗暴着,直打出街上去。把雪梨籃兒也丟出去,那籃雪梨四分五落滾落了開去。{“撰三五十錢”謀敗,偷雞不成蝕把米。}
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過,一頭罵,一頭哭,一頭走,一頭街上拾梨兒,指着王婆茶坊裏罵道:「老咬蟲!我交你不要慌!我不說與他也,不做出來不信!定然糟蹋了你這場門面,交你撰不成錢使!」這小猴子提個籃兒,逕奔街上尋這個人不見。
鄆哥尋這個人,卻正是王婆從前作過事,今朝沒興一齊來,有分交險道神脫了衣冠,小猴子洩漏出患害。畢竟未知道鄆哥尋甚麼人,要知後項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五回 鄆哥幫捉罵王婆 淫婦鳩殺武大郎
參透風流二字禪,好姻緣是惡姻緣。
癡心做處人人愛,冷眼觀時個個嫌。
野草閑花休採折,真姿勁質自安然。
山妻稚子家常飯,不害相思不損錢。
鬼谷子內揵篇/解
內者,親也。親則近焉,近者進之。
揵者,舉也。舉則薦焉,薦者正之。
進之則危之,諷焉,激也。正之則策之,動焉,抵也。
危之者避害,依卑小也。
策之者趨利,依高大焉。
善者納之,疏則為斥。
納則見親,疏者見遠,趨利避害是心。
話說當下鄆哥被王婆子打了,心中正沒出氣處,提了雪梨籃兒,一逕奔來街上尋武大郎。轉了兩條街巷,只見武大挑着炊餅擔兒,正從那條街過來。鄆哥見了,立住了腳,看着武大道:「這幾時不見你,吃得肥了!」{激之}
武大歇下擔兒道:「我只是這等模樣,有甚麼吃得肥處。」
鄆哥道:「我前日要糴些麥粉,一地裡沒糴處,人都道你屋裡有。」
武大道:「我屋裡並不養鵝鴨,那裡有這麥粉。」
鄆哥道:「你說沒粉麥,怎的賺得你恁肥𦞂𦞂的,便軟倒提起你來也不妨,煮你在鍋裡也沒氣。」{激之}
武大道:「含鳥猢猻,倒罵得我好!我的老婆又不偷漢子,我如何是鴨!」
鄆哥道:「你老婆不偷漢子,只偷子漢。」{激之}
武大扯住鄆哥道:「還我主兒來!」{扯住者,怒也。武大手若不敏,欲不為炊餅燙傷亦難,熟能生巧焉。}
鄆哥道:「我笑你只會扯我,卻不道咬下他左邊的來。」{激而乃能策。}
武大道:「好兄弟,你對我說是誰,我把十個炊餅送你。」
鄆哥道:「炊餅不濟事,你只做個東道,我吃三盃,我說與你。」
武大道:「你會吃酒?跟我來。」{武松有言,不與人喝酒。}
武大挑了擔兒,引着鄆哥到個小酒店裡,歇下擔兒,拏幾個炊餅、買了些肉、討了一鏇酒,請鄆哥吃了。
那小廝道:「酒不要添,肉再切幾塊來。」
武大道:「好兄弟,且說與我則個。」
鄆哥道:「且不要慌,等我一發吃了,卻說與你。你卻不要氣苦{激之,心理投射。下文鄆哥云:我吃那王婆打了,也沒出氣處},我自幫你打捉。」
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:「你如今卻說與我。」
鄆哥道:「你要得知,把手來摸我頭上的疙瘩。」
武大道:「卻怎的來有這疙瘩?」
「對你說,我今日將這籃雪梨,去尋西門大郎掛一小勾子,一地裡沒尋處。街上有人道他在王婆茶坊裡來,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,每日只在那裡行走。我指望見了他,撰得三五十文錢使。𡬡耐王婆那老豬狗,不放我去房裡尋他,大栗暴打出我來,我特地來尋你。我方纔把兩句話來激你,我不激你時,你須不求問我。」
武大道:「眞個有這等事?」
鄆哥道:「又來了!我道你是這般屁鳥人!那廝兩個落得快活,只專等你出來,便在王婆房裡做一處{激之}!你問道眞個也是假?莫不我哄你不成!」
武大聽罷,道:「兄弟,我實不瞞你說,我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裡做衣服、做鞋腳,歸來便臉紅。我先妻丟下個女孩兒,要便朝打暮罵,不與飯吃。這兩日有些精神錯亂,見了我,不做喜歡{下文云,金氏自知禮虧,只得窩盤他些個},我自也有些疑忌在心裡,這話正是了。我如今寄了擔兒,便去捉奸如何?」{激之成。人云:酒壯慫人膽。四貪詞:一時怒發無明穴,到後憂煎禍及身。}
鄆哥道:「你老大一條漢,元來沒些見識!那王婆老狗{狗會咬人}什麼利害,怕人?你如何出得他手!他三人也有個暗號兒,見你入來拏他,他把你老婆藏過了。那西門慶須了得,打你這般二十個!若捉他不着,反吃他一頓好拳頭{煤氣燈操縱-參疑。泄語輕論,捉著亦不免拳頭官司也}。他又有錢有勢,反告你一狀子,你須吃他一場官司,又沒人做主{心理投射。不知武大有武松,言為武大計,實道鄆哥之情,是欲報怨也。然則,武大已為其所激怒,亦無待武松矣},乾結果了你性命!」{危之}
武大道:「兄弟,你都說得是。我卻怎的出得這口氣?」{若為正面故,無之,徒為氣上加氣、賠了夫人又折命耳。人云,強扭的瓜不甜。古云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,其或有可為之者。}
鄆哥道:「我吃那王婆打了,也沒出氣處!我教一着——今日歸去,都不要發作,也不要說,自只做每日一般;明朝便少做些炊餅出來賣,我自在巷口等你;若是見西門慶入去時,我便來叫你,你便挑着擔兒只在左邊等我;我先去惹那老狗,他必然來打我,我先把籃兒丟在街心來,你卻搶入,我便一頭頂住那婆子,你便奔入房裡去,叫起屈來。此計如何?」{策之。捉則捉矣,無及武大其後將何處之,借彼之手,全鄆哥報怨王婆耳。}
武大道:「既是如此,卻是虧了兄弟。我有數十貫錢{一貫為一兩銀子。三回,西門誇武大會撰錢},我把與你去,你可明日早早來紫石街巷口等我。」鄆哥得了幾貫錢并幾個炊餅,自去了。武大還了酒錢,挑了擔兒,自去賣了一遭歸去。
原來那婦人往常時,只是罵武大、百般的欺負他,近日來也自知禮虧,只得窩盤他些個。
當晚武大挑了擔兒歸來,也是和往日一般{忍人},并不提起別事。
那婦人道:「大哥,買盞酒吃?」{怡聲下氣。往日則「濁」、「混」副之。}
武大道:「卻纔和一般經紀人,買了三盞吃了。」那婦人便安排晚飯與他吃了,當晚無話。{武大吞聲忍氣,故而無言。}
次日飯後,武大只做三兩扇炊餅安在擔兒上。這婦人一心只想着西門慶,那裡來理會武大的做多做少?當日武大挑了擔兒,自出去做買賣。這婦人巴不得他出去了,便踅過王婆茶房裡來等西門慶。
且說武大挑着擔兒,出到紫石街巷口,迎見鄆哥提着籃兒在那裡張望,武大道:「如何?」
鄆哥道:「還早些個,你自去賣一遭來,那廝七八也將來也。你只在左邊處伺候,不可遠去了!」武大雲飛也似,去街上賣了一遭兒回來。
鄆哥道:「你只看我籃兒拋出來,你便飛奔入去。」武大自把擔兒寄了不在話下。
有詩為證:
虎有儔兮鳥有媒,暗中牽陷自狂為。
鄆哥指計西門慶,虧殺王婆撮合奇。
且說鄆哥提着籃兒,便走入茶坊裡來,向王婆罵道:「老豬狗{激之}!你昨日為甚麼便打我!」
那婆子舊性不改,便跳{怒}身起身來喝道:「你這小猢猻!老娘與你無干,你如何又來罵我!」
鄆哥道:「便罵你這馬伯六,做牽頭的老狗肉,直我𩫻䯲!」{激之}
那婆子大怒,揪住鄆哥便打。鄆哥叫一聲「你打」時,把那手中籃兒丟出當街上來。
那婆子卻待揪他,被這小猴子叫一聲「你打」時,就打王婆腰裡帶個住,看着婆子小肚上,只一頭撞將去,險些兒不跌倒,卻得壁子碍住不倒。
那猴子死命頂在壁上,只見武大從外裸起衣裳,大踏步直搶入茶坊裡來。那婆子見是武大來得甚急,待要走去阻擋時,卻被這小猴子死力頂住,那裡肯放?婆子只叫得:「武大來也!」那婦人正和西門慶在房裡做手腳不迭,先奔來頂住了門,這西門慶便入床下去躲。
武大搶到房門首,用手推那房門時,那裡推得開?口裡只叫:「做得好事!」{大明律:凡妻與人姦、通,而於姦所親獲姦夫、姦婦,登時殺死者勿論;若止殺死姦夫者,姦婦依律斷罪、從夫嫁賣。}
那婦人頂着門,慌做一團,口裡便說道:「你閑常時,只好鳥嘴賣弄殺好拳棒,臨時便沒些用兒!用了個紙虎兒也嚇一交!」那婦人這幾句話,分明交西門慶來打武大奪路走。{諷之}
西門慶在床底下聽了婦人這些話,題醒他這個念頭,便鑽出來說道:「娘子,不是我沒本事,一時間沒這智量。」便來拔開拴,叫聲:「不要來!」
武大卻待揪他{先聲奪人,謂之威。或報武松名號危之可矣,上回王婆亦作假意嚇唬金氏耳。此時不為,待害病不起方乃諕之,不亦晚乎},被西門慶早飛起腳來,武大矮短{身笨腳緩,閃之不及},正踢中心窩,撥地望後便倒了,一直走了。
鄆哥見頭勢不好,也撇了王婆,撒開跳{慌}了。
那街坊鄰舍,都知道西門慶了得,誰敢來管事!
王婆當時就地下扶起武大來,見他口裡吐血,面皮蠟楂也似黃了,便叫那婦人出來,舀碗水救得甦醒。兩個上下肩挾着,便從後門扶歸中樓上去,安排他床上睡了。
當夜無話。{沉沉死氣}
次日,西門慶打聽得沒事,依前自來王婆家和這婦人做一處,只指望武大自死。
武大一病五日不出,勿起,更兼要湯不見、要水不見,每日叫那婦人又不應,只見他濃粧艷抹了出去,歸來便臉紅。
小女迎兒又吃婦人禁住不得向前,嚇道{危之}:「小賤人!你不對我說,與了他水吃,都在你身上!」那迎兒見婦人這等說,又怎敢與武大一點湯水吃?武大幾遍只是氣得發昏,又沒人來釆問。{平日親疏否鬲,視而不見,是以權移金氏,得無怨也。父女耶?雖碟盃,金氏尚憂,倘武大,不懼其逆。◉大明律:若饑渴之人,絕其飲食者,杖一百、徒三年;令至篤疾者,杖一百、流三千裡,將犯人財產一半給付篤疾之人;養贍至死者,絞。}
一日,武大叫老婆過來,分付他道:「你做的勾當,我親手又捉着你奸,你倒挑撥姦夫踢了我心。至今求生不生,求死不死,你們卻自去快活!我死自不妨,和你們爭執不得了。我兄弟武二,你須知他性格,倘或早晚歸來,他肯干休?你若肯可憐我,早早扶得我好了,他歸來時,我都不提起{既是如此,何必捉奸}!你若不看顧我時,待他歸來,卻和你們說話!」{危之。外親內疏,與議非人,亦不合金氏之情,眷戀焉。武大若師陽翟大賈,全彼人之美,與西門權之,焉止續得其命哉。俱成者相親,西門豈不欲活耶。}
這婦人聽了,也不回言,卻踅過王婆家來,一五一十都對王婆和西門慶說了。
那西門慶聽了這話,似提在冷水盆內一般,說道:「苦也!我須知景陽岡上打死大蟲的武都頭,他是清河縣第一個好漢!我如今卻和娘子眷戀日久,情孚意孚,拆散不開。據此等說時,正是怎生得好?卻是苦也!」{機會成本(opportunity cost)。若開頭明言乃武松兄弟,則西門望而生卻矣。利害輕重,人自權之。人云,太歲頭上動土,自找死路,故曰苦也。乃王婆包藏賊心,有所取之於西門“賺他幾貫風流錢使”。是以句句引誘、步步指導,西門以是囫圇身陷。故曰,賊者,盜也。盜者,奸也。奸者,成大惡者也。觀乎王婆,是以知賊之之術矣。言其所善,避其所惡,彼願已遂,我套其利,人曰雙贏;彼願未就,我已套利,人曰背叛、詐騙、過河拆橋。}
王婆冷笑道:「我倒不曾見!你是個把舵的,我是個撐船的!我倒不慌,你倒慌了手腳!」{諷焉}
西門慶道:「我往自做個男漢,到這般去處卻擺佈不開!你有甚麼主見?遮藏我們則個!」
王婆道:「既要我遮藏你們,我有一條計。你們卻要長做夫妻?要短做夫妻?」{舉焉}
西門慶道:「乾娘,你且說如何是長做夫妻、短做夫妻?」
王婆道:「若是短做夫妻,你每只就今日便分散,等武大將息好了起來,與他陪了話,武二歸來都沒言語,待他再差使出去,卻又來相會,這是短做夫妻。你們若要長做夫妻,每日同在一處,不耽驚受怕,我卻有這條妙計,只是難教你們!」{羅織經云:人有所懼,以懼迫之無不納。鬼谷子云:摩而恐之,高而動之。然則事未及此者,計非一處,何須蹈阱,王婆欲賊西門耳。上文詩云:虎有儔兮鳥有媒,暗中牽陷自狂為。是以知西門凡事急,則慌矣。急於通金氏,可証也;急於藏奸,可証也;急於自免,可証也。上文西門自言“一時間沒這智量”可証也。◉與武大陪個話,不論長短夫妻,皆此策耳。三十六計云:擒賊擒王。眷戀者,金氏也,西門也,武大豈非金氏不可耶,西門亦與議非人。}
西門慶道:「乾娘,周旋了我們則個,只要長做夫妻!」
王婆道:「這條計,用着件東西,別人家裡都沒。天生天化,大官人家卻有。」
西門慶道:「便是要我的眼睛{懊悔初時有眼無珠、有眼不識泰山。猶不悟王婆賊己也},也割來與你!卻是甚麼東西?」
婆子道:「如今這搗子病得重,趁他狼狽好下手!大官人家裡取些砒霜,卻交大娘子自去贖一貼心疼的藥來,卻把這砒霜來下在裡面,把這矮子結果了他命,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,沒了蹤跡,便是武二回來,他待怎的?自古道,幼嫁從親,再嫁由身。小叔如何管得?暗地裡來往,半年一載便好了。等待夫孝滿日,大官人一頂轎子娶到家去。這個不是長遠做夫妻,諧老同歡?此計如何?」{策之}
西門慶道:「乾娘此計甚妙。自古道,欲求生快活,須下死工夫。罷罷罷!一不做,二不休!」
王婆道:「可知好哩!這是剪草除根,萌芽不發!若是剪草不除根,春來萌芽再發,卻如何處置!大官人往家去,快取此物來,我自教娘子下手。事了時,卻要重重謝我!」{王婆二賊西門慶,“賺他幾貫風流錢使”八。始金氏、西門只指望武大自死,王婆利人之財,欲人遽死。下文有言“一絲沒了兩氣,看看待死”。鴆之與否,不予湯水,武大皆命不久矣。羅織經云:人者多欲,其性尚私;多欲則貪,尚私則枉,其罪遂生;成事享其功,敗事委其過。二人若無行鴆毒,則武松或主責王婆為牽頭,行之,則王婆委過最下,此王婆之私心也,非惟財。法或非此論,人之情,發令者怨,執令者恨,怨親恨疏焉。}
西門慶道:「這個自然,不消你說。」
有詩為證,詩曰:
雲情雨意兩綢繆,戀色迷花不肯休。
畢竟世間有此事,武大身軀喪粉頭。
且說西門慶去不多時,包了一包砒霜,遞與王婆收了。{大明律:凡造、畜蠱堪以殺人,及交令者,斬。若用毒藥殺人者,斬。買而未用者,杖一百、徒三年;知情賣藥者,與同罪。}
這婆子看着那婦人道:「大娘子,我教你下藥的法兒。如今武大不對你說,交你救活他?你便乘此機,把些小意兒貼戀他。他若問你討藥吃時,便把這砒霜調在這心疼藥裡,待他一覺身動,你便把藥灌將下去,卻便走了起身。他若毒氣發時,必然腸胃迸斷,大叫一聲。你卻把被一蓋,都不要人聽見,緊緊的按住被角。預先燒下一鍋湯,煮着一條抹布。他若毒發之時,七竅內流血、口唇上有牙齒咬的痕跡。他若氣斷了,你便揭起被來,卻將煮的抹布只一揩,都揩沒了血跡,便入在村裡,扛出去燒了,有麼了事!」{熟門熟道。四回末詞云:王婆從前作過事,今朝沒興一齊來。}
那婦人道:「好卻是好,只是奴家臨時手軟了,安排不得屍首。」
婆子道:「這個易得!你那邊只敲壁子,我自就過來幫扶你。」
西門慶道:「你們用心整理,明日五更,我來討話。」說罷,自歸家去了。
王婆把這砒霜用手捻為細末,遞與婦人將去藏了。
那婦人回到樓上,看着武大一絲沒了兩氣,看看待死,那婦人坐在床邊假哭。
武大道:「你做甚麼來哭?」{三回詩云:大郎愚鹵不知音。}
婦人拭着眼淚道:「我的一時間不是,乞那西門慶駶騙了,誰想卻踢中了你心。我問得一處有好藥,我要去贖來醫你,只怕你疑忌,不敢去取。」{動之。人云:人若反常必有刀。}
武大道:「你救得我活,無事了,一筆都勾,并不記懷。武二來家,亦不題起。你快去贖藥來救我則個!」
那婦人拏了銅錢,逕來王婆家裡坐地,卻交王婆贖得藥來,把到樓上,交武大看了,說道:「這貼心疼藥,太醫交你半夜裡吃,吃了倒頭一睡,把一兩床被發些汗,明日便起得來。」{半夜三更,人云:閻王叫你三更死,誰敢留人到五更。古者,午時斷頭酒、夜半孟婆湯,彼刻吃藥視為禁忌。}
武大道:「卻是好也!生受大嫂!今夜醒睡些,半夜裡調來我吃!」
那婦人道:「你放心睡,我自扶持你。」
看看天色將黑了,婦人在房裡點上燈,下面燒了大鍋湯,拏了一方抹布煮在鍋裡,聽那更鼓時,卻好正打三更{夜晚23-凌晨1時}。那婦人先把砒霜傾在盞內,卻舀一碗白湯來,把到樓上,卻叫:「大哥,藥在那裡?」
武大道:「在我蓆子底下、枕頭邊,你快調來與我吃!」
那婦人揭起蓆,將那藥抖在盞子裡,把那藥帖安了,將白湯沖在盞裡,把頭上銀簪兒只一攪,調得勻了,左手扶起武大,右手便把藥來灌。{大明律:其妻妾因姦同謀,殺死親夫者,凌遲處死;姦夫處斬。}
武大呷了一口,說道:「大嫂,這藥好難吃!」
婦人道:「只要他醫治病好,管甚麼難吃易吃!」
武大再呷第二口時,被這婆娘就勢只一灌,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。那婦人便放倒武大,慌忙跳{怯}下床來。
武大「哎」了一聲,說道:「大嫂,吃下這藥去,肚裏倒疼起來。」「苦呀!苦呀!倒當不得了!」
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床被來,沒頭沒臉只顧蓋。
武大叫道:「我也氣悶!」
那婦人道:「太醫分付,交我與你發些汗,便好得快!」
武大要再說時,這婦人怕他掙扎,便跳{急切,欲人死}上床來,騎在武大身上,把手緊緊地按住被角,那裡肯放些鬆寬?
正似:
油煎肺腑,火燎肝腸。
心窩裡如雪刃相侵,滿腹中似鋼刀亂攪。
渾身冰冷,七竅血流。
牙關緊咬,三魂赴枉死城中。
喉管枯乾,七魄投望鄉臺上。
地獄新添食毒鬼,陽間沒了捉奸人。
那武大當時「哎」了兩聲、喘息了一回,腸胃迸斷,嗚呼哀哉,身體動不得了。{人云:酒是穿腸毒藥。武家兄弟嗜酒成性,是書有所喻焉。}
那婦人揭起被來,見了武大咬牙切齒、七竅流血,怕將起來,只得跳{駭懼}下床來,敲那壁子。王婆聽得,走過後門頭咳嗽,那婦人便下樓來開了後門。
王婆問道:「了也未?」
那婦人道:「了便了了,只是我手腳軟了,安排不得。」
王婆道:「有甚麼難處,我幫你便了!」那婆子便把衣袖捲起,舀了一桶湯,把抹布撇在裏面,掇上樓來。捲過了被,先把武大嘴邊、唇上都抹了,卻把七竅{兩眼、兩耳、兩鼻孔及口}淤血痕跡拭淨,便把衣裳蓋在身上。{輕車熟路,一氣呵成。}
兩個從樓上一步一掇,扛將下來,就樓下將扇舊門停了。與他梳了頭、戴上巾幘、穿了衣裳,取雙鞋襪與他穿了,將片白絹蓋了臉,揀床乾淨被蓋在死屍身上,卻上樓來,收拾得乾淨了。
王婆自轉將歸去了,那婆娘卻號號地假哭起「養家人」來。
看官,聽說:
原來但凡世上婦人,哭有三樣:有淚有聲謂之哭,有淚無聲謂之泣,無淚有聲謂之號。當下那婦人乾嚎了半夜。
次早五更,天色未曉,西門慶奔走討信,王婆說了備細。西門慶取銀子把與王婆,教買棺材津送,就叫那婦人商議。
這婆娘過來,和西門慶說道:「我的武大今日已死,我只靠着你做主,大官人休是網巾圈兒——打靠後!」
西門慶道:「這個何須你說、費心!」
婦人道:「你若負了心,怎的說?」
西門慶道:「我若負了心,就是你武大一般!」
王婆道:「大官人且休閑說。如今只有一件事要緊地方,天明就要入殮,只怕被仵作看出破綻來怎了?團頭何九,他也是個精細的人{過往有過接觸},只怕他不肯殮!」{危之。王婆賊西門九。沉沒成本(sunk cost)。引之以惡,陷之大辟,彼代我罪,金蟬脫殼。}
西門慶笑道:「這個不妨事,何九我自分付他,他不敢違我的言語。」
王婆道:「大官人快去分付他,不可遲了。」西門慶把銀子交付與王婆買棺材{回首詞云:不害相思不損錢},他便自去對何九說去了。
正是:
三光{日、月、星}有影遺誰槩,萬事無根只自生{自找麻煩}。
雪隱鷺鶿飛始見,柳藏鸚鵡語方知。
畢竟西門慶怎的對何九說,要知後項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六回 西門慶買囑何九 王婆打酒遇大雨
可怪狂夫戀野花,因貪淫色受波喳。
亡身喪命皆因此,破業傾家總為他。
半晌風流有何益,一般滋味不須誇。
一朝禍起蕭牆內,虧殺王婆先做牙。
鬼谷子決篇/解
舉有別於常,曰怪。
行有別於往,曰異。
怪異者,非人情,是為疑。
決者,斷也。斷者,定也。定則正焉,正之則無疑矣。
疑而利其善,決之。
疑而惡其害,決之。
善惡有假,習之以常,終有惑偏。
福患有奇,決其大者而可之。
卻說西門慶便對何九說去了。
且說王婆拏銀子來買棺材冥器,又買些香燭紙錢之類,歸來與婦人商議。就於武大靈前點起一盞隨身燈{置死者腳邊或靈前作招魂引路之意},鄰舍街坊都來看望那婦人虛掩着粉臉假哭。
眾街坊問道:「大郎得何病患便死了?」
那婆娘答道:「拙夫因害心疼得慌,不想一日日越重了,看看不能夠好。不幸昨夜三更鼓死了,好是苦也!」又哽哽咽咽假哭起來。
眾鄰舍明知道此人死的不明{疑之},不敢只顧問他,眾人盡勸道:「死是死了,活的自要安穩過。娘子省煩惱,天氣暄熱。」那婦人只得假意兒謝了,眾人各自散去。
王婆抬了棺材來,又去請仵作團頭何九。但是入殮用的都買了,并家裡一應物件也都買了。就於報恩寺叫了兩個禪和子{念經超度的和尚}晚夕伴靈拜懺。不多時,何九先撥了幾個火家整頓。
且說何九,到巳牌{上午9-11時}時分,慢慢的走來到紫石街巷口,迎見西門慶。
叫道:「老九何往?」
何九答道:「小人只去前面,殮這賣炊餅的武大郎屍首。」
西門慶道:「且借一步說話。」何九跟着西門慶,來到轉角頭一個小酒店裡坐,下在閣兒內。
西門慶道:「老九請上坐。」
何九道:「小人是何等之人,敢對大官人一處坐的!」
西門慶道:「老九何故見外{疏而言親}?且請坐!」二人讓了一回,坐下。
西門慶分付酒保:「取瓶好酒{東街方有賣}來。」酒保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案酒之類,一面盪上酒來。
何九心中疑忌,想道「西門慶自來不曾和我吃酒,今日這盃酒必有蹺蹊!」
兩個飲夠多時,只見西門慶自袖子裡摸出一錠雪花銀子,放在面前,說道:「老九休嫌輕微,明日另有酬謝!」
何九叉手道:「小人無半點用功效力之處,如何敢受大官人見賜銀兩?若是大官人有使令,小人也不敢辭!」
西門慶道:「老九休要見外,請收過了!」
何九道:「大官人便說不妨。」
西門慶道:「別無甚事,少刻他家自有些辛苦錢。只是如今殮武大的屍身,凡百事周全,一床錦被遮蓋則個!余不多言!」{殯葬本有綿帛遮蓋。然則西門語重在遮蓋,何九聽則在錦被,故何九言”我道何事”}
何九道:「我道何事!這些小事,有甚打緊!如何敢受大官人銀兩!」
西門慶道:「老九,你若不受時,便是推卻!」何九自來懼西門慶是個刁徒,把持官府的人,只得收了銀子。
又吃了幾盃酒,西門慶呼酒保來:「記了帳目,明日來我鋪子內支錢!」兩個下樓,一同出了店門。
臨行,西門慶道:「老九,是必記心,不可洩漏。改日另有補報!」分付罷,一直去了。
何九心中疑忌「我殮武大身屍,他何故與我這十兩銀子?此事必有蹺蹊。」一面來到武大門首,只見那幾個火家正在門首伺候,王婆也等的久哩。「火家在那裡?」何九便問火家:「這武大是甚病死了?」
火家道:「他家說害心疼病死了。」何九入門,揭起簾子進來。
王婆接着{簾子},道:「久等多時了,陰陽也來了半日,老九如何這咱纔來?」
何九道:「便是有些小事絆住了腳,來遲了一步。」{一回,武松晚回,而答金氏”早間有一相識請我吃飯了”五回,武大在外與鄆哥喝酒言事,回金氏以”一般經紀人”。是知回以人者,惑於事;應以事者,因於人。}
只見那婦人穿着一件素淡衣裳,白帋䯼髻,從裡面假哭出來。
何九道:「娘子省煩惱,大郎已是歸天去了。」
那婦人虛掩着淚眼,道:「說不得的苦!拙夫心疼症候,幾個日子便把命丟了!撇得奴好苦!」
這何九一面上上下下看了婆娘的模樣,心裡自忖的道「我從來只聽得人說武大娘子,不曾認得他。原來武大郎討得這個老婆在屋裡!西門慶這十兩銀子使着了!」{一回有言”人人只知武大是個懦弱之人,卻不知他娶得這個婆娘在屋裡——風流伶俐,諸般都好,為頭的一件,好偷漢子”}一面走向靈前,看武大屍首:
陰陽宣唸經畢,揭起千秋旛{遮蓋尸體的布},扯開白絹,用五輪八寶翫着那兩點神水,定睛看時,見武大指甲青,唇口紫,面皮黃,眼皆突出,就知是中惡。
傍邊那兩個火家說道{疑之}:「怎的臉也紫了,口唇上有牙痕,口中出血!」
何九道:「休得胡說!兩日天氣十分炎熱,如何不走動些!」一面七手八腳葫蘆提殮了,裝入棺材內,兩下用長命釘{或需嫡親之人銜咬著放入棺蓋孔}釘了。王婆一力攛掇,拏出一吊錢來與何九。打發眾火家去了,就問:「幾時出去?」
王婆道:「大娘子說,只三日便出殯,城外燒化。」眾火家各分,散了。
那婦人當夜擺着酒請人。
第二日,請四個僧唸經。
第三日早五更,眾火家都來扛抬棺材,也有幾個鄰舍街坊,吊孝相送。
那婦人帶上「孝」{臂章。男佩左,女戴右},坐了一乘轎子,一路上口內假哭”養家人”。來到城外化人場上,便交舉火燒化棺材,並武大屍首燒得乾乾淨淨,把骨殖撒在池子裡。
原來那日齋堂管待,一應都是西門慶出錢整頓。
那婦人歸到家中,樓上去設個靈牌,上寫「亡夫武大郎之靈」。靈床子前點一盞琉璃燈,裡面貼些經旛、錢帋、金銀錠之類。
那日卻和西門慶做一處,打發王婆家去,二人在樓上任意縱橫取樂,不比先前在王婆茶坊裡只是偷鷄盜狗之歡。如今武大已死,家中無人{武迎兒非人},兩個恣情肆意,停眠整宿。
初時西門慶恐鄰舍瞧破,先到王婆那邊坐一回。今武大死後,帶着跟隨小廝,逕從婦人家後門而入。自此和婦人情沾肺腑,意密如膠,常時三五夜不曾歸去,把家中大小丟的七顛八倒、都不喜歡。
原來這女色坑陷得幾時,必有敗!
有鷓鴣天為證:
色膽如天不自由,情深意密兩綢繆。
貪歡不管生和死,溺愛誰將身體修。
只為恩深情鬱鬱,多因愛闊恨悠悠。
要將吳越冤仇解,地老天荒難歇休。
光陰迅速,日月如梭。西門慶刮剌那婦人,將兩月有餘。一日將近端陽佳節{端午節,農曆五月初五,屈原為楚襄王斥逐,作懷沙之賦,乃含憤懷石投汩羅江。古有沉冤未雪之語。}
但見:
綠楊嬝嬝垂絲碧,海榴點點胭脂赤。
微微風動幔,颯颯涼侵扇。
處處過端陽,家家共舉觴。
西門慶自岳廟上回來,到王婆茶坊裡坐下。那婆子連忙點一盞茶來,便問:「大官人往那裡去來?怎的不過去看看大娘子?」
西門慶道:「今日往廟上走走,大節間,記掛着,來看看大姐。」
婆子道:「今日他娘潘媽媽在這裡,怕還未去哩。等我過去看看,回大官人。」這婆子一面走過婦人後門看時,婦人正陪潘媽媽在房裡吃酒,見婆子來,連忙讓坐。
婦人撮下笑來道:「乾娘來得正好!請陪俺娘,且吃個進門盞兒,到明日養個好娃娃!」{何出此言?疑焉。合下一句潘媽言”乾娘既是撮合山”,則潘母來家正為與金氏議嫁耳。既是議嫁,必有人選。”來得正好”不耐煩也,亦說明金氏不可潘媽之議。}
婆子笑道:「老身又沒有老伴兒,那裡得養出來?你年小少壯,正好養哩!」
婦人道:「常言小花不結老花兒結。」{反以推之,潘媽所舉之人當為年老無子,金氏謂王婆正合適。}
婆子便看着潘媽媽:「你看,你女兒這等傷我,說我是老花子。到明日,還用着我老花子!」
說罷,潘媽道:「他從小兒是這等快嘴,乾娘休要和他一般見識。」
原來這婆子撮合得西門慶和這婦人刮剌上了,早晚替他通事慇懃兒,提壺打酒,靠些油水養口。一面對他娘潘媽說:「你家這姐姐,端的百伶百俐,不枉了好個婦女!到明日,不知什麼有福的人受用他!」
潘媽媽道:「乾娘既是撮合山,全靠乾娘作成則個。」一面安下鍾筯,婦人斟酒在他面前。
婆子一連陪了幾盃酒,吃得臉紅紅的,又怕西門慶在那邊等候,連忙丟了個眼色與婦人,告辭歸去。
婦人就知西門慶來了,於是一力攛掇他娘起身去了。將房中收拾乾淨,燒些異香,從新把娘的殘饌撇去,另安排一席齊整酒肴,預備陪侍。
西門慶從月臺上{爬,扒也,扒竊。竊者,盜也}過來,婦人從梯櫈接着,到房中,道個萬福坐下。
原來婦人自從武大死後,怎肯帶孝?樓上把武大靈牌丟在一邊,用一張白帋蒙着,羹飯也不瞅睬。每日只是濃粧艷抹,穿顏色衣服,打扮嬌樣,陪伴西門慶做一處作歡頑耍。{大明律:凡夫喪期而犯姦者,各加凡姦罪二等,相姦之人以凡姦論。凡和姦,杖八十;有夫,杖九十;刁姦杖一百。}
因見西門慶兩日不來,就罵:「負心的賊!如何撇閃了奴,又往那家另續上心甜的兒了!把奴冷丟,不來瞅睬!」
西門慶道:「便是家中小妾昨日沒了,殯送忙了兩日。今日往廟上去,替你置了些首飾、珠翠、衣服之類。」{惑也。一件兩件倒也不足為怪,拜廟何來如此多樣之物。前文王婆有言”我知你從來慳吝,不肯胡亂便使錢”上一句云西門從月臺上過來,豈非竊自王婆屋內耶?}
那婦人滿心歡喜。西門慶一面喚過小廝玳安來,毡包內取出,一件件把與婦人,婦人方纔拜謝收了。小女迎兒,尋常被婦人打怕的,以此不瞞他{不之疑。苟且有日,此處不瞞者,若非贓物,且為何事哉?}。令他拏茶與西門慶吃,一面婦人安放桌兒,陪西門慶吃茶。
西門慶道:「你不消費心,我已與了乾娘銀子,買酒肉嗄飯果品去了。大節間,正要和你坐一坐。」
婦人道:「此是待俺娘的,奴存下這桌整菜兒。等到乾娘買來,且有一回耽擱。咱且吃着!」婦人陪西門慶,臉兒相貼,腿兒相壓,並肩一處飲酒。
且說婆子提着個籃子,拏着一條十八兩秤{秤者,心也。官定十六兩為一斤。大明律:凡私造斛、斗、秤、尺不平,在市行使,及將官降斛、斗、秤、尺作弊增減者,杖六十;工匠同罪。其在市行使斛、斗、秤、尺雖平,而不經官司較勘、印烙者,笞四十},走到街上打酒買肉。那時正値五月初旬天氣,大雨時行。只見紅日當天,忽一塊濕雲過處,大雨傾盆相似。
但見:
烏雲生四野,黑霧鎖長空。
刷剌剌漫空障日飛來,一點點擊得芭蕉聲碎。
狂風相助,侵天老檜掀翻。
霹靂交加,泰華嵩嶠震動。
洗炎驅暑,潤澤田苗。
洗炎驅暑,佳人貪其賞翫。
潤澤田苗,行人忘其泥濘。
正是江淮河濟添新水,翠竹紅榴洗濯清。{豈是首飾、珠翠、衣物被洗劫一空?前文王婆有言”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,討挽歌郎錢”古云:以牙還牙,加倍奉還。}
那婆子正打了一瓶酒,買了一籃魚肉、鷄鵝、菜蔬、果品之類,在街上遇見這大雨,慌忙躲在人家房簷下。用手帕裹着頭,把衣服都淋濕了。
等了一歇,那兩腳慢了些,大步雲飛來家{心急如焚。豈非念及家中無人?}。進入門來,把酒肉{先}放在廚房下。走進房來看,婦人和西門慶飲酒,笑嘻嘻道{賊眉鼠眼,掃視、確認}:「大官人和大娘子好飲酒!你看把婆子身上衣服都淋濕了,到明日就叫大官人賠我!」
西門慶道:「你看老婆子,就是個賴精。」{心理投射,不打自招。}
婆子道:「我不是賴精,大官人少不得賠我一疋大海青!」{惑也。話從何來?}
婦人道:「乾娘,你且飲過盪熱酒盞兒。」
那婆子陪着飲了三盃,說道:「老身往廚下烘乾衣裳去。」一面走到廚下,把衣服烘乾。那鷄鵝嗄飯,割切安排停當,用盤碟盛了果品之類,都擺在房中,盪上酒來。{往日,熟食買回來直接到廚下安排盛上來,此番卻跑去彼人房為何事耶?徒為言衣濕?濕了不去換,跑別人房做什麼?}
西門慶與婦人重斟美酒,共設佳肴,交盃疊股而飲。西門慶飲酒中間,看見婦人壁上掛着一面琵琶,便道:「久聞你善彈,今日好夕彈個曲兒我下酒。」
婦人笑道:「奴自幼粗學一兩句,不十分好,官人休要笑恥。」
西門慶一面取下琵琶來,摟婦人在懷,看他放在膝兒上,輕舒玉笋,欵弄冰弦,慢慢彈着,唱了一個兩頭南調兒:
冠兒不戴,懶梳粧。
髻挽青絲,雲鬢光。
金釵斜插在烏雲上。
喚梅香,開籠箱,穿一套素縞衣裳。
打扮的西施模樣,出綉房。
梅香,你與我捲起簾兒,燒一炷兒夜香。
西門慶聽了,喜歡的沒入腳處。一手摟過婦人粉項來,就親了個嘴,稱誇道:「誰知姐姐你有這段兒聰明{曲,弦外之音。夜香,宿糞}!就是小人在勾欄三街兩巷相交唱的,也沒你這手好彈唱!」
婦人笑道:「蒙官人抬舉,奴今日與你百依百隨,是必過後休忘了奴家!」
西門慶一面捧着他香腮,說道:「我怎肯忘了姐姐!」兩個殢雨尤雲,調笑翫耍。
少頃,西門慶又脫下他一隻綉花鞋兒,擎在手內,放一小盃酒在內,吃鞋盃耍子。
婦人道:「奴家好小腳兒,官人休要笑話。」不一時,二人吃得酒濃,掩閉了房門,解衣上床頑耍。王婆把大門頂着,和迎兒在廚房中動啖用着。二人在房內顛鸞倒鳳,似水如魚,取樂歡娛。
那婦人枕邊風月,比娼妓尤甚,百般奉承。西門慶亦施逞槍法打動。兩個女貌郎才,俱在妙齡之際。有詩單道其態。
詩曰:
寂靜蘭房簞枕涼,才子佳人至妙頑。
纔去倒澆紅臘燭,忽然又棹夜行船。
偷香粉蝶餐花萼,戲水蜻蜓下下旋。
樂極情濃無限趣,靈龜口內吐清泉。
當日西門慶在婦人家盤桓至晚,欲回家,留下幾兩散碎銀子,與婦人做盤纏。婦人再三挽留不住,西門慶帶上眼罩,出門去了。婦人下了簾子,關上大門,又和王婆吃了一回酒,各散去了。
正是:
倚門相送劉郎去,煙水桃花去路迷。
畢竟未知後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七回 薛婆兒說娶孟玉樓 楊姑娘氣罵張四舅
我做媒人實可能,全憑兩腿走慇懃。
唇槍慣把鰥男配,舌劍能調烈女心。
利市花紅頭上帶,喜筵餅錠袖中撐。
只有一件不堪處,半是成人半敗人。
鬼谷子忤合、飛箝篇/解
忤合者,親疏也。親疏者,好惡也。
外親者合於彼,內疏者離於此。
計謀不兩忠,綢繆忤合而化轉之。其不善者,或反以累之,或反以毀之。
飛箝者,書中所呼牽頭即是了。
飛者,鉤之。箝者,固之。
親疏有異,飛而鉤之,和彼所善而予之。
好惡不同,箝而固之,協己所謀而後取。
話說西門慶家中,賣翠花兒的薛嫂兒{賣婆},提着花箱兒,一地哩尋西門慶不着,因見西門慶使的小廝玳安兒,問:「大官人在那裡?」
玳安道:「俺爹在鋪子裡,和傅二叔算帳。」原來西門慶家開生藥鋪,主管姓傅,名銘、字自新,排行第二,因此呼他做傅二叔。
這薛嫂一直走到鋪子門首,掀開簾子,見西門慶正在裡面與主管算帳,一面點首兒喚他出來。這西門慶見是薛嫂兒,連忙撇了主管出來。兩人走在僻靜處說話{惑也,神神秘秘},薛嫂道了萬福。
西門慶問他:「有甚話說?」
薛嫂道:「我來有一件親事,來對大官人說,管情中得你老人家意,就頂死了的三娘窩兒。方纔我在大娘房裡,買我的花翠,留我吃茶,坐{聊}了這一日{探了口風},我就不曾敢題起{忤合一,偏害。第二回王婆有言”你宅上大娘子得知,老婆子這臉上怎乞得那等刮子“}。逕來尋你老人家,和你說!
這位娘子,說起來你老人家也知道,是咱這南門外販布、楊家的正頭娘子。手裡有一分好錢,南京拔步床也有兩張;四季衣服、粧花袍兒,插不下手去,也有四五隻箱子;珠子箍兒、胡珠環子、金寶石頭面、金鐲銀釧不消說;手裡現銀子,他也有上千兩,好三梭布也有三二佰筒。
不幸他男子漢去販布,死在外邊。他守寡了一年多,身邊又沒子女,止有一個小叔兒,還小,纔十歲。青春年少,守他甚麼!有他家一個嫡親的姑娘,要主張着他嫁人。
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歲,生的長挑身材,一表人物。打扮起來,就是個燈人兒{光彩奪目},風流俊俏,百伶百俐,當家立紀、針指女工、雙陸、棋子,不消說。
不瞞大官人說,他娘姓孟,排行三姐,就住在臭水巷。又會彈了一手好月琴。大官人若見了,管情一箭就上垜!誰似你老人家有福,好得這許多帶頭,又得一個娘子!」
西門慶只聽見婦人會彈月琴,便可在他心上,就問薛嫂兒:「幾時相會看去?」{大明律:其民,年四十以上無子者,方聽娶妾,違者笞四十。}
薛嫂道:「我和你老人家這等計議相看,不打緊。如今他家,一家子只是姑娘大,雖是他娘舅張四{忤合二,相疏},山核桃差着一隔兒哩。這婆子原嫁與北邊半邊街徐公公房子裡住的孫歪頭。歪頭死了,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,男花女花都無,只靠姪男姪女養活。今日已過,明日我來會大官人。咱只倒在他身上求他——求只求張良,拜只拜韓信。這婆子愛的是錢財,明知他姪兒媳婦有東西,隨問什麼人家他也不管,只指望要幾兩銀子。大官人多許他幾兩銀子,家裡有的是那囂緞子,拏上一段,買上一擔禮物,親去見他,和他講過,一拳打倒他。隨問傍邊有人說話,這婆子一力張主,誰敢怎的?」這薛嫂兒一席話,說的西門慶歡從額角眉尖出,喜向腮邊笑臉生。
看官,聽說:
世上這媒人們,原來只一味圖賺錢,不顧人死活。無官的說做有官,把偏房說做正房。一味瞞天大謊,全無半點兒眞實。{戰國策燕策一:周地賤媒,為其兩譽也。之男家曰女美,之女家曰男富。順而無敗,售而不弊者,唯媒而已矣。且事非權不立,非勢不成。夫使人坐受成事者,唯誕者耳。}
正是:
媒妁慇懃說始終,孟姬愛嫁富家翁。
有緣千裡能相會,無緣對面不相逢。
西門慶當日與薛嫂相約下:「明日是好日期,就買禮往北邊他姑娘家去。」薛嫂說畢話,提着花箱兒去了,西門慶進來和傅夥計算帳,一宿晚景不題。
到次日,西門慶早起,打選衣帽齊整,拏了一段尺頭,買了四盤羹果,雇了一個抬盒的,薛嫂領着,西門慶騎着頭口{牛驢騾馬駝等大牲畜,西門騎馬},小廝跟隨,逕來北邊半邊街徐公公房子裡——楊姑娘家門首。
薛嫂先入去通報姑娘得知,說:「近邊一個財主,敬來門外和大娘子說親。我說一家只姑奶奶是大,先來覿面,親見過你老人家,講了話,然後纔敢領去門外相看。今日小媳婦領來,見在門首下馬伺候。」
婆子聽見,便道:「阿呀,保山你如何不先來說聲!」一面分付了丫鬟打掃、客位收拾乾淨、頓下好茶;一面道:「有請!」
這薛嫂一力攛掇:先把盒擔抬進去擺下,打發空盒擔兒出去,就請西門慶進來入見。
這西門慶頭戴纏棕大帽,一撒鉤縧,粉底皂靴,進門見婆子拜四拜。婆子柱着拐,慌忙還下禮去。西門慶那裡肯?一口一聲只叫:「姑娘請受禮!」讓了半日,婆子受了半禮,分賓主坐下,薛嫂在傍打橫。
婆子便道:「大官人貴姓?」
薛嫂道:「我纔對你老人家說,就忘了!便是咱清河縣數一數二的財主,西門慶大官人!在縣前開着個大生藥鋪,又放官吏債。家中錢過北斗,米爛陳倉。沒個當家立紀娘子,聞得咱家門外大娘子要嫁,特來見姑奶奶,講說親事!」
因說:「你兩親家都在此,漏眼不藏絲,有話當面說,省得俺媒人們架謊!」「這裡是姑奶奶大!人有話不先來和姑奶奶說,再和誰說!」
婆子道:「官人倘然要說俺姪兒媳婦,自恁來閒講便了,何必費煩,又買禮來。使老身卻之不恭,受之有愧!」
西門慶道:「姑娘在上,沒的禮物,惶恐!」那婆子一面拜了兩拜,謝了,收過禮物去。
薛嫂䭾盤子出門,一面走來陪坐,拏茶上來。
吃畢,婆子開口說道:「老身當言不言,謂之懦。我姪兒在時,做人掙了一分錢,不幸死了,如今多落在他手裡,少說也有上千兩銀子東西。官人做小做大,我不管你。只要與我姪兒念上個好經,老身便是他親姑娘,又不隔從{心理投射};就與上我一個棺材本,也不曾要了你家的!我破着老臉,和張四那老狗做臭毛鼠,替你兩個硬張主!娶過門時,生辰貴長,官人放他來走走,就認俺這門窮親戚,也不過上你窮!」
西門慶笑道:「你老人家放心,適間所言的話,我小人都知道了。你老人家既開口,休說一個棺材本,就是十個棺材本,小人也來得起!」{忤合三,俱成。}
說着,向靴桶裡取出六錠——三十兩{虎價}雪花官銀,放在面前,說道:「這個不當甚麼,先與你老人家買盞茶吃。到明日娶過門時,還找七十兩銀子、兩疋緞子,與你老人家為送終之資。其四時八節,只照頭上門行走。」
看官,聽說:世上錢財,乃是眾生腦髓,最能動人。
這老虔婆{收錢賣婦謂之老鴇虔婆}黑眼睛珠,見了二三十兩白晃晃的官銀,滿面堆下笑來,說道:「官人在上,不當老身意小。自古先說斷,後不亂。」
薛嫂在傍插口說{箝之}:「你老人家忒多心,那裡這等計較!我的大老爹不是那等人,自恁還要掇着盒兒認親!你老人家不知,如今知府、知縣相公來往,好不四海。結織人寬廣,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!」一席話,說的婆子屁滾尿流。陪的坐吃了兩道茶,西門慶便要起身,婆子挽留不住。
薛嫂道:「今日既見了姑奶奶說過話,明日好往門外相看。」
婆子道:「我家姪兒媳婦,不用大官人相。保山,你就說我說”不嫁這樣人家,再嫁甚樣人家!”」
西門慶作辭起身。
婆子道:「官人,老身不知官人下降,匆忙不曾預備,空了官人,休怪!」拄拐送出。送了兩步,西門慶讓回去了。
薛嫂打發西門慶上馬,便說道:「還虧我主張的有理麼?寧可先在婆子身上倒,還強如別人說多!」因說道:「你老人家先回去罷,我還在這裡和他說句話。咱已是會過,明日先往門外去了。」
西門慶便拏出一兩銀子來,與薛嫂做驢子錢。薛嫂接了,西門慶便上馬來家,他便還在楊姑娘家說話飲酒,到日暮時分纔歸家去。
話休饒舌。到次日,打選衣帽齊整,袖着插戴,騎着大白馬,玳安、平安兩個小廝跟隨,薛嫂兒便騎驢子,出的南門外,來到豬市街,到了楊家門首——原來門面四間,到底五層。西門慶勒馬在門首等候,薛嫂先入。去半日,西門慶下馬。
坐南朝北一間門樓,粉青照壁;進去裡面,儀門紫墻,竹搶篱影壁,院内擺設榴樹盆景,臺基上靛缸一溜,打布櫈兩條。
薛嫂推開朱紅隔扇,三間倒坐,客位正面上供養着一軸水月觀音、善財童子;四面掛名人山水,大理石屏風安着兩座投箭高壺;上下椅卓光鮮,簾櫳瀟灑。
薛嫂請西門慶正面椅子上坐了,一面走入裡邊。片晌出來,向西門慶耳邊說:「大娘子梳粧未了,你老人家請先坐一坐。」
只見一個小廝兒,拏出一盞福仁泡茶來,西門慶吃了,收下盞托去。
這薛嫂兒倒還是媒人家,一面指手畫腳與西門慶說:「這家中除了那頭姑娘,只這位娘子是大。雖有他小叔{忤合四,相疏},還小哩,不曉的什麼。
當初有過世的他老公在,鋪子裡一日不算銀子,搭錢兩大簸籮。毛青鞋面布,俺每問他買,定要三分一尺。見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飯,都是這位娘子主張整理。
手下使着兩個丫頭、一個小廝。長丫十五歲,吊起頭去,名喚蘭香;小丫頭纔十二歲,名喚小鸞。到明日過門時,都跟他來。
我替你老人家說成這親事,指望典兩間房兒住,強如住在北邊那搭剌子裡,往宅裡去不方便。你老人家去年買春梅,許了我幾疋大布,還沒與我{三回王婆言”我知你從來慳吝”}。到明日,不管一總謝罷了。」
又道:「剛纔你老人家看見門首那兩座布架子,當初楊大叔在時,街道上不知使了多少錢。這房子也値七八百兩銀子,到底五層,通後街。到明日,丟與小叔罷了。」正說着,只見使了個丫頭來叫薛嫂。
良久,只聞環珮叮咚,蘭麝馥郁——婦人出來:上穿翠藍麒麟補子粧花紗衫,大紅粧花寬欄;頭上珠翠堆盈,鳳釵半卸。
西門慶睜眼觀那婦人——
但見:
長挑身材,粉粧玉琢;模樣兒不肥不瘦,身段兒不短不長;面上稀稀有幾點微麻,生的天然俏麗;裙下映一對金蓮小腳,果然周正堪憐。二珠金環,耳邊低掛;雙頭鸞釵,鬢後斜插。
但行動,胸前搖響玉玲瓏;坐下時,一陣麝蘭香噴鼻。恰似嫦娥離月殿,猶如神女下瑤階。
西門慶一見,滿心歡喜。
薛嫂忙去掀開簾子,婦人出來。望上不端不正道了個萬福,就在對面椅上坐下。
西門慶把眼上下不轉睛看了一回,婦人把頭低了。西門慶開言說:「小人妻亡已久,欲娶娘子入門為正,管理家事,未知意下如何?」
那婦人問道:「官人貴庚?沒了娘子多少時了?」
西門慶道:「小人虛度二十八歲,七月二十八日子時建生,不幸先妻沒了一年有餘。不敢請問娘子青春多少?」
婦人道:「奴家青春是三十歲。」
西門慶道:「原來長我二歲。」
薛嫂在傍插口道{箝之}:「妻大兩,黃金日日長!妻大三,黃金積如山!」說着,只見小丫鬟拏了三盞蜜餞金橙子泡茶,銀鑲雕漆茶鍾,銀杏葉茶匙。
婦人起身,先取頭一盞,用纖手抹去盞邊水漬,遞與西門慶(忙用手接了),道了萬福。
慌的薛嫂向前用手掀起婦人裙子來,裙邊露出一對剛三寸恰半扠——一對尖尖趫趫金蓮來,穿着大紅遍地金雲頭、白綾高底鞋兒——與西門慶瞧。西門慶滿心歡喜。
婦人取第二盞茶來遞與薛嫂,他自取一盞陪坐。
吃了茶,西門慶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錦帕二方、寶釵一對、金戒指六個,放在托盤內拏下去。薛嫂一面交婦人拜謝了。
因問:「官人行禮日期?奴這裡好做預備。」{忤合五,俱成。}
西門慶道:「既蒙娘子見允,今月二十四日,有些微禮過門來,六月初二日准娶。」
婦人道:「既然如此,奴明日就使人來對北邊姑娘那裡說去。」
薛嫂道:「大官人昨日已是到姑奶奶府上講過話了!」
婦人道:「姑娘說甚來?」
薛嫂道:「姑奶奶聽見大官人說此樁事,好不歡喜,纔使我領大官人來這裡相見。說道”不嫁這等人家,再嫁那樣人家?我就做硬主媒,保這門親事!”」
婦人道:「既是姑娘恁的說,又好了。」{忤合六,相親。上文楊姑娘云”老身便是他親姑娘,又不隔從”}
薛嫂道:「好大娘子,莫不俺做媒敢這等搗謊!」
說畢,西門慶作辭起身。
薛嫂送出巷口,向西門慶說道:「看了這娘子,你老人家心下如何?」
西門慶道:「薛嫂,其實累了你。」
薛嫂道:「你老人家請先行一步,我和大娘子說句話就來。」西門慶騎馬進城去了。
薛嫂轉來向婦人說道:「娘子,你嫁得這位老公也罷了。」
因問:「西門慶房裡有人沒有人?見作何生理?」
薛嫂道:「好奶奶,就有房裡人,那個是成頭腦的!我說是謊,你過去就看出來。他老人家名目,誰是不知道的?清河縣數一數二的財主!有名賣生藥、放官吏債西門大官人!知縣、知府都和他往來!近日又與東京楊提督結親,都是四門親家,誰人敢惹他!」
婦人安排酒飯,與薛嫂兒正吃着,只見他姑娘家使了小廝安僮,盒子裡挎着鄉裡來的四塊黃米麵棗兒糕、兩塊糖、幾個艾窩窩,就來問:「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?奶奶說來”這人家不嫁,待嫁甚人家!”」{前文薛嫂有言”你老人家先回去罷,我還在這裡和他說句話”三回王婆計曰”直到第三日晌午前後,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”。時間的把握,因時化之。}
婦人道:「多謝你奶奶掛心,今已曾留下插定了。」
薛嫂道:「天麼!天麼!早是俺媒人不說謊!姑奶奶家使了大官兒說將來了!」
婦人收了糕,出了盒子,裝了滿滿一盒子點心、臘肉,又與了安僮五六十文錢:「到家多拜上奶奶,那家日子定下二十四日行禮,出月初二日准娶。」小廝去了。
薛嫂道:「姑奶奶家送來什麼?與我些包了家去,捎與孩子吃。」婦人與了他一塊糖、十個艾窩窩。千恩萬謝出門,不在話下。
且說他母舅張四,倚着他小外甥楊宗保,要圖留婦人手裡東西,一心舉保與大街坊尚推官兒子尚舉人為繼室。若小可人家,還可有話說,不想聞得是縣前開生藥鋪西門慶定了——他是把持官府的人,遂動不得秤了。
尋思已久,千方百計,不如破他為上計!走來對婦人說:「娘子不該接西門慶插定,還依我嫁尚推官兒子尚舉人。他又是斯文詩禮人家,又有庒田地土,頗過得日子,強如嫁西門慶。那廝積年把持官府,刁徒潑皮。他家見有正頭娘子,乃是吳千戶家女兒。過去做大是做小?卻不難為你了!況他房裡又有三四個老婆,併沒上頭的丫頭。到他家,人多口多,你惹氣也!」
婦人道:「自古船多不碍路!若他家有大娘子,我情願讓他做姐姐,奴做妹子。雖然房裡人多,漢子歡喜那時,難道你阻他?漢子若不歡喜那時,難道你去扯他?不怕一百,人單擢着。休說他富貴人家,那家沒四五個?着緊街上乞食的,携男抱女,也挈扯着三四個妻小!你老人家忒多慮了!奴過去自有個道理,不妨事!」{忤合七,相疏。上文薛嫂言”你老人家請先行一步,我和大娘子說句話就來”。彼人以累相勸,薛嫂反說之以為毀,去之也。鬼谷子云:不得其情而說之者,見逆。}
張四道:「娘子,我聞得此人,單管挑販人口,慣打婦熬妻,稍不中意,就令媒人賣了!你願受他的這氣麼?」
婦人道:「四舅,你老人家差矣!男子漢雖利害,不打那懃謹省事之妻!我在他家,把得家定,裡言不出,外言不入,他敢怎的?為女婦人家,好吃懶做,嘴大舌長,招是惹非,不打他,打狗不成?」
張四道:「不是!我打聽他家,還有一個十四歲未出嫁的閨女。誠恐去到他家,三窩兩塊,把人多口多,惹氣怎了?」
婦人道:「四舅說那裡話!奴到他家,大是大,小是小,凡事從上流看!待得孩兒們好,不怕男子漢不歡喜,不怕女兒們不孝順。休說一個,便是十個,也不妨事!」
張四道:「我見此人,有些行止欠端,在外眠花臥柳。又裡虛外實,少人家債負,只怕坑陷了你。」
婦人道:「四舅,你老人家又差矣!他就外邊胡行亂走,奴婦人家,只管得三層門內,管不得那許多三層門外的事。莫不成日跟着他走不成?常言道,世上錢財儻來物,那是長貧久富家。緊着起來,朝還爺一時沒錢使,還問太僕寺借馬價銀子支來使。休說買賣的人家,誰肯把錢放在家裡?各人裙帶上衣食,老人家倒不消這樣費心!」{明談遷國榷書云:成化四年(西曆1468),太僕寺立庫收馬價。正德元年(西曆1506),以冊后故,徵戶部四十萬金佐婚禮。告匱(廷臣:沒有)。不聽(皇帝:就要。大抵亦為戶部轉借也,增發鹽引乃應一時之急。時馬價銀或已漸成朝廷財政額外收入來源之一,至嘉靖,借取仰承於太僕寺已成常例)。嘉靖四十二年(西曆1563),太僕寺卿劉畿言:馬政廢弛,其累年借支馬價别費者,督令還寺。上是之。按:皇帝自有私人錢庫,謂內藏、內帑。朝還爺,朝廷爺,皇帝是也,或為有意訛誤。太僕寺,属兵部,掌馬政,騎兵需馬。馬征寄於民,不便牧養者,則折銀以入。北宋王安石變法,置保馬法,大明因之,明王夫之於宋論痛斥其害為最烈。}
這張四見說不動這婦人,到吃他搶了幾句的話,好無顏色。吃了兩盞清茶,起身去了。
有詩為證:
張四無端散楚言,姻緣誰想是前緣。
佳人心愛{趨財}西門慶,說破咽喉總是閒。
張四羞慙歸家,與婆子商議:單等婦人起身,指着外甥楊宗保,要攔奪婦人箱籠。
話休饒舌。到二十四日西門慶行禮,請了他吳大娘來坐轎押擔:衣服頭面、四季袍兒、羹果茶餅、布絹紬綿,約有二十餘擔。這邊請他姑娘併他姐姐,接茶陪侍,不必細說。
到二十六日,請十二位高僧唸經,做水陸燒靈,都是他姑娘一力張主。這張四,臨婦人起身那當日,請了幾位街坊、眾鄉鄰來和婦人講話。
那日,薛嫂正引着西門慶家,雇了幾個閒漢,併守備府裡討的一二十名軍牢{忤合八},正進來搬擡婦人床帳、嫁粧、箱籠。被張四攔住,說道:「保山,且休擡!有話講!」一面邀請了街坊鄰舍進來坐下。
張四先開言說:「列位高鄰聽着!大娘子在這裡,不該我張龍說。你家男子漢楊宗錫,與你這小叔楊宗保,都是我外甥,是我的姐姐養的。今日不幸他死了,掙了一場錢,有人主張着你,這是親戚,難管你家務事這也罷了!爭奈第二個外甥楊宗保年幼,一個業障都在我身上。他是你男子漢一母同胞所生,莫不家當沒他的份兒?今日對着列位高鄰在這裡,你手裡有東西、沒東西,嫁人去也難管你!只把你箱籠打開,眼同眾人看一看,你還擡去。我不留下你的,只見個明白,娘子你意下如何?」{全楊姑娘、薛嫂之所欲而倍之,無不取。可抵也,乃張四畏於西門之勢,徒欲抵以道德,坐以待斃焉。}
婦人聽言,一面哭起來,說道:「眾位聽着,你老人家差矣!奴不是歹意謀死了男子漢,今日添羞臉又嫁人!他手裡有錢沒錢,人所共知!就是積攢了幾兩銀子,都使在這房子上。房兒我沒帶去,都留與小叔。家活等件,分毫不動。就是外邊有三四百兩銀子欠帳,文書合同已都交與你老人家,陸續討來家中盤纏,再有甚麼銀兩來!」
張四道:「你沒銀兩也罷!如今只對着眾位,打開箱籠,有沒有,看一看,你還拏了去,我又不要你的!」
婦人道:「莫不奴的鞋腳,也要瞧不成?」
正亂着,只見姑娘拄拐自後而出。{上文薛嫂言”你老人家先回去罷,我還在這裡和他說句話”,三回王婆計言”他若鬧將起來,我自來搭救”,人言兩手準備者,此之謂。事之不遂、成而遺患者,未作綢繆應對,未包彼人之反忤而化轉之。}
眾人便道:「姑娘出來!」都齊聲唱喏。姑娘還了萬福,陪眾人坐下。
姑娘開口:「列位高鄰在上,我是他的親姑娘,又不隔從,莫不沒我說去?死了的也是姪兒,活着的也是姪兒,十個指頭咬着都疼。如今休說他男子漢手裡沒錢,他就是有十萬兩銀子,你只好看他一眼罷了。他身邊又無出,少女嫩婦的,你攔着不交他嫁人,留着他做什麼?」
眾街鄰高聲道:「姑娘見得有理!」
婆子道:「難道他娘家陪的東西也留下他的不成?他背地又不曾私自與我什麼!說我護他{心理投射},也要公道!不瞞列位說,我這姪兒平日有仁義,老身捨不得他,好溫克性兒。不然,老身也不管着他!」
那張四在傍,把婆子瞅了一眼,說道:「你好失心兒,鳳凰無寶處不落!」
此這一句話,道着這婆子眞病!須臾怒起,紫漒了面皮,扯定張四大罵道:「張四!你休胡言亂語!我雖不能不,才是楊家正頭香主!你這老油嘴,是楊家那膫子肏的!」
張四道:「我雖是異姓,兩個外甥是我姐姐養的!你這老咬蟲,女生外向,行放火又一頭放水!」
姑娘道:「賤沒簾恥老狗骨頭!他少女嫩婦的,留着他在屋裡,有何算計?既不是圖色慾,便欲起謀心,將錢肥己!」
張四道:「我不是圖錢,爭奈楊宗保是我姐姐養的!有差遲,多是我!過不得日子,不是你!這老殺才,搬着大,引着小,黃貓兒黑尾!」{毛色不純者,珠胎暗結也。珠胎暗結者,裡應外合也。}
姑娘道:「張四你這老花根!老奴才!老粉嘴{皆指太監}!你恁騙口張舌的,好淡扯!到明日死了時,不使了繩子扛子!」
張四道:「你這嚼舌頭老淫婦!掙將錢來焦尾靶!怪不的恁無兒無女!」
姑娘急了,罵道:「張四賊!老蒼根!老豬狗!我無兒無女,強似你家媽媽子穿寺院養和尚、肏道士!你還在睡裡夢裡。」
當下兩個差些兒不曾打起來,多虧眾鄰舍勸住{忤合九,眾鄰若沾其利,則自為一軍矣},說道:「老舅,你讓姑娘一句兒罷。」
薛嫂兒見他二人攘打閙裡,領率西門慶家小廝伴當,並發來眾軍牢,趕人鬧裡,七手八腳,將婦人床帳、裝奩、箱籠,搬的搬,擡的擡,一陣風,都搬去了。那張四氣的眼大大的,敢怒而不敢言。眾鄰舍見不是事,安撫了一回,各人多散了。
到六月初二日,西門慶一頂大轎,四對紅紗燈籠。
他這邊姐姐孟大姨送親;他小叔楊宗保,頭上紮着髻兒、穿着青紗衣撒,騎在馬上送他嫂子成親。西門慶答賀了他一疋錦緞、一柄玉縧兒。
蘭香、小鸞兩個丫頭,都跟了來鋪床疊被;小廝琴童,方年十五歲,亦帶過來伏侍。
到三日{婚嫁的第三天,初四},楊姑娘家,並婦人兩個嫂子孟大嫂二嫂,都來做生日。西門慶與他楊姑娘七十兩銀子、兩疋尺頭。自此親戚來往不絕。
西門慶就把西廂房裡收拾三間與他做房,排行第三,號玉樓。令家中大小,都隨着叫三姨。到晚,一連在他房中歇了三夜。{妾,非正。回首詞云”半是成人半敗人”,為人所賣,徒全媒人、西門之歡,得為無恨乎?雖然,世間之事,兩情相悅者,可遇不可求。一回書云:自古佳人才子相湊着的少,買金偏撞不着賣金的。人之慕強也,極其利焉,若為守株待兔故,事去矣,後於人焉。是以張四忘情失其道焉,是以懷詐乃常,誇耀、顯威、露財、隱惡,乃其則。誘也,餌之焉,合于欲者,共其利。前番西門不知金氏之情也,乃為王婆所訛。薛嫂察楊姑之心也,乃自為之計。◉娘,別上下之尊卑也。姨與妹等義,綱鑑合編有云:貴妃姊三人皆有才色,玄宗呼之為姨,出入宮掖,並承恩澤,封國夫人。清翟灝通俗編稱謂卷云:妻之姊妹同出為姨;姊妹相謂為姨;其父之側庶亦稱姨者;姨本姊妹俱事一夫之稱,後世無從媵之禮,而側庶實與媵比,故雖非母姊妹,而得借此稱之。非欲多按清時之書以注明,然俗來有漸,是其說可也。西門欲內院和集之心,可見矣。三回西門吐言:家裡的勾當都七顛八倒,在家裡時,便要嘔氣。}
正是:
銷金帳裡,依然兩個新人。
紅錦被中,現出兩般舊物。
有詩為證:
怎睹多情風月標,交人無福也難消。
風吹列子歸何處,夜夜嬋娟在柳梢。{莊子逍遙游篇云:夫列子御風而行,泠然善也。御風者,仙也。古云:只羡鴛鴦不羡仙。}
畢竟未知後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八回 潘金蓮永夜盼西門慶 燒夫靈和尚聽淫聲
靜悄房櫳獨自猜,鴛鴦失伴信音乖。
臂上粉香猶未泯,床頭楸面暗塵埋。
芳容消瘦虛鸞鏡,雲鬢鬅鬆墜玉釵。
駿驥不來勞望眼,空餘鴛枕淚盈腮。
鬼谷子抵巇篇、捭闔篇/解
抵巇,即書所注煤氣燈操縱。煤氣燈操縱,即受害者扮演。
上兵伐謀,抵之始。始之者,說之也。說之者,捭闔也。捭闔者,塞之取之也。
取之者,累之以相親。塞之者,毀之以相疏。
捭闔之道,因事之危而動之以人,取焉;因人之危而惑之以事,塞焉。
危之者,時也。時者,變化者也,即書云「只見」。變化者,陰陽也。陰陽者,鬼神也。鬼神者,口也。
話說西門慶自從娶了玉樓在家,燕爾新婚,如膠似漆。又遇着陳宅那邊使了文嫂兒來通信,六月十二日就要娶大姐過門。西門慶促忙促急,儧造不出床來{藉口,塞也。妝嫁之物本在說親之初早作準備矣,何得言無,欲富其嫁妝耳,乃臨時起意添置也},就把孟玉樓陪來的一張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陪了大姐{取焉}。
三朝九日,足亂了約一個月多,不曾往潘金蓮家去。把那婦人每日門兒倚遍,眼兒望穿,使王婆往他門首去了兩遍。
門首小廝常見王婆,知道是潘金蓮使來的{遵從西門囑咐耳,塞也},都不理他,只說:「大官人不得閒哩。」
婦人盼他急的緊,只見婆子回了婦人{回以門首小廝前話以塞之,不願再去者,無利可圖也}。婦人又打罵小女兒街上去尋覓,那小妮子怎敢入他那深宅大院裡去,只在門首踅探了一兩遍,不見西門慶,就回來了。來家又被婦人噦罵在臉上、打在臉上,怪他沒用,便要交他跪着、餓到晌午,又不與他飯吃。
那時正値三伏,天道十分炎熱。婦人在房中害熱,分付迎兒熱下水,伺候澡盆,要洗澡。又做了一籠夸餡肉角兒,等西門 慶來吃。身上只着薄纊短衫,坐在小杌上,盼不見西門慶來到,嘴谷都的罵了幾句「負心賊」,無情無緒,悶悶不語。用纖手向腳上脫下兩隻紅綉鞋兒來,試打一個 相思卦,看西門慶來不來。
正是:
逢人不敢高聲語,暗卜金錢問遠人。
有山坡羊為證:
凌波羅襪,天然生下,紅雲染就相思卦。
似藕生芽,如蓮卸花,怎生纏得些娘大。
柳條兒比來剛半扠,他不念咱,咱想念他。
想着門兒,私下簾兒悄呀,空交奴被兒裡叫着他那名兒罵。
你怎戀煙花,不來我家,奴眉兒淡淡交誰畫。
何處綠楊拴繫馬,他辜負咱,咱念戀他。
當下婦人打了一回相思卦,見西門慶不來了,不覺困倦來,就歪在床上盹睡着了。
約一個時辰醒來,心中正沒好氣{氣從夢中而來}。
迎兒問:「熱了水,娘洗澡也不洗?」
婦人便問:「角兒蒸熟了?拏來我看!」迎兒連忙拏到房中。
婦人用纖手一數,原做下一扇籠三十個角兒,翻來覆去只數了二十九個,少了一個角兒,便問:「往那裡去了?」
迎兒道:「我並沒看見,只怕娘錯數了。」
婦人道:「我親數了兩遍,三十個角兒,要等你爹來吃。你如何偷吃了一個?好嬌態淫婦奴才{心理投射}!你害饞癆饞痞{心理投射},心裡要想這個角兒吃{心理投射}?你大碗小碗𠳹搗不下飯去?我做下的孝順你來?」於是不由分說,把這小妮子跣剝去了身上衣服,拏馬鞭子下手打了二三十下{心理投射,夢中金氏受罰之鏡像。替罪羊角色,不在於有沒有、錯無錯,在於被逼迫接受懲罰、且被要求視為理當受過},打的妮子殺豬般也似叫。
問着他:「你不承認,我定打下百數!」
打的妮子急了,說道:「娘休打,是我害餓的慌,偷吃了一個。」
婦人道:「你偷了,如何賴我錯數了!眼看着就是個牢頭禍根淫婦{心理投射}!有那亡八在時,輕學重告{夢},今日往那裡去了?還在我跟前弄神弄鬼{夢}!我只把你這牢頭淫婦打下你下截來{心理投射}!」打了一回,穿上小衣,放他起來,分付在旁打扇。
打了一回扇,口中說道:「賊淫婦{心理投射},你舒過臉來,等我搯你這皮臉兩下子!」那妮子眞個舒着臉{習得性無助,自視矮人一等,無權利感。觀之於西人華生(Watson)小艾伯特實驗(Little Albert experiment)可明矣。無助於前,習得在後,謂之習得性無助。無助者,猶言精神乞丐,為人挑斷手腳筋,而自以不能行走也。反而言之,優越,亦可習得,自視高人一等,猶動物農莊(Animal Farm)所言“一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加平等”,彼人以此方為謂之公平},被婦人尖指甲搯了兩道血口子,纔饒了他。
良久,走到鏡臺前,從新粧點,出來門簾下站立。也是天假其便,只見{時也}西門慶家小廝玳安,夾着毡包,騎着馬,打婦人門首過的。婦人叫住他,問他往何處去來。
那小廝平日說話乖覺,常跟西門慶在婦人家行走,婦人常與他浸潤{結之。一回有言”誰知這婦人是個使女出身,慣會小意兒”},他有甚不是,在西門慶面前替他說方便,以此和婦人往來熟滑。
一面下馬來,說道:「俺爹使我送人情,往守備府裡去來。」
婦人叫進門來問他:「你爹家中有甚事?如何一向不來傍個影兒、看我一看?想必另續上了一個心甜的姊妹,把我做個網巾圈兒——打靠後了。」
玳安道:「俺爹再沒續上姊妹,只是這幾日家中事忙,不得脫身來看得六姨。」
婦人道:「就是家中有事,那裡丟我恁個半月,音信不送一個兒!只是不放在心兒上!」因問玳安:「有甚麼事?你對我說。」
那小廝嘻嘻只是笑,不肯說:「有樁事兒罷了,六姨只顧吹毛求疵問怎的?」
婦人道:「好小油嘴兒!你不對我說,我就惱你一生!」
小廝道:「我對六姨說,六姨休對爹說是我說的!」
婦人道:「我不對他說便了!」
玳安如此這般,把家中娶孟玉樓之事從頭至尾,告訴了一遍。這婦人不聽便罷,聽了由不的那裡眼中淚珠兒順着香腮流將下來。
玳安慌了,便道:「六姨,你原來這等量窄!我故便不對你說,對你說,便就如此!」
婦人倚定門兒,長歎了一口氣,說道:「玳安,你不知道,我與他從前已往那樣恩情,今日如何一旦拋閃了!」止不住紛紛落下淚來。
玳安道:「六姨,你何苦如此?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{猶言金氏亦可進門}。」
婦人便道:「玳安,你聽告訴!」
另有前腔為證:
喬才心邪,不來一月,奴綉鴛衾曠了三十夜。
他俏心兒別,俺癡心兒呆,不合將人十分熱。
常言道,容易得來容易捨。
與過也,緣分也。
說畢,又哭了。
玳安道:「六姨,你休哭,俺爹怕不的也只在這兩日頭——他生日待來也{前文書云西門”七月二十八日子時建生”}。你寫幾個字兒,等我替你捎去,與俺爹瞧看了,必然就來。」
婦人道:「是必累你請的他來!到明日我做雙好鞋與你穿!我這裡也要等他來,與他上壽哩。他若不來,都在你小油嘴身上。他若是問起你來這裡做什麼,你怎生回答他?」
玳安道:「爹若問小的,只說在街上飲馬,六姨使王奶奶叫了我,去捎了這個柬帖兒多上覆爹,好歹請爹過去哩。」
婦人笑道:「你這小油嘴!倒是再來的紅娘,倒會成合事兒哩!」說畢,令迎兒把桌上蒸下的角兒裝了一碟兒,打發玳安兒吃茶。一面走入房中,取過一幅花箋,又輕拈玉管,款弄羊毛。須臾,寫了一首寄生草——
詞曰:
將奴這知心話,付花箋寄與他。
想當初,結下青絲髮,門兒倚遍簾兒下。
受了些沒打弄的,耽驚怕。
你今果是負了奴心,不來,還我香羅帕。{五回,西門有言”我若負了心,就是你武大一般”。四回,金氏”一面亦將袖中巾帕,遞與西門慶收了”}
寫就,疊成一個方勝兒,封停當,付與玳安兒收了:「好歹多上覆他,待他生日,千萬走走奴這裡來。專望!」
那玳安吃了點心,婦人又與數十文錢。臨出門上馬,婦人道:「你到家見你爹,就說六姨好不罵你。他若不來,你就說六姨到明日坐轎子親自來哩!」
玳安道:「六姨!自吃你賣糞團的,撞見了敲板兒蠻子,叫冤屈麻飯肐膽的帳!騎着木驢兒嗑瓜子兒——瑣碎昏昏。」說畢,騎上馬去了。
那婦人每日長等短等,如石沉大海一般,那裡得個西門慶影兒來。看看七月將盡,到了他生辰,這婦人挨一日似三秋,盼一夜如半夏——等了一日,杳無音信;盼了多時,寂無形影。不覺銀牙暗咬,星眼流波。
至晚,旋叫王婆來,安排酒肉,與他吃了。向頭上拔下一根金頭銀簪子與他,央往西門慶家走走,去請他來。
王婆道:「咱晚來,茶前酒後,他定也不來。待老身明日侵早,往大官人宅上請他去罷。」
婦人道:「乾娘是必記心,休要忘了!」
婆子道:「老身管着那一門兒來,肯悞了勾當?」{飾言也。六回,吃西門扒竊,徒勞一場空。若其有利可圖,不待金氏之銀簪,而自趨之矣,一如七回薛嫂說媒自薦。}當下這婆子非錢而不行,得了這根簪子,吃得臉紅紅,歸家去了。
原來婦人在房中,香熏鴛被,款剔銀燈,睡不着,短歎長吁,翻來覆去{當夜無話}。
正是:
得多少琵琶夜久慇懃弄,寂寞空房不忍彈。
於是獨自彈着琵琶,唱一個綿搭絮為證:
當初奴愛你風流,共你剪髮燃香,兩態雲踪兩意投。
背親夫,和你情偷,怕甚麼傍人講論,覆水難收。
你若負了奴眞情,正是緣木求魚空自守。
又
誰想你另有了裙釵,氣的奴似醉如癡,斜傍定帷屏故意兒猜。
不明白,怎生丟開,傳書寄柬你又不來。
你若負了奴的恩情,人不為仇天降災。
又
奴家又不曾愛你錢財,只愛你可意的冤家,知重知輕,性情兒乖。
奴本是朵好花兒,園內初開,蝴蝶餐破再也不來。
我和你那樣恩情,前世裡姻緣今世裡該。
又
心中猶豫,展轉成憂。
常言婦人癡心,惟有情人意不周。
是我迎頭和你把情偷,鮮花付與怎肯干休。
你如今另有知心,海神廟裡和你把狀投。
原來婦人一夜翻來覆去,不曾睡着。到天明,使迎兒:「過間壁瞧那王奶奶請你爹去了不曾?」
迎兒去了不多時,說:「王奶奶老早就出去了。」
且說那婆子,早晨梳洗出門來,到西門慶門首,問門上:「大官人在家?」都說不知道。
在對門牆脚下等不勾多時,只見傅夥計來開舖子,婆子走向前來,道了萬福:「動問一聲,大官人在家麼?」
傅夥計道:「你老人家尋他怎的?早是來問着我,第二個人也不知他。」說:「大官人昨日壽日,在家請客吃酒。吃了一日酒,到晚拉眾朋友往院裡去了。一夜通沒來家,你往那裡尋他去。」{不識王婆,門首之事自有小廝看顧,不預店鋪,乃不知西門吩咐也。}
這婆子拜辭出縣前,來到東街口,正往勾欄那條巷去。只見西門慶騎馬遠遠從東來,兩個小廝跟隨,吃的醉眼摩娑,前合後仰。被婆子高聲叫道:「大官人,少吃些兒怎的!」向前一把手,把馬嚼環扯住。
西門慶醉中問道:「你是王乾娘?你來有甚話說?」那婆子向他耳畔低言,道不數句{酒醒。危之恫之也,放置不管,其害乃甚},西門慶道:「小廝來家對我說來,我知道六姐惱我哩,我如今就去!」{亦為飾言耳。往者,其若欲來,豈待三催四請耶}那西門慶一面跟着他,兩個一遞一句,整說了一路話。
比及時到婦人門首,婆子先入去報道:「大娘子且喜!還虧老身去了,沒半個時辰,把大官人請得來了!」
婦人聽見他來,連忙叫迎兒收拾房中乾淨,一面出房來迎接。西門慶搖着扇兒進來,帶酒半酣,進入房來,與婦人唱喏。
婦人還了萬福,說道:「大官人貴人稀見面,怎的把奴來丟了?一向不來傍個影兒!家中新娘子陪伴,如膠似漆,那裡想起奴家來!還說大官人不變心哩!」
西門慶道:「你休聽人胡說!那討甚麼新娘子來!只因小女出嫁,忙了幾日,不曾得閑工夫來看你,就是這般話。」
婦人道:「你還哄我哩!你若不是憐新棄舊,再不外邊另有別人,你指着旺跳身子說個誓,我方信你!」
那西門慶道:「我若負了你情意,生碗來大疔瘡,害三五年黃病,扁擔大蛆蚺口袋!」
婦人道:「賊負心的!扁擔大蛆蚺口袋,管你甚事!」一手向他頭上把帽兒撮下來,望地下只一丟。
慌的王婆地下拾起來,見一頂新纓子瓦楞帽兒,替他放在桌上,說道:「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請大官人,來就是這般的!還不與他帶上,試了風!」
婦人道:「那怕負心強人陰寒死了,奴也不痛他!」一面向他頭上拔下一根簪兒,拏在手裡觀看——卻是一點油金簪兒,上面鈒着兩溜子字兒——金勒馬嘶芳草地,玉樓人醉杏花天——卻是孟玉樓帶來的。
婦人猜是那個唱的與他的{藉口,欺人亦自欺,塞也},奪了放在袖子裡不與他{帽子仍地,扇子折爛,惟簪子藏了,取焉。前文給了王婆一根銀簪子交尋西門慶。人云,失之東隅,取之桑榆},說道:「你還不變心哩,奴與你的簪兒那裡去了!卻帶着那個的這根簪子?」
西門慶道:「你那根簪子,前日因吃酒醉了,跌下馬來,把帽子落了,頭髮散開,尋時就不見了。」
婦人道:「你哄三歲小孩兒也不信。哥哥兒,你醉的眼花恁樣了?簪子落地下,就看不見?」
王婆在傍插口道:「大娘子,你休怪大官人!他離城四十裡見蜜蜂兒拉屎,出門交獺象絆了一交——原來覷遠不覷近!」
西門慶道:「緊自他麻犯人,你又自作耍!」{上文,王婆”向他耳畔低言,道不數句”,故曰「又」}
婦人因見手中擎着一把紅骨細洒金金釘鉸川扇兒,取過來迎亮處只一照。原來婦人久慣知風月中事,見扇兒多是牙咬的碎眼兒,就疑是那個妙人與他的扇子,不由分說,兩把折了。
西門慶救時,已是扯的爛了,說道:「這扇子是我一個朋友卜志道送我的。今日纔拏了三日,被你扯爛了!」
那婦人奚落了他一回,只見迎兒拏茶來,叫迎兒放下茶托,與西門慶磕頭{時也,代為賠罪}。
王婆道:「你兩口子聐聒了這半日,也勾了,休要悞了勾當,老身廚下收拾去也。」
婦人一面分付迎兒房中放桌兒,預先安排下與西門慶上壽的酒肴,無非是燒鷄、熟鵝、鮮魚肉、酢果品之類。須臾,安排停當,拏到房中,擺在桌上。
婦人向箱中取出與西門慶做下上壽的物事,用盤托盛着,擺在面前,與西門慶觀看:
一雙玄色段子鞋;一雙挑線密約深盟、隨君膝下、香草邊闌松竹梅花歲寒三友、醬色段子護膝;
一條紗綠潞紬、永祥雲嵌八寶水光絹裡兒、紫線帶兒、裡面裝着排草梅桂花兜肚;
一根並頭蓮瓣簪兒,簪兒上鈒着五言四句詩一首,云「奴有並頭蓮,贈與君關髻。凡事同頭上,切勿輕相棄。」
西門慶一見,滿心歡喜,把婦人一手摟過,親了個嘴,說道:「那知你有如此一段聰慧,少有!」{三回,王婆夸言”你詩詞、百家曲兒、內字樣,你不知全了多少”}
婦人交迎兒執壺,斟一盃與西門慶,花枝招颺、插燭也似{用力}磕了四個頭。那西門慶連忙拖起來,兩個並肩而坐,交盃換盞飲酒。那王婆陪着吃了幾盃酒,吃的臉紅紅的,告辭回家去了。
二人自在取樂頑耍,迎兒打發王婆出去,關上大門,廚下坐的。婦人陪伴西門慶飲酒多時,看看天色晚來。
但見:
密雲迷晚岫,暗霧鎖長空。
羣星與皓月爭輝,綠水共青天映碧。
僧投古寺,深林中嚷嚷鴉飛。
客奔荒村,閭巷內汪汪犬吠。
枝上子規啼夜月,園中粉蝶戲花來。
當下西門慶分付小廝回馬家去,就在婦人家歇了。到晚夕,二人{金氏}如癲狂鷂子相似,盡力盤桓,淫慾無度。
常言道:樂極悲生,泰極否來。
光陰迅速,單表武松自從領了知縣書禮,離了清河縣,送禮物馱擔到東京朱太尉處,下了書禮,交割了箱馱,街上各處閒行了幾日,討了回書,領一行人取路回山東大路而來。
去時三四月天氣,回來卻淡暑新秋。路上水雨連綿,遲了日限——前後往回也有三個月光景。
在路上,雨水所阻,只覺得神思不安,身心恍惚。趕回要看哥哥,不免差了一個土兵,預先報與知縣相公。又私自寄了一封家書與他哥哥武大——說他也不久,只在八月內回還。
那土兵先下了知縣相公稟帖,然後逕奔來抓尋武大家。可可天假其便,王婆正在門首。那土兵見武大家門關着,纔要叫門,婆子便問:「你是尋誰的?」
土兵道:「我是武都頭差來,下書與他哥哥。」
婆子道:「武大郎不在家,都上墳去了。你有書信,交與我就是了,等他歸來,我遞與他也是一般。」那土兵向前唱了一個喏,便向身邊取出家書來,交與王婆,忙忙促促騎上頭口,飛的一般去了。{回首云”門首小廝常見王婆,知道是潘金蓮使來的,都不理他”,武松未命土兵親手交予武大也,是知早前西門特意吩咐門首小廝卻之也。}
這王婆拏着那封書,從後門走過婦人家來。迎兒開了門,婆子入來。
(原來婦人和西門慶狂了半夜,約睡至飯時,還不起來。)
王婆叫道:「大官人、娘子起來!匆匆有句話和你們說!」如今如此如此,這般這般:「武二差土兵寄了書來,他與哥哥說,他不久就到。我接下幾句話兒,打發他去了。你們不可遲滯,早處長便!」
那西門慶不聽萬事皆休,聽了此言,正是分開八塊頂梁骨,傾下半桶冰雪來。一面與婦人多起來,穿上衣服,請王婆到房內坐了。
取出書來與西門慶看了——武松書中寫着「不過中秋回家」。二人都慌了手腳,說道:「如此怎了?乾娘遮藏我每則個!恩有重報,不敢有忘!我如今與大姐情深意海,不能相捨。武二那廝回來,便要分散,如何是好?」{非西門忘前策也,實為問可有他策耳,一如其前欲問計王婆通金氏也,必言「重報」以捭之誘彼說。其不欲就此下策也,金氏猶燙手山芋,娶之,乃自賊也。勢非得已,不就此策。}
婆子道:「大官人,有什麼難處之事!我前日已說過了”幼嫁由爹娘,後嫁由自己,古來叔嫂不通門戶”如今已自大郎百 日來到,大娘子請上幾位眾僧來,把這靈牌子燒了。趁武二未到家來,大官人一頂轎子娶了家去。等武二那廝回來,我自有話說。他敢怎的!自此你二人自在一生, 無些鳥事!」
西門慶便道:「乾娘說的是。」{唯唯曰便,猶言看來唯有如此矣。}正是:人無剛骨,安身不牢。
當日西門慶和婦人用畢早飯,約定:八月初六日是武大郎百日,請僧念佛燒靈;初八日晚,擡娶婦人家去。
三人計議已定。
不一時,玳安拏馬來接回家,不在話下。
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又早到八月初六日。
西門慶拏了數兩散碎銀錢、二斗白米齋襯,來婦人家。交王婆報恩寺請了六個僧,在家做水陸超度武大,並天晚夕除靈。
道人頭五更就挑了經擔來,鋪陳道場、懸掛佛像,王婆伴廚子在灶上安排整理齋供,西門慶那日就在婦人家歇了。
不一時,和尚來到,搖響靈杵,打動鼓鈸,宣揚諷誦:呪演法華經,禮拜梁王懺。早晨發諜,請降三寶,證盟功德,請佛獻供,午刻召亡施食,不必細說。
且說潘金蓮怎肯齋戒,陪伴西門慶睡到日頭半天,還不起來。和尚請齋主拈香僉字——證盟、禮佛,婦人方纔起。梳洗喬素打扮,來到佛前參拜。
那眾和尚見了武大這個老婆,一個個都昏迷了佛性禪心,一個個多關不住心猿意馬、都七顛八倒酥成一塊。
但見:
班首輕狂,念佛號,不知顛倒。
維摩昏亂,誦經言,豈顧高低。
燒香行者,推倒花瓶。
秉燭頭陀,錯拏香盒。
宣盟表白,大宋國稱做大唐。
懺罪闍黎,武大郎念為大武。
長老心忙,打鼓借拏徒弟手。
沙彌心蕩,磬槌打破老僧頭。
從前苦行一時休,萬個金剛降不住。
那婦人佛前燒了香、僉了字、拜禮佛畢,回房去了。依舊陪伴西門慶做一處,擺上酒席、葷腥來,自去取樂。
西門慶分付王婆:「有事你自答應便了,休教他來聒噪六姐。」{象事比辭,此即回首門首小廝所以塞卻王婆者,特意囑咐也。}
婆子哈哈笑道:「大官人,你到放心!由着老娘和那禿廝纏,你兩口兒是會受用!」
看官,聽說:
世上有德行的高僧,坐懷不亂的少。
古人有云,一個字便是「僧」,二個字便是「和尚」,三個字是個「鬼樂官」,四個字是「色中餓鬼」。
蘇東坡又云「不禿不毒,不毒不禿;轉毒轉禿,轉禿轉毒。」
此一篇議論,專說這為僧戒行:住着這高堂大廈、佛殿僧房,吃着那十方檀越錢糧,又不耕種,一日三餐,又無甚事縈心,只專在這色慾上留心。{明陶輔花影集云:世之僧尼出家者,謂其躬盡其道欲為佛者,非也。不過為愚父愚母舍以出家,或有他故而棲身於彼者。然其滋味情慾,豈得外乎人哉?是皆不得已而為之者也。既託於人,非財即色。}
譬如在家俗人或士農工商,富貴長者、小相俱全,每被利名所絆——或人事往來,雖有美妻少妾在旁,忽想起一件事來關心,或探探甕中無米,囤內少柴,早把興來沒了,卻輸與這和尚們許多。
有詩為證:
色中餓鬼獸中狨,壞教貪淫玷祖風。
此物只宜林下看,不堪引入畫堂中。
當時這眾和尚見了武大這個老婆喬模喬樣,多記在心裡。到午齋,往寺中歇晌回來,婦人正和西門慶在房裡飲酒作歡。(原來婦人臥房,正在佛堂一處,止隔一道板壁。)
有一個僧人先到,走在婦人窓下水盆裡洗手,忽然聽見婦人在房裡顫聲柔氣,呻呻吟吟,哼哼唧唧,恰似有人在房裡交姤一般。於是推洗手,立住了腳,聽勾良久——
只聽婦人口裡嗽聲呼叫西門慶:「達達,你休只顧𢵞打到幾時?只怕和尚來聽見!饒了奴,快些丟了罷!」
西門慶道:「你且休慌!我還要在蓋子上燒一下兒哩!」
不想都被這禿廝聽了個不亦樂乎。落後眾和尚都到齊了,吹打起法事來,一個傳一個,都知道婦人有漢子在屋裡,不覺都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。
臨佛事完滿,晚夕送靈化財出去,婦人又早除了孝髻,換了一身艷衣服,在簾裡與西門慶兩個並肩而立,看着和尚化燒靈座。
王婆舀將水,點一把火來,登時把靈牌並佛燒了。那賊禿冷眼瞧見簾子裡,一個漢子和婆娘影影綽綽並肩站立,想起白日裡聽見那些勾當,只顧亂打鼓𢵞鈸不住。被風把長老的僧伽帽刮在地下——露見青旋旋光頭,不去拾,只顧𢵞鈸打鼓,笑成一塊。
王婆便叫道:「師父,紙馬也燒過了,還只個𢵞打怎的?」
和尚答道:「還有紙爐蓋子上沒燒過。」西門慶聽見,一面令王婆快打發襯錢與他。
長老道:「請齋主娘子謝謝。」
婦人道王婆,說:「免了罷。」
眾和尚道:「不如饒了罷。」一齊笑的去了。
正是:
遺蹤堪入時人眼,不買胭脂畫牡丹。
有詩為證:
淫婦燒靈志不平,和尚竊壁聽淫聲。
果然佛道能消罪,亡者聞之亦慘魂。
畢竟未知後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九回 西門慶計娶潘金蓮 武都頭悞打李外傳
色膽如天不自由,情深意密兩綢繆。
只思當日同歡愛,豈想蕭牆有後憂。
只貪快樂恣悠遊,英雄壯士報冤仇。
天公自有安排處,勝負輸贏卒未休。
鬼谷子抵巇/解下
喜欲不同,則嫌隙生;好惡有悖,則謗怨生;利害異等,則忿恨生。
隙大則怨,怨大則仇。壯士且斷腕,棄車或保帥,大者無底也,忤合有反焉。
上兵伐謀,其次伐交。交者,私也。私者,人也。私之者,利之也。利之者,結之也。結之者,取之也。取,則制焉。
制人者,握權,主焉。致事者,見制,理非世間物也,乃道術耳。
話說西門慶與潘金蓮燒了武大靈,換了一身艷色衣服,晚夕安排了一席酒,請王婆來作辭,就把迎兒交付與王婆養活,分付:「等武二回來,只說”大娘子度日不過,他娘教他前去、嫁了外京客人去了”」
婦人箱籠,早先一日都打發過西門慶家去,剩下些破桌、壞櫈、舊衣裳都與了王婆,西門慶又將一兩銀子相謝{乃知西門所言恩有重報為何數}。
到次日,一頂轎子,四個燈籠,王婆送親,玳安跟轎,把婦人擡到家中來。那條街上,遠近人家,無有一人不知此事,都懼怕西門慶是個刁徒潑皮,有錢有勢,誰敢來多管。地街上編了四句口號,說得極好:
堪笑西門不識羞,先奸後娶醜名留。
轎內坐着浪淫婦,後邊跟着老牽頭。
西門慶娶婦人到家,收拾花園內樓下三間與他做房——一個獨獨小院,角門進去,設放花草盆景,白日間人跡罕到,極是一個幽僻去處;一邊是外房,一邊是臥房。
西門慶旋用十六兩銀子,買了一張黑漆歡門描金床、大紅羅圈金帳幔、寶象花揀庒、卓椅錦杌,擺設齊整。{八回,”西門慶促忙促急,儹造不出床來”}
大娘子吳月娘房裡使着兩個丫頭——一名春梅,一名玉簫。西門慶把春梅叫到金蓮房內,令他伏侍金蓮,{梅氏}趕着叫娘。卻用五兩銀子另買一個小丫頭,名喚小玉,服侍月娘;又替金蓮六兩銀子買了一個上灶丫頭,名喚秋菊,排行金蓮做第五房。
先頭陳家娘子陪床的、名喚孫雪娥,約二十年紀,生的五短身材,有姿色。西門慶與他帶了䯼髻,排行第四,以此把金蓮做個第五房,此事表過不題。這婦人一娶過門來,西門慶家中大小多不歡喜。
看官,聽說:
世上婦人,眼裡火的極多,隨你甚賢慧婦人,男子漢娶小,說不嗔,及到其間,見漢子往他房裡同床共枕、歡樂去了,雖故性兒好殺,也有幾分臉酸心歹。正是:可惜團圞今夜月,清光咫尺別人圓。
西門慶當下就在婦人房中宿歇,如魚似水,美愛無加。
到第二日,婦人梳粧打扮,穿一套艷色衣服,春梅捧茶,走來後邊大娘子吳月娘房裡,拜見大小,遞見面鞋腳。月娘在坐上仔細定睛觀看這婦人,年紀不上二十五六,生的這樣標致——
但見:
眉似初春柳葉,常含着雨恨雲愁。
臉如三月桃花,暗帶着風情月意。
纖腰嬝娜,拘束的燕懶鶯慵。
檀口輕盈,勾引得蜂狂蝶亂。
玉貌妖嬈花解語,芳容窈窕玉生香。
吳月娘從頭看到腳,風流往下跑;從腳看到頭,風流往上流。論風流,如水晶盤內走明珠;語態度,似紅杏枝頭籠曉日。看了一回,口中不言,心內暗道:「小廝每家來,只說武大怎樣一個老婆,不曾看見;今日果然生的標致,怪不的俺那強人愛他!」
金蓮先與月娘磕了頭,遞了鞋腳;月娘受了他四禮。次後李嬌兒、孟玉樓、孫雪娥,都拜見,平敘了姊妹之禮,立在傍邊。
月娘教丫頭拏個坐兒教他坐,分付丫頭、媳婦赶着他叫五娘。
這婦人坐在傍邊,不轉睛把眼兒——
只看吳月娘,約三九年紀(因是八月十五日生的,故小字叫做月娘),生的面若銀盆,眼如杏子,舉止溫柔,持重寡言。
第二個李嬌兒,乃院中唱的,生的肌膚豐肥,身體沉重,在人前多咳嗽一聲,上床懶追陪;解數名妓者之稱,而風月多不及金蓮也。{金氏亦以妓自比耳。}
第三個就是新娶的孟玉樓,約三十年紀,生得貌若梨花,腰如楊柳;長挑身材,瓜子臉兒,稀稀多幾點微麻,自是天然俏麗。惟裙下雙灣金蓮,無大小之分。
第四個孫雪娥,乃房裡出身{一回金氏有言”奴眼裡也看不上這等人”},五短身材,輕盈體態;能造五鮮湯水,善舞翠盤之妙。
這婦人一抹兒多看到在心裡。
過三日之後,每日清晨起來,就來房裡與月娘做針指、做鞋腳。凡事不拏強拏,不動強動;指着丫頭,趕着月娘{喧賓奪主而人以為親善,是為無智};一口一聲只叫大娘{人皆呼月娘,金氏異之,尊其名分而不敬其人也,以其為大耳},快把小意兒貼戀幾次{武大不當有好物留下,前者西門從王婆月臺過去,一件件把與金氏,然矣},把月娘喜歡的沒入腳處,稱呼他做六姐{以妹自處耶?尊卑失序,是為自貶,則丫頭、媳婦不敢輕賤金氏},衣服首飾揀心愛的與他{人情也,禮尚往來。足見王婆失物之貴重},吃飯吃茶和他同桌兒一處吃{既尊之矣,又敬之,吳月娘易取如此。人曰,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書云武大愚,尚稱金氏精神錯亂怪異之舉,是知吳氏其痴甚於武大也。史譏霍光,以其不學無術故也,貪戀利祿,為張、邴二三人所操縱,擅行廢立,自鳴得意,死且不悟。漢海昏侯曰”愚戇不任漢(家)事”}。因此,李嬌兒等眾人見月娘錯敬他,各人都不做喜歡,說:「俺們是舊人倒不理論!他來了多少時,便這等慣了他?大姐好沒分曉!」{沒分曉,則不分輕重緩急。不分輕重緩急,談何持重哉。厚此薄彼,立新廢舊,其輕率如此,此鬼谷子所云萌牙巇罅者也,下文所云禍起蕭牆者也。上文言其持重者,不因西門奪其丫頭梅氏為怪,不以此怨金氏者,持小意兒為重也。三回,西門嘗言”繼娶這個賤累,又常有疾病,不管事,家裡的勾當都七顛八倒”}
正是:
前車倒了千千輛,後車到了亦如然。
分明指與平川路,錯把忠言當惡言。{如此,則惡語為忠言矣。}
且說西門慶娶潘金蓮來家,住着深宅大院,衣服頭面又相趁{名正言順焉,今日無得言”做張做勢”也,有模有樣焉}。二人女貌郎才,正在妙年之際,凡事如膠似漆、百依百隨,淫慾之事,無日無之,按下這裡不題。
單表武松,八月初旬到了清河縣,且去縣裡交納了回書。知縣看了大喜,已知金銀寶物交得明白,賞了武松十兩銀子、酒食管待他,不必細說。
武松回到下處,房裡換了衣服鞋腳,帶上一頂新頭巾,鎖了房門,一逕投紫石街來。
兩邊眾鄰舍看見武松回來,都吃一驚,捏兩把汗,說道:「這番蕭牆禍起了!這個太歲歸來,怎肯干休!必然弄出事來!」
武松走到哥哥門前,揭起簾子,探身入來,看見迎兒小女在樓穿廊下攆線,說道:「我莫不眼花了?」叫聲嫂嫂也不應,叫聲哥哥也不應,道:「我莫不耳聾了!如何不見我哥嫂聲音?」向前便問迎兒小女。
那迎兒小女見他叔叔來,諕的不敢言語{王婆為之也。覽之騙經拐帶篇,可意其一二矣}。
武松道:「你爹娘往那裡去了?」迎兒只是哭,不做聲。
正問着,隔壁王婆聽得是武二歸來,生怕決撒了,只得走過幫着迎兒支吾。{幫,引導也,授意其順王婆語而頷首吐言耳。}
武二見王婆過來,唱了個喏,問道:「我哥哥往那裡去了?嫂嫂也怎的不見?」
那婆子道:「二哥請坐。我告訴你,哥哥自從你去了,到四月間,得個拙病,死了!」
武二道:「我哥哥四月幾時死了?得什麼病?吃誰的藥來?」
王婆道:「你哥哥四月二十頭,猛可地害急心疼起來!病了八九日,求神問卜,什麼藥吃不到?醫治不好,死了!」
武二道:「我的哥哥從來不曾有這病,如何心疼便死了?」
王婆道:「都頭,卻怎的這般說!天有不測風雲,人有旦夕禍福。今早脫下鞋和襪,未審明朝穿不穿,誰人保得常沒事!」
武二道:「我哥哥如今埋在那裡?」
王婆道:「你哥哥一倒了頭,家中一文錢也沒有,大娘子又是沒腳蟹,那裡去尋墳地做着?虧他左邊一個財主,前與大郎有一面之交,捨助一具棺木,沒奈何,放了三日,擡出去一把火燒了。」
武二道:「今嫂嫂往那裡去了?」
婆子道:「他少女嫩婦的,又沒的養贍過日子,胡亂守了百日孝,他娘勸他,前月他嫁了外京人去了。丟下這個業障丫頭子,教我替他養活,專等你回來交付與你,也了我一場事!」
武二聽言,沉吟了半晌,便撇下了王婆出門去,逕投縣前下處去。開了門,去門房裡換了一身素淨衣服,便教土兵街上打 了一條麻縧,買了一雙綿鞋,一頂孝帽帶在頭上;又買了些果品、點心、香燭、冥紙、金銀錠之類,歸到哥哥家,從新安設武大郎靈位,安排羹飯,就在桌子上點起 燈燭,鋪設酒肴,掛起經幡紙繒。那消兩個時辰,安排得端正。
約一更已後,武二拈了香,撲番身便拜道:「哥哥陰魂不遠,你在世時,為人軟弱,今日死後,不見分明。你看若是負屈啣冤,被人害了,托夢與我,兄弟替你報冤雪恨!」{只當為外間人欺侮所害,未意有內賊也。}
把酒一面澆奠了,燒化冥紙,武二便放聲大哭。倒還是一路上來的人,哭的那兩家鄰舍,無不恓惶。
武二哭罷,將這羹飯酒餚,和土兵、迎兒吃了。討兩條蓆子,教土兵房中傍邊睡,武二把迎兒房中睡,他便把條蓆子,就武大靈桌子前睡。
約莫將半夜時分,武二翻來覆去那裡睡得着?口裡只是長吁氣{當夜無話},那土兵齁齁的,卻是死人一般挺在那裡。
武二扒將起來看時,那靈桌子上,琉璃燈半明半滅。武二坐在蓆子上,自言自語,口裡說道:「我哥哥生時懦弱,死後卻無分明。」說猶未了,只見那靈桌子下,捲起一陣冷風來。
但見:
無形無影,非霧非煙。
盤旋似怪風侵骨冷,凜冽如殺氣透肌寒。
昏昏暗暗,靈前燈火失光明。
慘慘幽幽,壁上紙錢飛散亂。
隱隱遮藏食毒鬼,紛紛飄逐影魂旛。
那陣冷風,逼得武二毛髮皆豎起來。定睛看時,見一個人從靈桌底下鑽將出來,叫聲:「兄弟,我死得好苦也!」武二看不仔細,卻待向前再問時,只見冷氣散了,不見了人。
武二一跤跌番在蓆子上,坐的尋思道:「怪哉!是夢非夢,剛纔我哥哥正要報我知道,又被我的神氣冲散了他的魂。想來他這一死,必然不明!」聽那更鼓,正打三更三點。
回頭看那土兵,正睡得好,於是咄咄不樂:「等到天明,卻再理會。」胡亂眺了一回,看看五更鷄叫。
東方將明,土兵起來燒湯。武二洗漱了,喚起迎兒看家,帶領土兵出了在街上,訪問街坊鄰舍:「我哥哥怎的死了?嫂嫂嫁得何人去了?」
那街坊鄰舍,明知此事,都懼怕西門慶,誰肯來管?只說:「都頭不消訪問,王婆在緊隔壁住,只問王婆就知了。」
有那多口的說:「賣梨的鄆哥兒與仵作何九二人,最知詳細。」
這武二竟走來街坊前去尋鄆哥,不見。
那小猴子手裡拏着個柳籠簸羅兒,正糴米回來。武二便叫:「鄆哥兄弟!」唱喏。
那小廝見是武二叫他{一回,書云”那滿縣人民聽得說「一個壯士打死了景陽崗上大蟲,迎賀將來」盡皆出來觀看”},便道:「武都頭,你來遲了一步兒,須動不得手!只是一件,我的老爹六十歲,沒人養贍,我卻難保你們打官司耍子!」
武二道:「好兄弟,跟我來。」引他到一個飯店樓上。
武二叫過貨買:「造兩分飯來。」
武二對鄆哥道:「兄弟,你雖年幼,倒有養家孝順之心。我沒甚麼,」向身邊摸出五兩碎銀子,遞與鄆哥道:「你且拏 去,與老爹做盤費,我自有用你處。待事務畢了,我再與你十來兩銀子做本錢。你可備細說與我,哥哥和甚人合氣?被甚人謀害了?家中嫂嫂被那一個娶去?你一一 說來,休要隱匿!」
這鄆哥一手接過銀子,自心裡想道:「這五兩銀子,老爹也勾盤費得三五個月,便陪他打官司也不妨!」一面說道:「武 二哥,你聽我說。只怕說與你,休氣苦!」於是把賣梨兒尋西門慶,後被王婆怎地打、不放進去,又怎的幫扶武大捉姦,西門慶怎的踢中了武大,心疼了幾日不知怎 的死了,從頭至尾,訴說了一遍。
武二聽了,便道:「你這話是實麼?」又問道:「我的嫂子嫁與甚麼人去了?」
鄆哥道:「你嫂子乞西門慶抬到家,待搗吊底子兒,自還問他實也是虛!」
武二道:「你休說謊!」{二回金氏曾旦旦作誓,此刻猶難以置信,武松為人以信義為行故也。}
鄆哥道:「我便官府面前,也只是這般說!」
武二道:「兄弟,既然如此,討飯來吃!」須臾,大盤大碗吃了飯,武二還了飯錢,兩個下樓來。
分付鄆哥:「你回家把盤費交與你老爹,明日早來縣前與我證一證。」又問:「何九在那裡居住?」
鄆哥道:「你這時候尋何九?你未曾來時,三日前走的不知往那裡去了!」這武二放了鄆哥家去。
到次日,武二早起,先在陳先生家寫了狀子,走到縣門前,只見鄆哥在此伺候,一直帶到廳上跪下,聲冤起來。
知縣看見,認的是武松,便問:「你告什麼?因何聲冤?」
武二告道:「小人哥哥武大,被豪惡西門慶與嫂潘氏通姦,踢中心窩;王婆主謀陷害性命;何九朦朧入殮,燒毀屍傷。見今西門慶霸占嫂在家為妾,見有這個小廝鄆哥是證見,望相公作主則個!」因遞上狀子。
知縣接着,便問:「何九怎的不見?」
武二道:「何九知情在逃,不知去向。」
知縣於是摘問了鄆哥口詞,當下退廳,與佐貳官吏通同商議——原來知縣、縣丞、主簿、吏典,上下多是與西門慶有首尾的,因此官吏通同計較——這件事難以問理。
知縣出來,便叫武松道:「你也是個本院中都頭,不省得法度?自古捉姦見雙、捉賊見賘、殺人見傷。你那哥哥屍首又沒了,又不曾捉得他奸。如今只憑這小廝口內言語,便問他殺人的公事,莫非公道忒偏向麼你?不可造次,須要自己尋思!當行即行,當止即止!」
武二道:「告稟相公,這多是實情,不是小人捏造出來的。」{鄆哥止說”不知怎的死了”,並未有言”王婆主謀陷害性命,何九朦朧入殮燒毀屍傷”}
知縣道:「你且起來,待我從長計較。可行時,便與你拏人。」武二方纔起來,走出外邊,把鄆哥留在裡面,不放回家。
早有人把這件事報與西門慶得知,說武二回來、帶領鄆哥告狀一節。
西門慶慌了,即使心腹家人來保、來旺,身邊袖着銀兩,打點官吏,都買囑了。
到次日早晨,武二在廳上,巳告稟知縣催逼拏人。誰想這官人貪圖賄賂,發下狀子來,說道:「武二,你休聽外人挑撥、和西門慶做對頭。這件事欠明白,難以問理。聖人云”經目之事,猶恐未眞;背後之言,豈能全信?”你不可一時造次!」
當該吏典在旁,便道:「都頭,你在衙門裡也曉得法律,但凡人命之事,須要屍、傷、病、物、蹤五件事俱完,方可推問。你那哥哥屍首又沒了,怎生問理?」
武二道:「既然相公不准所告,且卻再理會。」收了狀子下廳來。
來到下處,放了鄆哥歸家,不覺仰天長歎一聲,咬牙切齒,口中罵淫婦不絕。
這漢子怎消洋這一口氣?
一直奔到西門慶生藥店前,要尋西門慶廝打。正見他開舖子的傅夥計在木櫃裡面,見武二狠狠的走來聲喏,問道:「大官人在宅上麼?」
傅夥計認的是武二,便道:「不在家了!都頭有甚話說?」
武二道:「且請借一步說話。」傅夥計不敢不出來,被武二引到僻靜巷口說話,武二番過臉來,用手撮住他衣領,睜圓怪眼,說道:「你要死,卻是要活?」
傅夥計道:「都頭在上!小人又不曾觸犯了都頭,都頭何故發怒?」
武二道:「你若要死,便不要說!若要活時,你對我實說西門慶那廝,如今在那裡!我個嫂子{未言淫婦}被他娶了多少日子?一一說來,我便罷休!」
那傅夥計是個小膽之人,見武二發作,慌了手腳,說道:「都頭息怒!小人在他家,每月二兩銀子雇着小人只開舖子,並 不知他閑帳!大官人本不在家,剛纔和一相知,往獅子街大酒樓上吃酒去了,小人並不敢說謊!」武二聽了此言,方纔放了手,大扠步雲飛奔到獅子街來,諕的傅夥 計半日移腳不動。
那武二逕奔到獅子街橋下酒樓前。
且說西門慶正和縣中一個皂隸李外傳(專一在縣在府綽攬些公事,往來聽氣兒撰錢使:若有兩家告狀的,他便賣串兒;或 是官吏打點,他便兩下裡打背。又因此縣中起了他個渾名,叫做李外傳。那日見知縣回出武松狀子,討得這個消息,說來回報西門慶知道——武二告狀、不行),一 面西門慶讓他在酒樓上飲酒,把五兩銀子送他。
正吃酒在熱鬧處,忽然把眼向樓窓下,看武松兇人從橋下直奔酒樓前來。已知此人來意不善,推更衣、從樓後窓只一跳,順着房山跳下人家後院內去了。
那武二奔到酒樓前,便問酒保:「西門慶在此麼?」
那酒保道:「西門大官人和一相識,在樓上吃酒哩。」武二撥步撩衣,飛搶上樓去。、
只見一個人坐在正面,兩個唱的粉頭坐在兩邊。認的是本縣皂隸李外傳,就知來報信的。心中甚怒,向前便問:「西門慶那裡去了?」
那李外傳見是武二,諕的慌了,半日說不出來。被武二一腳把桌子踢倒了,碟兒盞兒都打的粉碎,兩個唱的也諕得走不動。
武二匹面向李外傳打一拳來,李外傳叫聲「沒呀」時,便跳起來立在櫈子上、樓後窓尋出路。被武二雙提住,隔着樓前窓,倒撞落在當街心裡來,跌得個發昏。
下邊酒保見武二行惡,都驚得呆了,誰敢向前?街上兩邊人都住了腳、睜眼。
武二又氣不捨,奔下樓,見那人已跌得半死,直挺挺在地,只把眼動。於是兜襠又是兩腳,嗚呼哀哉,斷氣身亡。
眾人道:「都頭,此人不是西門慶,錯打了他。」{二回,書云”滿縣人都懼怕他,都不敢惹他”。大隙也,人人皆欲西門死也,故書「眾人」。眾人皆言「錯打」,恨息也,焉無為李皂隸所賣者歟。}
武二道:「我問他,如何不說我?所以打他。原來不經打,就死了。」
那地方保甲,見人死了,又不敢向前捉武二,只得慢慢挨近上來收籠他——那裡肯放鬆,連酒保王鸞,並兩個粉頭包氏、牛氏都拴了,竟投縣衙裡來見知縣。{保甲法,即連坐制,十戶為甲,十甲為保,一罪同罪。把人全索了,在於撇清利害、牽連之責,實情如何,次之。萌自管子,形自商鞅變法,名自宋王安石變法,後世因之。}
此時哄動了獅子街,鬧了清河縣。街上看的人不計其數,多說西門慶不當死,不知走的那裡去了,卻拏這個人來頂缸!{非人人皆識得李皂隸,故書「這個人」。景陽虎患方哄動全縣人出來觀看,是知西門亦為縣一虎患也。}
正是:
張公吃酒李公醉,桑樹上吃刀柳樹上暴。
誰人受用,誰人吃官司,有這等事?
有詩為證:
英雄雪恨被刑纏,天公何事黑漫漫。
九泉乾死食毒客,深閨笑殺一金蓮。
畢竟未知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回 武二充配孟州道 妻妾宴賞芙蓉亭
朝看瑜伽經,暮誦消災呪。
種瓜須得瓜,種荳須得荳。
經呪本無心,冤結如何究。
地獄與天堂,作者還自受。
鬼谷子云:凡謀有道,非獨忠信仁義也,中正而已矣/解
道者,名也,謀之主。名者,仁義也,或稱理由,或叫藉口。仁義者,惠澤也,今謂之免費,書云”白白送與”,所謂 「小意兒」即是了。惠澤者,偽交也。偽交者,積德積善也。積德積善者,成人之美也。成人之美者,私之也。私之者,利之也。利之者,結之也。道不同者不為 謀,未合也。結而合之者,大其利也。利者,功名也,財祿也。
道立三儀,上、下、中,決情定疑,上合檢下。自成人之美而上,為高,以高求大,美名也,是為仁人輕貨,不可誘以利。而下,為小,為小為福,損益也,是為愚者易蔽、貪者易誘。居中而守者,達於數、明於理,擇事而為,擇人而行,故曰可示以道理。
大者言信,小則背義。項羽以信義行天下,多番放生劉季,何由一旦弒懷王自賊其名邪?懷王既為可弒,則劉邦何來不 可殺耶?事之乖離如此,腐遷其不可信也。乃者,周扶楚欲以抑強邦,懷王封漢,豈無使制三秦之意歟?乃劉氏自書先入關者王之之語,而欲以此污羽無信無義,史 之誕不可信也。
話說被地方保甲拏去縣裡見知縣去了。
且表西門慶跳下樓窓,順着房山,扒伏在人家院裡藏了。原來是行醫的胡老人家,只見他家使的一個大胖丫頭走來毛廁裡淨手,蹶着大屁股,猛可見了一個漢子扒伏在院牆下,往前走不迭,大叫:「有賊了!」
慌的胡老人急進來看,見認的是西門慶,便道:「大官人,且喜!武二尋你不着,把那人打死了!地方拏去縣中見官去了,多是定死罪!大官人歸家去,無事!」
這西門慶拜謝了胡老人,搖擺着來家,一五一十對潘金蓮說,二人拍手喜笑,以為除了患害。
婦人叫西門慶:「上下多使些錢,務要結果了他,休要放他出來!」西門慶一面差心腹家人來旺兒,饋送了知縣一副金銀酒器、五十兩雪花銀;上下吏、典,也使了許多錢——只要休輕勘了武二。
知縣受了西門慶賄賂,到次日早衙陞廳,地方保甲押着武二,並酒保、唱的干證人,在廳前跪下。
縣主一夜把臉了,便叫武二:「你這廝!昨日虛告,如何不遵法度!今又平白打死了人,有何理說!」
武二磕頭告道:「望相公與小人做主!小人本與西門慶執仇廝打,不料撞遇了此人在酒樓上,問道”西門慶那裡去了?”他不說!小人一時怒起,悞打死了他。」
知縣道:「這廝何說!你豈不認得他是縣中皂隸!想必別有緣故,你不實說!」喝令左右:「與我加起刑來!人是苦蟲,不打不成!」兩邊閃出三四個皂隸役卒,抱許多刑具,把武松拖翻,雨點般篦板子打將下來。
須臾,打了二十板,打得武二口口聲聲叫冤,說道:「小人平日也與相公用力效勞之處,相公豈不憫念?相公休要苦刑小人!」
知縣聽了此言,越發惱了:「你這廝親手打死了人,尚還口強抵賴那個!」喝令:「與我好生拶起來!」當下拶了武松一拶,敲了五十杖子。教取面長枷帶子,收在監內,一干人寄監在門房裡。
內中縣丞佐貳官,也有和武二好的,念他是個義烈漢子,有心要周旋他,爭奈都受了西門慶賄賂,粘住了口,做不的張主{俗云,拿人的手短,吃人的嘴軟。又云,得人錢財,為人消災。又云,假仁假義}。又見武松只是聲冤,延挨了幾日,只得朦朧取了供招。
喚當該吏、典,並仵作、保甲、鄰人等,押到獅子街,檢驗李外傳身屍,塡寫屍單元格目:委的被武松尋問他索討,分錢不均,酒醉怒起,一時鬭毆,拳打腳踢,撞跌身死。左肋、面門、心坎、腎囊,俱有青赤傷痕不等,檢驗明白。
回到縣中,一日做了文書申詳,解送東平府來——詳允發落。這東平府府尹姓陳,雙名文昭,乃河南人氏,極是個清簾的官。聽的報來,隨即陞廳。{隨即者,應之也。應之者,中其心也。下文云”這府尹陳文昭已知這事了”}
那官人,但見:
平生正直,稟性賢明。
幼年向雪案攻書,長大在金鑾對策。
常懷忠孝之心,每存仁慈之念。
戶口增,錢糧辦,黎民稱頌滿街衢。{鬼谷子云:積善也,而民道之,不知其所以然。}
詞訟減,盜賊休,父老讚歌喧市井。{積德也,而民安之,不知其所以利。}
攀轅截鐙,名標書史播千年。
勒石鐫碑,聲振黃堂傳萬古。
正直清簾民父母,賢良方正號青天。
這府尹陳文昭{前}已知這事了{九回,書云轟動全縣不計其數人出來看},便教押過這一干人犯,就當廳先把清河縣申文看了,又把各人供狀招擬看過。端的上面怎生寫着?
文曰:
東平府清河縣為人命事呈稱——
犯人武松,年二十八歲,係陽谷縣人氏。因有膂力,本縣參做都頭。因公差回還,祭奠亡兄,見嫂潘氏,守孝不滿,擅自 嫁人。是日松在巷口打聽,不合在獅子街王鸞酒樓上,撞遇先不知名、今知名李外傳,因酒醉索討前借錢三百文,外傳不與,又不合,因而鬭毆,互相不伏,揪打踢 撞傷重,當時身死。比有娼婦牛氏、包氏見證。致被地方保甲捉獲,委官前至屍所,拘集仵、甲、鄰人等,檢驗明白,取供、具結、塡圖,解繳前來覆審無異詞。擬 武松合依鬭毆殺人,不問手足他物金刃,律絞。酒保王鸞,並牛氏包氏,俱供明無罪。今合行申到案發落,請允施行。
政和三年八月八日
知縣李達天
縣丞樂和安
主簿華荷祿
典史夏恭基
司吏錢勞
府尹看了一遍,將武松叫過面前跪下,問道:「你如何打死這李外傳?」
那武松只是朝上磕頭,告道:「青天老爺,小的到案下,得見天日!容小的說,小的敢說。」
府尹道:「你只顧說來。」
武松道:「小的本為哥哥報仇,因尋西門慶,悞打死此人。」把前情訴告了一遍,「委是小的負屈啣冤!西門慶錢大,禁他不得!但只是個小人!哥哥武大含冤地下,枉了性命!」
府尹道:「你不消多言,我已盡知了。」{盡知”西門錢大”,故下一句言”任情賣法”}因把司吏錢勞叫來,痛責二十板,說道:「你那知縣也不待做官,何故這等任情賣法!」於是將一干人眾,一一審錄過,用筆將武松供招都改了。
因向佐貳官說道:「此人為兄報仇,悞打死這李外傳,也是個有義的烈漢,比故殺平人不同。」一面打開他長枷,換了一 面輕罪枷枷了,下在牢裡;一干人等,都發回本縣聽候。一面行文書,着落清河縣添提豪惡西門慶,並嫂潘氏、王婆、小廝鄆哥、仵作何九,一同從公根勘明白,奏 請施行。
武松在東平府監中,人都知道他是屈官司,因此押牢、禁子都不要他一文錢,倒把酒食與他吃。
早有人把這件事報到清河縣,西門慶知道了,慌了手腳——陳文昭是個清簾官,不敢來打點他。走去央求浼親家陳宅心腹{若非藉女取事,西門恐為陳邀名之三牲矣},並使家人來保星夜來往東京,下書與楊提督。
提督轉央內閣蔡太師,太師又恐怕傷了李知縣名節,連忙賚了一封緊要密書帖兒特來東平府,下書與陳文昭——免提西門慶、潘氏。
這陳文昭原係大理寺{主獄訟}寺正,陞東平府府尹,又係蔡太師門生,又見楊提督乃是朝廷面前說得話的官,以此人情兩盡了——只把武松免死,問了個脊杖四十、刺配二千裡充軍。況武大已死,屍傷無存。事涉疑似,勿論。其餘一干人犯,釋放寧家。
申詳過省院,文書到日,即便施行。陳文昭從牢中取出武松來,當堂讀了朝廷明降,開了長枷,免不得脊杖四十,取一具七斤半鐵葉團頭枷釘了,臉上刺了兩行金字,迭配孟州牢城。其餘發落已完,當堂府尹押行公文,差兩個防送公人,領了武松解赴孟州交割。
當日武松與兩個公人,出離東平府,來到本縣家中,將家活多辦買了——打發那兩個公人路上盤費;安撫左鄰姚二郎{一回武松言”早間有一相識請我吃飯”}看管迎兒:「倘遇朝廷恩典,赦放還家,恩有重報,不敢有忘!」
那街坊鄰舍、上戶人家,見武二是個有義的漢子,不幸遭此刑,平昔與武二好的,都資助他銀兩,也有送酒食錢米的。
武二到下處,問土兵要出行李包裹來,即日離了清河縣上路,迤𨓦往孟州大道而行,正遇着中秋天氣。此這一去,正是若得苟全癡性命,也甘飢餓過平生。
有詩為證:
府尹推詳秉至公,武松垂死又疏通。
今朝刺配牢城去,病草萋萋遇暖風。
這裡武二往孟州充配去了,不題。
且說西門慶打聽他上路去了,一塊石頭方落地,心中如去了痞一般,十分自在。
於是家中分付家人來旺、來保、來興兒,收拾打掃後花園芙蓉亭乾淨,鋪設圍屏,懸起金障,安排酒席齊整,叫了一起樂人吹彈歌舞。請大娘子吳月娘、第二李嬌兒、第三孟玉樓、第四孫雪娥、第五潘金蓮,合家歡喜飲酒。家人媳婦、丫鬟使女,兩邊侍奉。怎見當日好筵席?
但見:
香焚寶鼎,花插金瓶。
器列象州之古翫,簾開合浦之明珠。
水晶盤內,高堆火棗交梨;
碧玉盃中,滿泛瓊漿玉液。
烹龍肝,炮鳳腑,果然下筯了萬錢。
黑熊掌,紫駝蹄,酒後獻來香滿座。
更有那軟炊紅蓮香稻,細膾通印子魚。
伊魴、洛鯉,誠然貴似牛羊。
龍眼、荔枝,信是東南佳味。
碾破鳳團,白玉甌中分白浪。
斟來瓊液,紫金壺內噴清香。
畢竟壓賽孟嘗君{雞鳴狗盜},只此敢欺石崇富{為富不仁}。
當下西門慶與吳月娘居上,其餘李嬌兒、孟玉樓、孫雪娥、潘金蓮,多兩傍列坐,傳盃弄盞、花簇錦攢飲酒。
只見小廝玳安領下一個小廝、一個小女兒(纔頭髮齊眉兒,生得乖覺,拏着兩個盒兒),說道:「隔壁花太監家的,送花兒來與娘們戴。」
走到西門慶、月娘眾人跟前,都磕了頭,立在傍邊,說:「俺娘使我送這盒兒點心,並花兒與西門大娘戴。」揭開簾子看盒兒,一盒是朝廷上用的果餡椒鹽金餅,一盒是新摘下來鮮玉簪花兒。{隔牆聞樂,有心之人,欲為結之也。}
月娘滿心歡喜,說道:「又叫你娘費心!」一面看菜兒,打發兩個吃了點心,月娘與了那小丫頭一方汗巾兒,與了小廝一百文錢,說道:「多上覆你娘,多謝了。」因問小丫頭兒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他回言道:「我叫綉春,小廝叫做天福兒。」
打發去了,月娘便向西門慶道:「咱這裡間壁住的花家,這娘子兒倒且是好,常時使過小廝丫頭送東西與我,我並不曾回些禮兒與他。」
西門慶道:「花二哥他娶了這娘子兒,今不上二年光景。他自說娘子好個性兒,不然,房裡怎生得這兩個好丫頭?」{自說,西門托言耳,覬覦也,以丫頭反窺其主也。}
月娘道:「前者六月間,他家老公公死了{孝未滿百},出殯時,我在山頭會他一面。生得五短身材{孫雪娥亦為五短},團面皮,細彎彎兩道眉兒,且自白淨!好個溫克性兒!年紀還小哩,不上二十四五。」{年紀非小也,與彼人無差也。言小,賤之耳。}
西門慶道:「你不知,他原是大名府梁中書妾,晚嫁花家子虛,帶了一分好錢來!」
月娘道:「他送盒來親近你我,又是個緊鄰,咱休差了禮數,到明日也送些禮物回答他。」
看官,聽說:
原來花子虛渾家,娘家姓李,因正月十五日所生,那日人家送了一對魚瓶兒來,就小字喚做瓶姐{李者,梨也。梨者,瓶也。李瓶,即瓶瓶、雙瓶。既喚姐,何呼兒?小之也,賤之也}。
先與大名府梁中書家為妾——梁中書乃東京蔡太師女婿——夫人性甚嫉妬,婢妾打死者,都埋在後花園中。這李氏只{私養}在外邊書房內住,有養娘扶侍。
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,梁中書同夫人在翠雲樓上,李逵殺了全家大小,梁中書與夫人各自逃生。這李氏帶了一百顆西洋大珠,二兩重一對鴉青寶石{不義之財},與養娘媽媽走上東京投親。
那時花太監由御前班直陞廣南鎭守,因姪男花子虛沒妻室,就使媒人說親,娶為正室。太監在廣南去,也帶他到廣南{嫁夫隨夫,假花子虛之名娶之耳},住了半年有餘。不幸花太監有病,告老在家,因見清河縣人,在本縣住了。
如今花太監死了,一分錢多在子虛手裡,每日同朋友在院中行走,與西門慶都是會中朋友——
西門慶是個大哥。
第二個姓應雙名伯爵,原是開紬絹鋪的應員外兒子。沒了本錢,跌落下來,專在本司三院,幫嫖貼食。會一腳好氣毬,雙陸、棋子件件皆通。
第三個姓謝,名希大,字子純,亦是幫閒懃兒。會一手好琵琶,每日無營運,專在院中吃些風流茶飯。
還有個祝日念、孫寡嘴、吳典恩、雲裡手、常時節、卜志道、白來搶,共十個朋友。卜志道故了,花子虛補了。每月會在一處,叫兩個唱的,花攢錦簇頑耍。
眾人見花子虛乃是內臣家懃兒,手裡使錢撒漫,都亂撮合他在院中請婊子,整三五夜不歸家。
正是:
紫陌春光好,紅樓醉管弦。
人生能有幾,不樂是徒然。
此事表過不題。
且說當日,西門慶率同妻妾,合家歡喜,在芙蓉亭上飲酒,至晚方散。歸到潘金蓮房中,已有半酣。乘着酒興,要和婦人雲雨。婦人連忙熏香打鋪,和他解衣上床。
西門慶且不與他雲雨,明知婦人第一好品蕭。於是坐在青紗帳內,令婦人馬爬在身邊,雙手輕籠金釵,捧定那話,往口裡吞放。西門慶垂首翫其出入之妙,嗚咂良久,淫興倍增,因呼春梅進來遞茶。婦人恐怕丫頭看見,連忙放下帳子來。
西門慶道:「怕怎麼的!」因說起:「隔壁花二哥房裡,到有兩個好丫頭,今日送花來的是小丫頭。還有一個,也有春梅年紀,也是花二哥收過用了!但見他娘在門首站立,他跟出來,見是生得好模樣兒。誰知這花二哥年紀小小的{小之賤之},房裡恁般用人!」
婦人聽了,瞅了他一眼,說道:「怪行貨!我不好罵你!你心裡要收這個丫頭,收他便了,如何遠打週折,指山說磨,拏 人家來比奴!一節不是那樣人,他又不是我的丫頭。既然如此,明日我往後邊坐一回,騰個空兒,你自在房中叫他來,收他便了!」說畢,當下西門慶品簫過了,方 纔抱頭交股而寢。
正是:
自有內事迎郎意,慇懃快把紫簫吹。
有西江月為證:
紗帳輕飄蘭麝,娥眉慣把簫吹。
雪白玉體透房幃,禁不住魂飛魄蕩。
玉腕款籠金釧,兩情如醉如癡。
才郎情動囑奴知,慢慢多咂一會。
到次日,果然婦人往後邊孟玉樓房中坐了。西門慶叫春梅到房中——春點杏桃紅綻蕊,風欺楊柳綠翻腰——收用了這妮子。
婦人自此一力抬舉他起來,不令他上鍋抹灶,只叫他在房中鋪床疊被、遞茶水。衣服首飾,揀心愛的與他,纏的兩隻腳小小的。{一回有言”主家婆余氏初時甚是抬舉二人,不令上鍋,排備洒掃,與他金銀首飾,妝束身子”。史記呂不韋列傳云:吾門待子門而大。}
原來春梅比秋菊不同,性聰慧,喜謔浪,善應對,生的有幾分顏色,西門慶甚是寵他。秋菊為人濁蠢,不任事體,婦人打的是他{接替武迎兒成為替罪羊”狗屎寶寶”}。
正是:
燕雀池塘語話喧,皆因仁義說愚賢。
雖然異數同飛鳥,貴賤高低不一般。
畢竟未知後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一回 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
婦人嫉妬非常,浪子落魄無賴。
一聽巧語花言,不顧新歡舊愛。
出逢紅袖相牽,又把風情別賣。
果然寒食元宵,誰不幫興幫敗。
鬼谷子云:說,莫難於悉聽/解
聽者,耳也。聽則情合,情合者有欲,有欲者結,結者信之,信之者偏聽,偏聽者淫,淫者易蔽,蔽則智失,智失者愚,愚則不察。不察,書云「平白」。
察者,目也。不察者抉目,抉目則枉,枉則徇私。徇私,則罪之冤之、任之聽之。私者,心也。心者,智也。
說者,口也。口者,機關也,所以開閉情意也,心理投射焉。機關者,讒諂也。讒諂者,因愚。愚者,計之所行,謀之所成者也。
讒者,毀也,參疑。
諂者,諛也,正定。
參疑者,以下求小,言其有害加彼罪,開而示此,取也;人之不察也,親此遠彼,無情義則干忠,干忠無親。
正定者,以高求大,明此無辜正己名,闔而卻彼,塞也;人之不察也,疏彼近此,癡有餘則干智,干智無友。
三角離間也,彼與彼非,彼與此同。有隙也,可乘;忤合也,有反;親疏也,有等。左盾右矛相嫉,居中得利焉。
無中生有,曰參疑。誓彼有害,曰參疑。
黑白顛倒,曰正定。言己無辜,曰正定。
話中假人,曰離間。推罪委過,曰離間。
話說潘金蓮在家,恃寵生驕,顛寒作熱,鎭日夜不得個寧靜。性極多疑,專一聽籬察壁,尋些頭惱廝鬧{觀之八回,藉二十九個角兒發難武迎兒可知矣}。那個春梅,又不是十分耐煩的{主驕奴傲,假藉威勢}。
一日,金蓮為些零碎事情{以下文度之,語及孫雪娥,蓋金氏以雪娥卑賤,何得居己上,而名分位其前,又有飲食之權。怠慢非實,無事生端耳。},不湊巧罵了春梅幾句。春梅沒處出氣,走往後邊廚房去,搥檯拍盤,悶狠狠的模樣{一回書言金氏”做張做勢,喬模喬樣”}。
那孫雪娥看不過,假意戲他道:「怪行貨子!想漢子便別處去想,怎的在這裡硬氣?」
春梅正在悶時,聽了幾句,不一時暴跳起來:「那個歪斯纏我哄漢子{心理投射者,忌諱人言也}!」雪娥見他性不順,只做不開口。{假意戲他、不開口,遙念往日之情誼也。往者,梅氏在上房,亦為灶奴耳,雪娥與其有過共事,今番上房小玉代之。}
春梅便使性做幾步走到前邊來,如此如此,這般這般,一五一十,又添些話頭道:「我和娘收了,俏一幫兒哄漢子!」挑撥與金蓮知道。{煤氣燈操縱-參疑。今日之梅氏,即昨日之金氏,白玉蓮豈為良死邪?}
金蓮滿肚子不快活,只因送吳月娘出去送殯,起身早些,也有些身子倦,睡了一覺。{精神內耗,又叫心理內耗,人腦內存有限,驟然拉爆或長期占用心力資源,會使人感到疲憊,猶電腦多開應用程序而宕機。八回有言”當下婦人打了一回相思卦,見西門慶不來了,不覺困倦來,就歪在床上盹睡著了”}
走到亭子上,只見孟玉樓搖颭的走來,笑嘻嘻道:「姐姐{尊也,本該呼五姨}如何悶悶的不言語?」
金蓮道:「不要說起,今早倦到了不得。三姐你在那裡去來?」
玉樓道:「纔到後面廚房裡走了一下。」{與雪娥聊一會}
金蓮道:「他與你說些什麼來?」
玉樓道:「姐姐{雪娥排行四,位在金氏前,按尊卑金氏應稱呼四姐,孟玉樓當喚作四姨}沒言語。」金蓮雖故口裡不說着,終久懷記在心,與雪娥結仇,不在話下。
兩個做了一回針指,只見春梅抱着湯瓶,秋菊拏了兩盞茶來。吃畢茶,兩個放桌兒,擺下棋子盤兒下棋。
正下在熱鬧處,忽目看園門小廝琴童走來報道:「爹來了。」慌的兩個婦人收棋子不迭。
西門慶恰進門檻,看見二人家常都戴着銀絲䯼髻,露着四鬢,耳邊青寶石墜子,白紗衫兒,銀紅比甲,挑線裙子,雙彎尖趫紅鴛瘦小,一個個粉粧玉琢,不覺滿面堆笑,戲道:「好似一對兒粉頭,也値百十兩銀子!」{打扮花枝招展,是知孟玉樓前來,亦為藉故伏見西門耳。也值,心理投射,猶言西門方才買賣畢。}
潘金蓮說道:「俺每纔不是粉頭,你家正有粉頭在後邊哩。」{西門只道是李嬌兒。}
那玉樓抽身就往後走,被西門慶一手扯住,說道:「你往那裡去?我來了,你脫身去了?實說,我不在家,你兩個在這裡做甚麼?」
金蓮道:「俺倆個悶的慌,在這裡下了兩盤棋子,時沒做賊,誰知道你就來了!」一面替他接了衣服,說道:「你今日送殯來家早。」
西門慶道:「今日齋堂裡,都是內相同官,一來天氣暄熱,我不耐煩,先來家。」{十 回,書云”中秋天氣”。六回,眾鄰舍言”娘子省煩惱,天氣暄熱”。做賊者,心虛。心虛者,惶惶。惶惶者,不安。不安者,暄熱。暄熱者,不耐煩也,如芒在背 焉。殯葬若言買賣,莫非陪葬事邪?不耐煩者,無乃事涉其中邪?一回,武松言”我不耐煩,一直走到家來”。事密,章回無可佐證者。}
玉樓問道:「他大娘怎的還不來家?」
西門慶道:「他的轎子也待進城,我使回兩個小廝接去了。」一面脫了衣服坐下,因問:「你兩個下棋,賭些什麼?」{賭者,賠焉。賠者,陪也。}
金蓮道:「俺兩個自恁下一盤耍子,平白賭什麼?」
西門慶道:「等我和你們下一盤,那個輸了,拏出一兩銀子做東道!」{三回,西門”便向茄袋裡取出來,約有一兩一塊,遞與王婆子,交備辦酒食”,是知西門所謂恩有重報,即犒勞吃一餐。}
金蓮道:「俺每並沒銀子。」{尚未與孟三相親,故不知其有。}
西門慶道:「你沒銀子,拏簪子問我手裡當,也是一般。」於是擺下棋子,三人下了一盤,潘金蓮輸了。
西門慶纔數子兒,被婦人把棋子撲撒亂了{不順遂,越發氣惱,前文”滿肚子不快活”},一直走到瑞香花下,倚着湖山,推搯花兒。
西門慶尋到那裡,說道:「好小油嘴兒,你輸了棋子,卻躲在這裡。」
那婦人見西門慶來,暱笑不止{得意也。測而探之},說道:「怪行貨子,孟三兒{不呼三姐。兒者,小之賤之}輸了,你不敢禁他,卻來纏我。」將手中花撮成瓣兒,灑西門慶一身。被西門慶走向前雙關抱住,按在湖山畔,就口吐丁香,舌融甜唾,戲謔做一處。
不防玉樓走到跟前,叫道:「六姐{敬也。改口,上文呼姐姐。事密,做了一回針指而足以搖動孟三另眼相看},他大娘來家了,咱後邊去來!」
這婦人方纔撇了西門慶,說道:「哥兒,我回來和你答話。」同玉樓到後邊,與月娘道了萬福。
月娘問:「你每笑甚麼?」
玉樓道:「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,輸了一兩銀子,到明日整治東道,請姐姐耍子。」月娘笑了。
金蓮當下只在月娘面前只打了個照面兒,就走來前邊陪伴西門慶。分付春梅房中熏下香,預備澡盆浴湯,準備晚間兩個效魚水之歡。
看官,聽說:
家中雖是吳月娘大娘子在正房居住,常有疾病,不管家事,只是人情看往,出門走動。
出入銀錢,都在唱的李嬌兒手裡。
孫雪娥單管率領家人媳婦在廚房上灶,打發各房飲食——譬如西門慶在那房裡宿歇,或吃酒吃飯,造甚湯水,俱經雪娥手中整理。那房裡丫頭,自往廚下拏去。
此事表過不說。
當晚西門慶在金蓮房中吃了回酒,洗畢澡,兩人歇了。
次日,也是合當有事。
西門慶許了金蓮要往廟上替他買珠子——要穿箍兒戴{作前一日贏棋簪子的賠禮}。早起來,等着要吃荷花餅、銀絲鮓湯。纔起身{何饞之急,惑也,豈無讒言進之者邪?上文金氏云”我回來和你答話”。韓非子云:何謂同床?貴夫人、愛孺子,便僻好色,此人主之所惑也。託於燕處之虞,乘醉飽之時,而求其所欲,此必聽之術也},使春梅往廚下說去。
那春梅只顧不動身。
金蓮道:「你休使他!有人說我縱容他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,教你收了,捎成一幫兒哄漢子。百般指豬罵狗{煤氣燈操縱-參疑},欺負俺娘兒們使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你又使他後邊做甚麼去!」
西門慶便問:「是誰說此話欺負他?你對我說。」
婦人道:「說怎的?盆罐都有耳朵,你只不叫他後邊去,另使秋菊去便了!」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這西門慶遂叫過秋菊,分付他往廚下對雪娥說去。約有兩頓飯時,婦人已是把桌兒放了,白不見拏來,急的西門慶只是暴跳。
婦人見秋菊不來,使春梅:「你去後邊瞧瞧那奴才!只顧生根長苗不見來!」
春梅有幾分不順,使性子走到廚下,只見秋菊正在那裡等着哩,便罵道:「賊餳奴!娘要卸你那腿哩!你怎的就不去了哩!爹緊等着吃了餅要往廟上去,急的爹在前邊暴跳,叫我採了你去哩!」
這孫雪娥不聽便罷,聽了心中大怒,罵道:「怪小淫婦兒!馬回子拜節——來到的就是!鍋兒是鐵打的,也等慢慢兒的來!預備下熬的粥兒又不吃,忽剌八新梁興出來要烙餅、做湯,那個是肚裡蛔蟲!」
春梅不忿他罵,說道:「沒的扯𣭈淡!主子不使了來問你,那個好來問你要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!有沒,俺們到前邊只說的一聲兒,有那些聲氣的{煤氣燈操縱-正定。心理投射耳,前一句若非指桑罵槐,又何以言此話}!」一隻手擰着秋菊的耳朵{“做張做勢”},一直往前邊來。
雪娥道:「主子奴才{不分、顛倒},常遠似這等硬氣,有時道着!」
春梅道:「中有時道使時道!沒的把俺娘兒兩個別變了罷!」於是氣狠狠走來。
婦人見他臉氣的黃黃,拉着秋菊進門,便問:「怎的來了?」
春梅道:「你問他,我去時還在廚房裡雌着,等他慢條絲禮兒纔和麵兒!我自不是,說了一句”爹在前邊等着,娘說你怎的就不去了,使我來叫你來了”,倒被小院兒裡的”千奴才萬奴才 “罵了我恁一頓,說爹馬回子拜節——來到的就是{煤氣燈操縱-參疑},只相那個調唆了爹一般{心理投射,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!”預備下粥兒不吃,平日新生發起要餅和湯!”只顧在廚房裡罵人,不肯做哩{煤氣燈操縱-參疑}!」
婦人在旁便道:「我說別要使他去,人自恁和他合氣,說俺娘兒兩個把攔你在這屋裡——只當吃人{心理投射。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。先聲奪人也,聽者印刻,以此為符驗,視訴者以自招,因以自賊},罵將來{煤氣燈操縱-參疑。人云:煽陰風,點鬼火}!」
這西門慶聽了,心中大怒,走到後邊廚房裡,不由分說,向雪娥踢了幾腳,罵道:「賊歪剌骨,我使他來要餅,你如何罵他?你罵他奴才,你如何不溺胞尿把你自家照照!」那雪娥被西門慶踢罵了一頓,敢怒而不敢言。
西門慶剛走出廚房門外,雪娥對着大家人來招妻一丈青說道:「你看我今日晦氣!早是你在旁聽,我又沒曾說什麼。他走將來,兇神也一般,大吆小喝,把丫頭採的去了,反對主子{未呼爹。主與奴,雪娥自明,何需尿照}面前輕事重報!惹的走來,平白把恁一場兒。我洗着眼兒看着,主子奴才長遠恁硬氣着,只休要錯了腳兒!」{平白者,不察也。雪娥欲申其冤,當求對質。西門欲究其事,當聽其辯。下文書云:不爭今日打了孫雪娥,管教潘金蓮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。}
不想被西門慶聽見了,復回來又打了幾拳,罵道:「賊奴才!淫婦!你還說不欺負他?親耳朵聽見你還罵他{印刻,先入為主,他言皆濾之,惟此言中其心境。人云,選擇性失聰}!」打的雪娥疼痛難忍,西門慶便往前邊去了。那雪娥氣的在廚房裡兩淚悲啼,放聲大哭。{如 此這般羞辱,無異於昭告家下,金梅二人在家勢尊。有見於此,眾皆側目矣。假藉權勢也,殺一儆百者也。以此論之,若非吳月娘正房排一,而金氏實與之等,梅氏 次之,余者皆卑矣。下文雪娥言”依你說起來,除了娘,把俺們都攆了,只留著你罷”。梅氏既為金氏鏡,則今日之雪娥,即昨日之白玉蓮。西門抉己之耳目,聽淫 於人,家亡有漸焉。}
吳月娘正在上房,纔起來梳頭,因問小玉:「廚房裡亂的些什麼?」{亂則添堵,實未問何人何事。梳頭者,理之也。理之者,順之也。順之者,止亂也。}
小玉回道:「爹要餅吃了往廟上去,說姑娘{不呼四娘,親之乎?七回書云”又不隔從”}罵五娘房裡春梅來,被爹聽見了,在廚房裡踢了姑娘幾腳,哭起來。」
月娘道:「也沒見!他要餅吃,連忙做了與他去就罷了,平白{印刻,心理預設。事出必有因,焉有平白無故之說。雖然,吳氏評以沒見識,賤之也,亦可窺知孫雪娥其人一二矣}又罵他房裡丫頭怎的?」於是使小玉走到廚房,攛掇雪娥和家人媳婦連忙趲造湯水,打發西門慶吃了。
騎馬,小廝跟隨,往廟上去不題。
這雪娥氣憤不過,走到月娘房裡,正告訴月娘此事。不防金蓮驀然走來,立於牕下潛聽——見雪娥在屋裡對月娘、李嬌兒說他怎的把攔漢子、背地無所不為:「娘{往日尊卑猶在,未呼大姐、大娘},你不知淫婦,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,一夜沒漢子也成不的。背地幹的那繭兒,人幹不出,他幹出來!當初在家,把親漢子用毒藥擺死了,跟了來;如今把俺們也吃他活埋了,弄的漢子烏眼鷄一般,見了俺們便不待見!」{人微則言輕。一回詞云”剡溪當此際,濡滯子猷船。飛淺撒粉漫連天,當時呂蒙正,窯內嗟無錢”。雪娥所以敗者,無小意兒貼戀吳氏也。若似九回,金氏進門一般,虛情假意,則惡語猶忠言矣。}
月娘道:「也沒見你,他前邊使了丫頭要餅,你好好打發與他去便了,平白又罵他怎的?」{不察不問,不問而責,疏也。}
雪娥道:「我罵他禿也瞎也來?那頃這丫頭在娘房裡,着緊不聽手,俺沒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,娘尚且不言語。可可今日輪他手裡,便驕貴的這等的了!」{此 一時彼一時,不可同日而語矣。人云:一朝得志,雞犬升天。人非能似雪娥這般不忘主、知尊卑,一口一聲”娘”,忠也。金氏呼大娘視為親,雪娥呼娘而受之理 當。受之理當者,以其房里出身也,何得忽言平起平坐。親疏者,好惡也。好惡者,需求也。西門有欲於金氏,聽之任之;吳月娘無求於雪娥也。人因需求而動,無 關善惡,謂之人性。}
正說着,只見小玉走到說:「五娘在外邊。」
少頃,金蓮進房,望着雪娥說道:「比對我當初擺死親夫,你就不消叫漢子娶我來家,省得我把攔着他,撑了你的窩兒{煤氣燈操縱-正定。以是知金氏進門前,西門多宿於雪娥房}。論起春梅,又不是我房裡丫頭,你氣不憤,還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!省的你和他合氣,把我扯在裡頭!那個好意死了漢子嫁人!如今也不難的勾當,等他來家,與我一紙休書,我去就是了{煤氣燈操縱-正定}。」
月娘道:「我也不曉得你們底事,你每大家省言一句兒便了。」{俗云和稀泥、裝糊塗,即九回武松訴案,縣官發下狀子、不受理。助之也,放縱金氏訾辱。猶言什麼都沒看見、沒聽見,故謂之不曉得。語涉吳氏,而無動於衷。回首詞云”誰不幫興幫敗”}
孫雪娥道:「娘,你看他嘴似淮洪也一般!隨問誰也辦不過他!又在漢子根前戳舌兒,轉過眼就不認了。依你說起來,除了娘,把俺們都攆了,只留着你罷!」
那吳月娘坐着,由着他那兩個你一句我一句,只不言語。{惟其賤孫雪娥也,不欲聽也,人以其持重寡言云。}
後來見{金氏}罵起來,雪娥道:「你罵我奴才,你便是眞奴才!」拉些兒不曾打起來。月娘看不上{孫雪娥},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後邊去。
這潘金蓮一直歸到前邊,卸了濃粧,洗了脂粉,烏雲散亂,花容不整,哭得兩眼如桃,躺在床上。
到日西時分,西門慶廟上來。袖着四兩珠子,進入房中,一見,便問:「怎的來?」{問何事。一回,武大問”你和誰鬧來?”}
婦人放聲號哭起來,問西門慶要休書,如此這般,告訴一遍:「我當初又不曾圖你錢財,自恁跟了你來{煤氣燈操縱-正定},如何今日交人這等欺負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!千也說我擺殺漢子,萬也說我擺殺漢子{煤氣燈操縱-參疑。昭西門之惡}。拾了本有,吊了本無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沒丫頭便罷了,如何要人房裡丫頭伏侍,吃人指罵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?我一個還多着影兒哩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」
這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此言,三屍神暴跳,五陵氣沖天。一陣風走到後邊,採過雪娥頭髮來,盡力拏短棍打了幾下。
多虧吳月娘向前拉住了手{下文詩云”自古感恩並積恨,千年萬載不生塵”,雪娥以此德吳氏},說道:「沒的,大家省事些兒罷了,好交你主子惹氣!」{白 玉蓮焉有人幫忙扯住耶?余氏獨尊,張大戶猶避之不及。怒氣衝天,非死即殘,李外傳是也;不殘亦病,病不得治則死矣,武大是也;或羞憤自縊、投井以明己之冤 焉。”大家”與上文”你每大家”同義,實指孫雪娥。你主子,誰奴誰主,親疏明矣。前一句”月娘看不上”,看不上者,孫雪娥也。何謂惹氣,此前吳月娘非在上 房邪?書雖不表,家人來招妻、妾李嬌兒、奴僕小玉為三方代表,眾人皆看在眼裡,然在心裡。人云,選擇性失明。這般烏眼雞,則上下內外各自為政、自謀多福 矣,離心離德焉。}
西門慶便道:「好賊歪剌骨,我親自聽見你在廚房裡罵{枉也。前非后事混肴,冤上加冤。九回,知縣云:經目之事,猶恐未真;背後之言,豈能全信},你還攪纏別人?我不把你下截打下來,也不算!」
看官,聽說:
不爭今日打了孫雪娥,管教潘金蓮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。
有詩為證:
金蓮侍寵仗夫君,到使孫娥忌怨深。
自古感恩並積恨,千年萬載不生塵。
當下西門慶打了雪娥,走到前邊,窩盤住了金蓮,袖中取出今日廟上買的四兩珠子,遞與他穿箍兒戴。
婦人見漢子與他做主兒,出了氣,如何不喜?由是要一奉十,寵愛愈深。一日,在園中置了一席,請吳月娘、孟玉樓,連西門慶四人共飲酒。{所謂小意兒貼戀。事密,觀之於十二回,勝似義結金蘭。人云:拉一幫,打一派。}
話休饒舌。
那西門慶立了一夥,結識了十個人做朋友,每月會茶飲酒。
頭一個名喚應伯爵,是個破落戶出身,一份兒家財都敗沒了,專一跟着富家子弟幫敗貼食,在院中頑耍,諢名叫做應花子。
第二個姓謝名希大,乃清河衛千戶官兒應襲子孫,自幼兒沒了父母,游手好閒,善能踢的好氣毬,又且賭博,把前程丟了,如今做幫閒的。
第三名喚吳典恩,乃本縣陰陽生,因事革退,專一在縣前與官吏保債,以此與西門慶來往。
第四名孫天化,綽號孫寡嘴,年紀五十餘歲,專在院中闖寡門,與小娘傳書寄柬,勾引子弟,討風流錢過日子。
第五是雲參將兄弟,名喚雲離守。
第六是花太監姪兒,花子虛。
第七姓祝,名喚祝日念。
第八姓常,名常時節。
第九個姓白,名喚白來創。
連西門慶共十個。
眾人見西門慶有些錢鈔,讓西門慶做了大哥,每月輪流會茶擺酒。
一日,輪該花子虛家擺酒會茶,就在西門慶緊隔壁(內官家擺酒,都是大盤大碗,甚是豐盛)。眾人都到齊了,那日西門慶有事,約午後,不見到來,都留席面。
少頃,西門慶來到(衣帽整齊,四個小廝跟隨),眾人都下席迎接,敘禮讓坐——東家安席,西門慶居首席。
一個粉頭,兩個妓女,琵琶箏𥱧,在席前彈唱。端的說不盡梨園嬌艷,色藝雙全。{綱鑑合編書云:上(唐玄宗)以太常禮樂之司,不應典倡優、雜伎,乃更置左、右教坊,以教俗樂;又選樂工、宮女數百人自教之,謂之皇帝梨園弟子。東漢蔡邕獨斷書云:漢天子正號曰皇帝,自稱曰朕,臣民稱之曰陛下,其言曰制、詔,史官記事曰上。}
但見:
羅衣疊雪,寶髻堆雲。
櫻桃口,杏臉桃腮。
楊柳腰,蘭心蕙性。
歌喉宛囀,聲如枝上流鶯。
舞態蹁躚,影似花間鳳轉。
腔依古調,音出天然。
舞回明月墜秦樓,歌遏行雲遮楚舘。
高低緊慢按宮商,吐玉噴珠。
輕重疾徐依格調,鏗金戛玉。
箏排鴈柱聲聲慢,板排紅牙字字新。
少頃,酒過三巡,歌吟兩套,三個唱的放下樂器,向前花枝搖颭,繡帶飄飄磕頭。
西門慶呼答應小廝玳安,書袋內取三封賞賜,每人二錢(拜謝了下去),因問東家花子虛:「這位姐兒上姓?端的會唱。」
東家未及答,在席應伯爵插口道:「大官人多忘事,就不認的了?這擽箏的,是花二哥令翠,勾欄後巷吳銀兒;那撥阮的,是朱毛頭的女兒朱愛愛;這彈琵琶的,是二條巷李三媽的女兒、李桂卿的妹子,小名叫做桂姐,你家中見放着他親姑娘,大官人如何推不認的!」
西門慶笑道:「六年不見,就出落得成了人兒了!」
落後酒闌,上席來遞酒,這桂姐慇懃勸酒,情話盤桓。
西門慶因問:「你三媽、你姐姐桂卿在家做甚麼?怎的不來我家走走,看看你姑娘?」
桂姐道:「俺媽從去歲不好了一場,至今腿腳半邊通動不的,只扶着人走。俺姐姐桂卿,被淮上一個客人包了半年,常是 接到店裡住,兩三日不放來家,家中好不無人。只靠着我逐日出來供唱,答應這幾個相熟的老爹,好不辛苦。也要往宅裡看看姑娘,白不得個閒。爹許久怎的也不在 裡邊走走?放姑娘家去看看俺媽?」
這西門慶見他一團和氣,說話兒乖覺伶變,就有幾分留戀之意,說道:「我今日約兩位好朋友送你家去,你意下如何?」
桂姐道:「爹休哄我,你肯貴人腳兒踏俺賤地?」
西門慶道:「我不哄你!」到是袖中取出汗巾,連挑牙與香茶盒兒,遞與桂姐收了。
桂姐道:「多咱去?如今使保兒先家去說一聲,作個預備。」
西門慶道:「直待人散,一同起身。」
少頃,遞畢酒,約掌燈人散時分,西門慶約下應伯爵、謝希大,也不到家,騾馬同送桂姐,逕進勾欄往李家去。
正是:
錦綉窩中,入手不如撒手美。
紅綿套裡,鑽頭容易出頭難。
有詞為證:
陷人坑,土窖般暗開掘。
迷魂洞,囚牢般巧砌疊。
檢屍場,屠鋪般明排列。
衠一味死溫存——活打劫,招牌兒大字書者:
買俏金,哥哥休扯。
纏頭錦,婆婆自接。
賣花錢,姐姐不賒。
西門慶等送桂姐轎子到門首,李桂卿迎門接入堂中見畢禮數,請老媽出來拜見。
不一時,虔婆扶拐而出(半邊胳膊通動彈不得),見了西門慶,道了萬福,說道:「天麼!天麼!姐夫貴人,那陣風兒刮你到于此處?」
西門慶笑道:「一向窮冗,沒曾來得,老媽休怪!休怪!」
虔婆便問:「這二位老爹貴姓?」
西門慶道:「是我兩個好友——應二哥、謝子純。今日在花家會茶,遇見桂姐,因此同送回來。」
「快看酒來!俺們樂飲三盃!」
虔婆讓三位上首坐了,一面點了茶,一面下去打抹春檯,收拾酒菜。少頃,保兒上來放桌兒,掌上燈燭,酒餚羅列,桂姐從新房中打扮出來,旁邊陪坐。眞個是風月窩、鶯花寨——免不得姊妹兩個在旁,金樽滿泛,玉阮同調,歌唱遞酒。
有詩為證:
琉璃鍾,琥珀濃,小槽酒滴珍珠紅。
烹龍炮鳳,玉脂泣。
羅帷繡幙,圍香風。
吹龍笛,擊龜鼓。
皓齒歌,細腰舞。
況是青春莫虛度,銀缸掩映嬌娥語——酒不到,劉伶墳上去。
當下桂卿姐兒兩個唱了一套,席上觥籌交錯飲酒。
西門慶向桂卿說道:「今日二位在此,久聞桂姐善舞、能歌唱南曲,何不請歌一詞,以奉勸二位一盃兒酒,意下如何?」
那應伯爵道:「我等不當起動,洗耳願聽佳音。」
那桂姐坐着只是笑,半日不動身——原來西門慶有心要梳籠桂姐,故發此言先索落他唱,卻被院中婆娘見精識精,看破了八九分。
李桂卿在旁就先開口說道:「我家桂姐,從小兒養得嬌,自來生得靦腆,不肯對人胡亂便唱。」
於是西門慶便叫玳安小廝,書袋內取出五兩一錠銀子來,放在桌上便說道:「這些不當甚麼,權與桂姐為脂粉之需,改日另送幾套織金衣服。」
那桂姐連忙起身相謝了,方纔一面令丫鬟收下了,一面放下一張小桌兒,請桂卿下席來唱。當下桂姐不慌不忙,輕拂羅袖,擺動湘裙,袖口邊搭剌着一方銀紅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兒,歌唱一隻駐雲飛:
舉止從容,壓盡勾欄佔上風。
行動香風送,頻使人欽重。
嗏!玉杵污泥中,豈凡庸。
一曲清商,滿座皆驚動。
何似襄王一夢中!何似襄王一夢中!{與一回金氏山坡羊詞意如出一轍,無乃詞之後半段邪?亦一金氏也,一體兩命焉。襄王夢中者,乃巫山神女者也。}
唱畢,把個西門慶喜歡的沒入腳處,分付玳安回馬家去,晚夕就在李桂卿房裡歇了一宿(緊着西門慶要梳籠這女子,又被應伯爵、謝希大兩個在跟前一力攛掇,就上了道兒)。{韓非子云:何謂父兄?側室公子,人主之所親愛也;大臣廷吏,人主之所與度計也。此皆盡力畢議,人主之所必聽也。}
次日,使小廝往家去拏五十兩銀子、緞鋪內討四套衣裳,要梳籠桂姐。那李嬌兒聽見要梳籠他家中姪女兒,如何不喜?連忙拏了一錠大元寶,付與玳安,拏到院中打頭面、做衣服、定桌席。吹彈歌舞,花攢錦簇,做三日、飲喜酒。
應伯爵、謝希大又約會了孫寡嘴、祝日念、常時節,每人出五分銀子人情作賀,都來囋他。鋪的蓋的,俱是西門慶出。每日大酒大肉,在院中頑耍,不在話下。
舞裙歌板逐時新,散盡黃金只此身。
寄語富兒休暴殄,儉如良藥可醫貧。
畢竟未知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二回 潘金蓮私僕受辱 劉理星魘勝貪財
堪笑西門暴富,有錢便是主顧。
一家歪斯胡纏,那討綱常禮數。
狎客日日來往,紅粉夜夜陪宿。
不是長久夫妻,也算春風一度。
鬼谷子云:謀,莫難於周密/解
周者,謹之。謹者,慎之。慎則審之,審而順之,從則聽之,不順為逆。
順之者,人也,匿而不慎,橫生枝節。
人也者,情也,正有乖張,外匿內慎,明修棧道焉。
密者,閉之。閉者,匿之。匿則卻之,卻而情合,合則善之,不合見惡。
匿之者,事也,慎而不密,未形之患。
事也者,謀也,平而生奇,且慎尤密,暗渡陳倉焉。
話說西門慶在院中,貪戀住桂姐姿色,約半月不曾來家。
吳月娘使小廝一連拏馬接了數次,李家把西門慶衣帽都藏過一邊,不放他起身,丟的家中這些婦人都閑靜了。到別人猶可,惟有潘金蓮這婦人,青春未及三十歲{俗云,三十如狼,四十如虎。孟玉樓已及三十,故棄不敘},慾火難禁一丈高。
每日和孟玉樓兩個,打扮粉粧玉琢,皓齒朱唇,無一日不走在大門首倚門而望,等到黃昏時分{十一回,西門云”好似一對兒粉頭,也值百十兩銀子”}。到晚來,歸入房中,粲枕孤幃、鳳臺無伴睡不着,走來花園中款步花苔——月洋水底,猶恐西門慶心性難拏——怪玳瑁貓兒交歡,鬭的我芳心迷亂。
當時玉樓帶來一個小廝,名喚琴童,年約十六歲,纔留起頭髮——生的眉目清秀,乖滑伶俐。西門慶教他拏鑰匙看管花園打掃,晚夕就在花園門前一間小耳房內安歇。
潘金蓮和孟玉樓白日裡常在花園中亭子上坐在一處做針指,或下棋。這小廝專一道小慇懃,常觀見西門慶來,就先來告報{十一回有言”正下在熱鬧處,忽目看園門小廝琴童走來報道「爹來了」”},以此婦人喜他。常叫他入房,賞酒與他吃。兩個朝朝暮暮,眉來眼去,都有意了。{一回書云”為頭的一件,好偷漢子”}
不想將近七月廿八日,西門慶生日來到。吳月娘見西門慶在院中留戀煙花,不想回家,一面使小廝玳安拏馬往院中接西門慶。這潘金蓮暗暗修了一柬帖,交付玳安,教「悄悄遞與你爹,說五娘請爹早些家去罷。」這玳安不敢怠慢{誰人敢忤邪?激打孫雪娥乃前車之鑒。八回,玳安且回以金氏”瑣碎昏昏”,今時惟唯唯應諾。玳安尚且,他眾尤慎矣。韓非子云:何謂在旁?優笑侏儒,左右近習,此人主未命而唯唯,未使而諾諾,先意承旨,觀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。此皆俱進俱退,皆應皆對,一辭同軌以移主心者也},騎馬一直到勾欄李家。
只見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日念,孫寡嘴、常時節眾人正在那裡相伴着,西門慶摟着粉頭,花攢錦簇,歡樂飲酒。
西門慶看見玳安來到,便問:「你來怎麼?家中沒事?」
玳安道:「家中沒事。」
西門慶道:「前邊各項銀子叫傅二叔討討,等我到家算帳。」
玳安道:「這兩日傅二叔討了許多,等爹到家上帳。」
西門慶道:「你桂姨那一套衣服捎來不曾?」
玳安道:「已捎在此。」便向毡包內取出一套紅衫藍裙,遞與桂姐。
桂姐、桂卿道了萬福,收了。連忙分付下邊,管待玳安酒飯。
那小廝吃了酒飯,復走來上邊伺候,悄悄向西門慶耳邊附耳低言,說道:「家中五娘使我捎了個帖兒在此,請爹早些家去。」
西門慶纔待用手去接,早被李桂姐看見,只道是西門慶前邊那婊子寄來的情書{是知情書出於妓者乃常。一般人家自有媒人關說。八回,”原來婦人久慣知風月中事,見扇兒多是牙咬的碎眼兒,就疑是那個妙人與他的扇子”。是以身觀桂姐,乖也;性觀梅氏,戾也;言觀金氏,毒也},一手撾過來,拆開觀看,卻是一幅回文邊錦箋,上寫着幾行墨跡{不識字}。桂姐遞與祝日念,教念與他聽。
這祝日念見上面寫詞一首,名落梅風,對眾朗誦了一遍:
黃昏想,白日思,盼殺人多情不至。
因他為他憔悴死,可憐也繍衾獨自。
燈將殘,人睡也,空留得半牕的月。
眠心硬,渾似鐵,這淒涼怎捱今夜。
下書「愛妾潘六兒拜」
那桂姐聽畢,撇了酒席,走入房中,倒在床上,面朝裡邊睡了。
且說西門慶見桂姐惱了,把帖子扯的稀爛,眾人前把玳安踢了兩靴腳。請桂姐兩遍不來,慌的西門慶親自進房內抱出他來,到酒席上說道:「分付帶馬回去,家中那個淫婦使你來,我這一到家,都打個臭死!」不說玳安含淚回家。
西門慶道:「桂姐,你休惱!這帖子不是別人的,乃是舍下第五個小妾投寄,請我到家有些事兒計較,再無別故。」
祝日念在旁又戲道:「桂姐,你休聽他!哄你哩!這個潘六兒,乃是那邊院裡新敘的一個婊子,生的一表人物,你休放他去!」{觀是情,清河縣無有不視金氏為妓者,名聲在外也。九回,書云”那條街上,遠近人家,無有一人不知此事。地街上編了四句口號”}
西門慶笑趕着打,說道:「你這賊天殺的,單管弄死了人!緊着他恁麻犯人,你又胡說!」
李桂卿道:「姐夫差了!既然家中有人拘管,就不消在前邊梳籠人家粉頭,自守着家裡那人兒便了!纔相伴了多少時?那人兒便就要”拋離了去!”」
應伯爵插口道:「說的有理。」便道:「大官人,你依我,你也不消家去,桂姐也不必惱。今日說過,那個再恁惱了,每人罰二兩銀子,買酒肉咱大家吃!」
到是這四五個嫖客,說的說,笑的笑,在席上猜枚行令,頑耍飲酒,把桂姐窩盤住了。西門慶把桂姐摟在懷中陪笑,一遞一口兒飲酒。
只見少頃,鮮紅漆丹盤拏了七鍾茶來——雪綻般茶盞,杏葉茶匙兒,鹽筍、芝麻、木樨泡茶,馨香可掬,每人面前一盞。{善彼人窩盤住西門也。}
應伯爵道:「我有個朝天子兒,單道這茶好處!」「這細茶的嫩芽,生長在春風下。不揪不採葉兒楂,但煮着顏色大。絕品清奇難畫,口兒裡常時呷。醉了時想他,醒來時愛他,原來一簍兒千金價!」
謝希大笑道:「大官人使錢費物,不圖這一摟兒,卻圖些甚的?如今每人有詞的唱詞,不會詞,每人說個笑話兒,與桂姐下酒。」
該謝希大先說:「有一個泥水匠,在院中墁地。老媽兒怠慢着他些兒{思慮不周},他暗暗把陰溝內堵上個磚。落後,天下雨,積的滿院子都是水{遺留後患}。老媽慌了,尋的他來,多與他酒飯,還秤了一錢銀子,央他打水平。那泥水匠吃了酒飯,悄悄去陰溝內把那個磚拏出,把水登時出的罄盡。老媽便問”作頭,此是那裡的病?”泥水匠回道”這病與你老人家病一樣,有錢便流,無錢不流”」原來把桂姐家來傷了。
桂姐道:「我也有個笑話,回奉列位。有一孫眞人,擺着筵席請人,卻教座下老虎去請{百密一疏}。那老虎把客人一個個都路上吃了,眞人等至天晚,不見一客到。人都說”你那老虎都把客人路上吃了”{放虎為患}。不一時,老虎來,眞人便問”你請的客人都往那裡去了?”老虎口吐人言”告師父得知,我從來不曉得請人,只會白嚼人,就是一能!”」當下把眾人都傷了。
應伯爵道:「何見的俺每只是白嚼你家孤老,就還不起個東道?」於是向頭上拔下一根鬧銀耳斡兒來,重一錢。
謝希大一對鍍金網巾圈,秤了秤,只九分半;祝日念袖中掏出一方舊汗巾兒,算二百文長錢;孫寡嘴腰間解下一條白布男裙,當兩壺半壇酒;常時節無以為敬,問西門慶借了一錢成色銀子——都遞與桂卿置辦東道,請西門慶和桂姐。
那桂卿將銀錢都付與保兒,買了一錢螃蟹,打了一錢銀子豬肉,宰了一隻鷄,自家又賠出些小菜兒來。廚下安排停當,大盤小碗拏上來。眾人坐下,說了一聲「動筯吃」時,說時遲,那時快,但見:
人人動嘴,個個低頭。
遮天映日,猶如蝗蝻一齊來。
擠眼掇肩,好似餓牢纔打出。
這個搶風膀臂,如經年未見酒和餚。
那個連二筷子,成歲不逢筵與席。
一個汗流滿面,卻似與鷄骨朵有冤仇。
一個油抹唇邊,把豬毛皮連唾嚥。
吃片時,盃盤狼藉。
啖良久,筯子縱橫。
盃盤狼籍,如水洗之光滑。
筯子縱橫,似打磨之乾淨。
這個稱為食王元帥,那個號作淨盤將軍。
酒壺翻晒又重斟,盤饌已無還去探。
正是珍羞百味片時休,果然都送入五臟廟。
當下眾人吃得個淨光王佛——西門慶與桂姐吃不上兩鍾酒,揀了些菜蔬,還被這夥人吃的去了。
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兩張;前邊跟馬的那小廝{西門騎馬,他者無錢騎驢。小廝非玳安則平安,玳安家去了},不得上來掉嘴吃,把門前供養的土地翻倒來使位,恰俐了一泡稛谷都的熱屎。
臨出門來,孫寡嘴把李家明間內供養的鍍金銅佛塞在褲腰裡;應伯爵推鬭桂姐親嘴,把頭上金啄針兒戲了;謝希大把西門慶川扇兒藏了;祝日念走到桂卿房裡照臉,溜了他一面水銀鏡子;常時節借的西門慶一錢八成銀子,竟是寫在敗帳上了——原來這起人,只伴着西門慶頑耍,好不快活。
有詩為證:
勾欄妓者媚如揉,只堪乘興暫時留。
若要死貪無足厭,家中金鑰教誰收。
按下這裡眾人簇擁着西門慶歡樂飲酒。
單表玳安小廝回馬到家,吳月娘和孟玉樓、潘金蓮在房坐的,見了玳安,便問:「你接了爹來了不曾?」
玳安哭的兩眼紅紅的,如此這般:「被爹踢罵了小的來了,說道”那個再使人接,來家都要罵!”」{去淫婦二字而不言者,不因小而見惡於金氏也。私托情書曝於眾,怪之無傷也,徒為自賊耳。}
月娘便道:「你看,不合理!不來便了,如何去罵小廝來?如何狐迷變心這等的!」
孟玉樓道:「你踢將小廝便罷了,如何連俺們都罵將來?」
潘金蓮道:「十個九個院中淫婦,和你有甚情實?常言說的好”船載的金銀,塡不滿煙花寨”」金蓮只知說出來,不妨路上說話,草裡有人。
李嬌兒從玳安自院中來家時分{誰人告知歟?眾密皆有跡,惟李嬌兒難覓其蹤,又無丫頭、小廝隨身。雖然,掌錢也,豈非門首小廝歟},走來牕下潛聽。見潘金蓮對着月娘罵他家千淫婦萬淫婦,暗暗懷恨在心。從此二人結仇,不在話下。
正是:
甜言美語三冬暖,惡語傷人六月寒。
金蓮只曉爭先話,那料旁人起禍端。
不說李嬌兒與金蓮結仇。
單表金蓮這婦人,歸到房中,捱一刻似三秋,盼一時如半夏。知道西門慶不來家,把兩個丫頭打發睡了,推往花園中遊翫,將琴童叫進房,與他酒吃,把小廝灌醉了,掩閉了房門,褪衣解帶,兩個就幹做在一處。
正是:
色膽如天怕甚事,鴛幃雲雨百年情。{四回詩云:若遇風流清子弟,等閑戰閗不開言。大明律:凡奴及雇工人姦家長妻女者,各斬。}
但見:
一個不顧綱常貴賤,一個那分上下高低。
一個色膽歪邪,管甚丈夫利害。
一個淫心蕩漾,從他律犯明條。
一個氣喑眼瞪,好似牛吼柳影。
一個言嬌語澀,渾如鶯囀花間。
一個耳畔許雨意雲情,一個枕邊說山盟海誓。
百花園內,翻為快活排場。
主母房中,變作行樂世界。
霎時一滴驢精髓,傾在金蓮玉體中。
自此為始,每夜婦人便叫這小廝進房中如此,未到天明,就打發出來。背地把金裹頭簪子兩三根帶在頭上,又把裙邊帶的錦香囊股子葫蘆兒也與了他,繫在身底下。{金氏自賊。四回,王婆言「你們二人,出語無憑,當各人留下件表記對像拏著,纔見真情!」西門慶便向頭上拔下一根金頭銀簪,又來插在婦人雲髻上}
豈知這小廝不守本分,常常和同行小廝在街吃酒耍錢,頗露出圭角。
常言: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有一日,風聲吹到孫雪娥、李嬌兒耳朵內,說道:「賊淫婦!往常言語假撇清,如何今日也做出來了偷養小廝!」齊來告月娘。
月娘再三不信,說道:「不爭你們和他合氣,惹的孟三姐{以姐尊之}不怪?只說你們擠撮他的小廝。」說的二人無言而退。{退者,以孟三尚與二人相交也,其後絕焉。}
落後,婦人夜間和小廝在房中行事,忘記關廚房門,不想被丫頭秋菊出來淨手看見了。次日傳與後邊小玉,小玉對雪娥說,雪娥同李嬌兒又來告訴月娘。
正値七月廿七日,西門慶上壽,從院中來家。二人{李嬌兒方呼大娘耳}如此這般:「他屋裡丫頭親口說出來,又不是俺們葬送他。大娘不說,俺們對他爹說;若是饒了這個淫婦,自除非饒了蝎子娘是的!」
月娘道:「他纔來家,又是他好日子。你每不依我,只顧說去!等住回亂將起來,我不管你。」{不管你孫雪娥。雖書「二人如此這般」說,而主話者,實為李嬌兒,尊卑也,大者在前,小輩不當言語。吳氏反懟孫雪娥以語,此為疑。上文書云李嬌兒”暗暗懷恨在心”,并未入房來與金氏喧吵,豈非吳氏疑孫雪娥教唆李嬌兒邪?}
二人不聽月娘之言,約的西門慶進入房中,齊來告訴——說金蓮在家養小廝一節。
這西門慶不聽萬事皆休,聽了怒從心上起,惡向膽邊生。走到前邊坐下,一片聲叫琴童兒。
早有人報與潘金蓮,金蓮慌了手腳,使春梅忙叫小廝到房中,囑付千萬不要說出來,把頭上簪子都要過來收了。着了慌,就忘解下了香囊葫蘆下來。
被西門慶叫到前廳跪下,分付三四個小廝,選大板子伺候。西門慶問道:「賊奴才,你知罪麼!」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語。
西門慶令左右:「除了帽子,拔下他簪子來我瞧!」見撇着兩根金裹頭銀簪子,因問:「你戴的金裹頭銀簪子往那裡去了?」
琴童道:「小的並沒甚銀簪子。」
西門慶道:「奴才!還搗鬼!與我旋剝了衣服,拏板子打。」
當下兩三個小廝扶侍,一個剝去他衣服,扯了褲子,見他身底下穿着玉色絹𧜽兒,𧜽兒帶上露出錦香囊葫蘆兒。
西門慶一眼就看見,便叫:「拏上來我瞧!」認的是潘金蓮裙邊帶的物件,不覺心中大怒,就問他:「此物從那裡得來?你實說,是誰與你的!」
諕的小廝半日開口不得,說道:「這是小的某日打掃花園,在花園內拾的,並不曾有人與我。」
西門慶越怒,切齒喝令:「與我綑起着實打!」當下把琴童兒綳子綳着,雨點般欖杆打將下來。須臾打了三十大棍,打得皮開肉綻,鮮血順腿淋漓。
又教大家人來保:「把奴才兩個鬢與我撏了!趕將出去,再不許進門!」那琴童磕了頭,哭哭啼啼出門去了。
這小廝,只因昨夜與玉皇殿上掌書仙子廝調戲,今日罪犯天條貶下方。
有詩為證:
虎有倀兮鳥有媒,金蓮未必守空閨。
不堪今日私奴僕,自此遭愆更莫追。
當下西門慶打畢琴童,趕出去了。潘金蓮在房中聽見{誰人告知歟?前廳非女流可隨意踏入,又與其院相距非近,於房中焉能隔空聽見哉,是不當為幽僻去處耶?九回,書云”一個獨獨小院,極是一個幽僻去處”},如提在冷水盆內一般。
不一時,西門慶進房來,諕的戰戰兢兢,渾身無了脈息,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,被西門慶兜臉打了個耳刮子,把婦人打了一交。分付春梅把前後角門頂了,不放一個人進來。拏張小椅兒坐在院內花架兒底下,取了一根馬鞭子,拏在手裡,喝令:「淫婦!脫了衣裳跪着!」
那婦人自知理虧,不敢不跪,到是眞個脫去了上下衣服,跪在面前,低垂粉面,不敢出一聲兒。
西門慶便問:「賊淫婦!你休推睡裡夢裡!奴才,我纔已審問明白,他一一都供出來了!你實說,我不在家,你與他偷了幾遭?」
婦人便哭道:「天麼!天麼!可不冤屈殺了我罷了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自從你不在家半個來月,奴白日裡只和孟三姐{十一回,金氏尚於西門前呼作”孟三兒”}做一處做針指,到晚夕早關了房門就睡了,沒勾當不敢出這角門邊兒來{反而言之,有勾當則出來}。你不信,只問春梅便了。有甚和鹽和醋,他有個不知道的?」因叫春梅來:「姐姐{私下亦以姐妹相稱耶}你過來,親對你爹說!」
西門慶罵道:「賊淫婦!有人說你把頭上金裹頭簪子兩三根都偷與了小廝,你如何不認?」
婦人道:「就屈殺了奴罷了!是那個不逢好死的、嚼舌根的淫婦,嚼他那旺跳的身子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。心理投射。動輒淫婦,乃十分忌諱人言其為淫婦耳}!見你常時進奴這屋裡來歇,非都氣不憤,拏這有天沒日頭的事壓枉奴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就是你與的簪子,都有數兒,一五一十都在,你查不是!我平白想起甚麼來與那奴才?好成楫的奴才也不枉說的行,一個尿不出來的毛奴才,平空把我纂一篇舌頭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!」
西門慶道:「簪子有沒罷了。」因向袖中取出琴童那香囊來,說道:「這個是你的物件兒,如何打小廝身底下揑出來!你還口漒甚麼!」說着,紛紛的惱了,向他白馥馥香肌上颼的一馬鞭子來。
打的婦人疼痛難忍,眼噙粉淚,沒口子叫道:「好爹爹,你饒了奴罷!你容奴說,奴便說,不容奴說,你就打死奴,也只臭烟了這塊地!」「這個香囊葫蘆兒,你不在家,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生活,因從木香欄下所過,帶繫兒不牢{若記憶如此,則不當丟失矣},就抓落在地。我那裡沒尋,誰知這奴才拾了{那裡沒尋并不代表在那裡撿得}!奴並不曾與他!」
只這一句,就合着剛纔琴童前廳上供稱「在花園內拾的」一樣的話,又見婦人脫的光,赤條條,花朵兒般身子,嬌啼嫩語,跪在地下,那怒氣早已鑽入爪哇國去了,把心已回動了八九分。
因叫過春梅,摟在懷中問他:「淫婦果然與小廝有首尾沒有?你說饒了淫婦,我就饒了罷。」{上文李、孫二人言”他屋裡丫頭親口說出來”,匿秋菊之名也,西門意丫頭指梅氏。雖然,其若欲究其實,安能棄秋菊不問哉。人之有私也,有則無之,無則有之,西門、吳氏踐之焉。}
那春梅撒嬌撒癡,坐在西門慶懷裡,說道:「這個爹,你好沒的說!和娘成日唇不離腮,娘肯與那奴才{煤氣燈操縱-參疑}?這個都是人氣不憤俺娘兒們,作做出這樣事來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。爹,你也要個主張,好把醜名兒頂在頭上,傳出外邊去好聽{煤氣燈操縱—正定}?」
幾句把西門慶說的一聲兒不言語,丟了馬鞭子,一面教金蓮起來,穿上衣服,分付秋菊看菜兒、放桌兒吃酒。
這婦人當下滿斟了一盃酒,雙手遞上去。花枝招颭、繡帶飄飄,跪在地下,等他鍾兒。
西門慶分付道:「我今日饒了你,我若但凡不在家,要你洗心改正,早關了門戶,不許你胡思亂想。我若知道,定不饒你!」
婦人道:「你分付,奴知道了。」到是插燭也似與西門慶磕了四個頭,方纔安座兒,在旁陪坐飲酒。正是:為人莫作婦人身,百年苦樂由他人。潘金蓮這婦人,平日被西門慶寵的狂了,今日討得這場羞辱在身上。
有詩為證:
金蓮容貌更溫柔,恃寵爭妍惹寇仇。
不是春梅當日勸,父孃皮肉怎禁抽。
西門慶正在金蓮房中飲酒,忽聽小廝打門,說:「前邊有吳大舅、吳二舅、傅夥計、女兒、女婿眾親戚,送禮來祝壽。」方纔撇了金蓮,整衣出來前邊陪待賓客。
那時,應伯爵、謝希大等眾人都有人情,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兒送禮來。西門慶前邊亂着,收人家禮物,發柬請人,不在話下。
且說孟玉樓打聽金蓮受辱,約的西門慶不在家裡,瞞着李嬌兒、孫雪娥{反而言之,三人有私語也,李嬌兒必有以此前潛聽之語相訴者},走來看望金蓮。
見金蓮睡在床上,因問道:「六姐,你端的怎麼緣故?告我說則個。」{孟三据何交情而希冀金氏告知哉?深交蜜友尚有密不出口之語,況交淺何得言深。雖然,以金蘭之誼論之,孟三此話可解。誠然,口出此話者,痴甚。或為大智若愚耶?此則不可知。}
那金蓮滿眼流淚,哭道:「三姐,你看小淫婦,今日在背地裡白唆調漢子打了我恁一頓。我到明日和這兩個淫婦冤讐結得有海深!」{煤氣燈操縱-正定。小淫婦者,孫雪娥。小者,以其房內出身也。十一回,梅氏云”小院兒裡的「千奴才萬奴才」罵了我恁一頓”。}
玉樓道:「你便與他{孫雪娥}有瑕玷,如何做作着把我的小廝弄出去了!六姐,你休煩惱!莫不漢子就不聽俺每說句話兒?若明日他不進我房裡來便罷,但到我房裡來,等我慢慢勸他。」
金蓮道:「多謝姐姐費心。」一面叫春梅看茶來吃,坐着說了回話{金氏由是知李嬌兒潛聽一事},玉樓告辭回房去了。
至晚,西門慶因上房吳大娘子來了,走到玉樓房中宿歇。
玉樓因說道:「你休枉了六姐心!六姐並無此事!都是日前和李嬌兒、孫雪娥兩個有言語{古者,直呼其名,不敬也,賤之也。前回,孟三尚稱雪娥為”姐姐”,其驟然大變,直指二人之名,實則欲除之久矣},平白把我的小廝扎罰子!你不問了青紅皂白,就把他屈了!你休怪六姐!卻不難為六姐了?我就替他賭個大誓,若果有此事,大姐姐有個不先說的?」{以姐妹相稱焉,十一回,孟三尚稱吳氏”他大娘”}
西門慶道:「我問春梅,他也這般說。」
玉樓道:「他今在房中不好哩!你不去看他看去?」
西門慶道:「我知道,明日到他房中去。」當晚無話{西門雖故作信了,疑忌未釋,故無言}。
到第二日,西門慶正生日,有周守備、夏提刑、張團練、吳大舅許多官客飲酒。拏轎子接了李桂姐並兩個唱的,唱了一日。
李嬌兒見他姪女兒來,引着拜見月娘眾人,在上房裡坐吃茶。請潘金蓮見,連使丫頭請了兩遍,金蓮不出來,只說心中不好。
到晚夕,桂姐臨家去,拜辭月娘,月娘與他一件雲絹比甲兒、汗巾、花翠之類,同李嬌兒送出到門首。桂姐又親自到他花園角門首:「好歹見見五娘。」那金蓮聽見他來,使春梅把角門關閉,煉鐡桶相似,就是樊噲也叫不開,說道:「我不開!」這花娘遂羞訕滿面而回。
正是:
廣行方便,為人何處不相逢。
多結冤讐,路逢狹處難廻避。
不題李桂姐回家去了。
單表西門慶至晚進入金蓮房內來。那金蓮把雲鬢不整,花容倦淡,迎接進房。替他脫衣解帶,伺候茶湯腳水,百般慇懃扶持,把小意定貼戀。
到夜裡,枕蓆魚水歡愉,屈身忍辱,無所不至,說道:「我的哥哥,這一家都誰是疼你的?都是露水夫妻,再醮貨兒{煤氣燈操縱-參疑}!惟有奴知道你的心,你知道奴的意{煤氣燈操縱-正定}。旁人見你這般疼奴,在奴身邊去的多,都氣不憤,背地裡架舌頭,在你跟前唆調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。我的傻冤家,你想起甚麼來!中了人的拖刀之計{煤氣燈操縱-參疑},把你心愛的人兒這等下無情折剉{煤氣燈操縱-正定}。常言道”家鷄打的團團轉,野鷄打的貼天飛”你就把奴打死了,也只在這屋裡,敢往那裡去{煤氣燈操縱-正定}?就是前日,你在院裡踢罵了小廝來,早是有上房大姐姐、孟三姐在跟前,我是不是,說了一聲也是好的,恐怕他家裡粉頭掏淥壞了你身子{煤氣燈操縱-參疑}。院中唱的,只是一味愛錢,和你有甚情節{前言”十個九個院中淫婦,和你有甚情實”。去淫婦二字而不言者,以高求大,正己之名而取媚於西門也},誰人疼你?誰知被有心的人聽見,兩個背地伯成一幫兒算計我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。自古人害人不死,天害人纔害死了!往後久而自明{人若死,焉能看得到}!只要你與奴做個主兒便了{二打孫雪娥邪?五回,有言”那婦人這幾句話,分明交西門慶來打武大奪路走”}。」於是幾句把西門慶說的窩盤住了,是夜與他淫慾無度。
到次日,西門慶備馬,玳安、平安兩個小廝跟隨,往院中來。
卻說李桂姐正打扮着陪人坐的,聽見他來,連忙走進房去,洗了濃粧,除了簪環,倒在床上,裹衾而臥。
西門慶走到,坐了半日,還沒一個出來陪侍。只見老媽出來,道了萬福,讓西門慶坐下。
虔婆便問:「怎的姐夫連日不進來走走?」
西門慶道:「正是因賤日窮冗,家中無人。」
虔婆道:「姐兒那日打擾!」
西門慶道:「怎的那日姐姐桂卿不來走走?」
虔婆道:「桂卿不在家,被客人接去店裡,這幾日還不放了來。」說了半日話,小頂人拏茶來,陪着吃了。
西門慶便問:「怎的不見桂姐?」
虔婆道:「姐夫還不知哩!小孩兒家不知怎的,那日着了惱來家,就不好起來,睡倒了。房門兒也不出,直到如今。姐夫好狠心,也不來看看姐兒。」
西門慶道:「眞個?我通不知。」因問:「在那邊房裡?我看看去。」
虔婆道:「在他後邊臥房裡睡。」慌忙令丫鬟掀簾子。
西門慶走到他房中,只見粉頭烏雲散亂,粉面慵粧,裹被便臥在那床上,面朝裡。見了西門慶,不動一動兒。便問道:「你那日來家怎的不好?」也不答應。又問:「你着了誰人惱,你告我說。」
問了半日,那桂姐方開言說,說道:「左右是你家五娘子!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歡賣俏,又來稀罕俺們這樣淫婦做甚麼? 俺們雖是門戶中出身,蹺起腳兒,比外邊良人家不成的貨兒高好些!我前日又不是供唱,我也送人情去。大娘倒見我甚是親熱,又那兩個,與我許多花翠衣服。待要 不請你見,又說俺院中沒禮法。只聞知人說,你家有的了五娘子,當能請你拜見,又不出來!家來,同俺姑娘又辭你去,你使丫頭把房門關了,端的好不識人敬 重!」
西門慶道:「你倒休怪他,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。他若好時,有個不出來見你的?這個淫婦,我幾次因他再三咬羣兒、口嘴傷人,也要打他哩!」{既知傷人而留之,若無他處,非欲養蠱自戕邪?}
這桂姐反手向西門慶臉上一掃,說道:「沒羞的哥兒,你就打他?」
西門慶道:「你還不知我手段?除了俺家房下,家中這幾個老婆、丫頭,但打起來也不善,着緊二三十馬鞭子還打不下來?好不好還把頭髮都剪了?」
桂姐道:「我見砍頭的,沒見砍嘴的。你打,三個官兒唱兩個喏,誰見來?你若有本事,到家裡,只剪下一料子頭髮,拏來我瞧,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好子弟!」
西門慶道:「你敢與我排手?」
那桂姐道:「我和你排一百個手!」
當日西門慶在院中歇了一夜,到次日黃昏時分,辭了桂姐,上馬回家。
桂姐道:「我在這裡眼望旌節旗,耳聽好消息。哥兒,你這一去,沒有這物件就休要見我!」
這西門慶吃他激怒了幾句話,歸家已是酒酣。不往別房裡去,逕到前邊潘金蓮房來。
婦人見他有酒了,加意用心伏侍。問他酒、飯,都不吃。分付春梅:「把床上拭抹涼蓆乾淨,帶上門,出去!」
他便坐在床,令婦人脫靴,那婦人不敢不脫。須臾脫了靴,打發他上床。西門慶且不睡,坐在一隻枕頭上,令婦人褪了衣服,地下跪着。
那婦人諕的捏兩把汗,又不知因為甚麼,於是跪在地下,柔聲大哭道:「我的爹爹,你透與奴個伶俐說話,奴死也甘心!饒奴終夕恁提心吊膽,陪着一千個小心,還投不着你的機會,只拏鈍刀子鋸處我,教奴怎生吃受?」
西門慶罵道:「賤淫婦!你眞個不脫衣裳,我就沒好意了!」因叫春梅:「門背後有馬鞭子,與我取了來!」那春梅只顧不進房來,叫了半日,纔慢條絲禮推開房門進來,看見婦人跪在床地平上,向燈前倒着身兒下了油。西門慶使他,只不動身。
婦人叫道:「春梅,我的姐姐!你救我救兒!他如今要打我!」
西門慶道:「小油嘴兒,你不要管他!你只遞馬鞭子與我,打這淫婦!」
春梅道:「爹,你怎的恁沒羞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娘幹壞了你的甚麼事兒,你信淫婦言語來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?平地裡起風波,要便搜尋娘,還教人和你一心一計哩!你教人有剌眼兒看得上你?」到是也不依他,拽上房門,走在前邊去了。
那西門慶無法可處,反呵呵笑了,向金蓮道:「我且不打你,你上來!我問你要樁物兒,你與我不與我?」
婦人道:「好親親,奴一身都骨朵肉兒都屬了你,隨要甚麼,奴無有不依隨的。不知你心裡要甚麼兒?」
西門慶道:「我心要你頂上一柳兒好頭髮。」
婦人道:「好心肝,淫婦的身上,隨你怎的揀着燒遍了也依,這個剪頭髮卻成不的{孝經: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,孝之始也},可不諕死了我罷了!奴出娘胞兒活了二十六歲,從沒幹這營生!打緊我頂上這頭髮,近來又脫了奴好些,只當可憐見我罷!」
西門慶道:「你只嗔我惱我,說的你就不依我!」
婦人道:「我不依你再依誰?」因問:「你實對奴說,要奴這頭髮做甚麼去?」
西門慶道:「我要做網巾。」
婦人道:「你要做網巾,我就與你做。休要拏與淫婦,教他好壓鎭我!」
西門慶道:「我不與人便了,要你髮兒做頂線兒。」
婦人道:「你既要做頂線,待奴剪與你。」當下婦人分開頭髮,西門慶拏剪刀,按婦人當頂上,齊臻臻剪下一大梆來,用紙包放在順袋內。{古云:頭可斷,髮不能斷。西門由是不疑金氏,以為忠也,聽之任之無以復加。}
婦人便倒在西門慶懷中,嬌聲哭道:「奴凡事依你,只願你休忘了心腸!隨你前邊和人好,只休拋閃了奴家!」是夜,與他歡會異常。
到次日,西門慶起身,婦人打發他吃了飯。出門,騎馬逕到院裡。
桂姐便問:「你剪的他頭髮在那裡?」
西門慶道:「有,在此。」便向茄袋內取出,遞與桂姐。
打開觀看,果然黑油也一般好頭髮,就收在袖中。
西門慶道:「你看了還與我!他昨日為剪這頭髮,好不費難!吃我變了臉惱了,他纔容我剪下這一梆子來。我哄他只說要做網巾頂線兒,逕拏進來與你瞧,可見我不失信!」
桂姐道:「甚麼稀罕貨!慌的你恁個腔兒!等你家去,我還與你。比是你恁怕他,就不消剪他的來了!」
西門慶笑道:「那裡是怕他的,我言語不的了。」
桂姐一面教桂卿陪着他吃酒,走到背地裡,把婦人頭髮早絮在鞋底下,每日躧踏,不在話下。到是把西門慶纏住,連過了數日,不放來家。
金蓮自從頭髮剪下之後,覺意心中不快,每日房門不出,茶飯慵餐。吳月娘使小廝請了家中常走着的那劉婆子看視。
說:「娘子着了些暗氣,惱在心中,不能回轉,頭疼噁心,飲食不進。」一面打開藥包來,留了兩服黑丸子藥兒晚上用薑湯吃,又說:「我明日叫俺老公來,替你老人家看看今歲流年,有災沒有。」
金蓮道:「原來你家老公也會算命?」
劉婆道:「他雖是個瞽目人,到會兩三樁本事。第一善陰陽講命,與人家禳保;第二,會針灸收瘡;第三樁兒不可說,單管與人家回背。」
婦人問道:「怎麼是回背?」
劉婆子道:「如有父子不和,兄弟不睦,大妻小妻爭鬭,教了俺這老公去說了,替他用鎭物安鎭,鎭書符水與他吃了,不消三日,教他父子親熱,兄弟和睦,妻妾不爭。若人家買賣不順溜,田宅不興旺者,常與人開財門、發利市。治病灑掃,禳星告斗都會,因此人都叫他做劉理星。
也是一家子新娶個媳婦兒,是小人家女兒,有些手腳兒不穩,常偷盜婆婆家東西往娘家去。丈夫知道,常被責打。俺老公 與他回背,書了二道符,燒灰放在水缸下埋着。渾家大小吃了缸內水,眼看着媳婦偷盜,只相沒看見一般。又放一件鎭物在枕頭,男子漢睡了那枕頭,也好似手封住 了的,再不打他了。」
那潘金蓮聽見,遂留心,便叫丫頭打發茶湯點心與劉婆吃了。臨去包了三錢藥錢,另外又秤了五錢,教買紙剳信物,明日早飯時,叫劉瞎來燒神紙。
那劉婆子作辭回家。
到次日,果然大清早晨,領賊瞎逕進大門,往裡走。
那日西門慶還在院中未來,看門小廝便問:「瞎子往那裡走?」
劉婆道:「今日與裡邊五娘燒紙。」
小廝道:「既是與五娘燒紙,老劉你領進去,仔細看狗!」{禮制,當請明吳月娘可否,方可放行。亦不得逕到金氏房,瞎子需先拜見主家人西門,女輩需見過吳氏,然後方可領去。金氏勢尊,有奸猶且無事,人畏其怪責,慎之,不敢忤,是不重吳氏女主之位也。}
這婆子領定,逕到潘金蓮臥房明間內。等到半日,婦人纔出來。瞎子見了禮,坐下。
婦人說與他八字,賊瞎子用手搯了搯,說道:「娘子庚辰年、庚寅月、乙亥日、己丑時。初八日立春,已交正月算命。依 子平正論,娘子這八字中,雖故清奇,一生不得夫星濟。子上有些妨碍;亥中一木,生到正月間,不作身旺論,不尅當自焚。又兩重庚金,羊刃大重,夫星難為,尅 過兩個纔好。」{庚,十天干之一,五行屬金。羊刃,命理神煞之一,主凶殘暴戾者也。明人萬民英三命通會書云:羊,言剛也;刃者取宰割之義。若見兩重,主不善終。金緊木慢,女命犯之,定克夫害子,不貞潔。兩個,張大戶、武大。雖然,當剋三也,名藏一金。}
婦人道:「已尅過了。」
賊瞎子道:「娘子這命中,休怪小人說。子平雖取煞印格,只吃了亥中有癸水,庚中又有癸水,水太多了,衝動了。只一 重巳土,關煞混雜。論來男人煞重掌威權,女子煞重必刑夫。所以主為人聰明機變,得人之寵辱。只有一件,今歲流年甲辰,歲、運並臨災殃。必命中又犯小耗、勾 絞兩位星辰打攪,雖不能傷,只是主有比肩不和,小人嘴舌,常沾些啾唧不寧之狀。」{五星中,水主智,其性聰, 太過則飄蕩貪淫、好說是非。好說者,口水也,能淹人。潘,水屬也。是亦為三重也,前已辜其二矣?宋惠蓮非也,實死於吳月娘之口。氣惱殺人者有之,自縊者, 多以含辱負恚也。二十六回,吳氏對宋氏之語,猶言”沒頭沒臉,丟人現眼,活於世何為” ,不以休息為安撫,是為氣絕,在此論過不題。小耗,命理神煞之一,即小破財。勾絞,命理神煞之一,三命通會書云:煞若克身,主非命而終;行年至此,亦主口 舌、刑獄等事。}
婦人聽了,說道:「累先生仔細用心,與我回背回背!我這裡一兩銀子相謝,先生買一盞茶吃。奴不求別的,只願得小人離退,夫主愛敬便了。」一面轉入房中,拔了兩件首飾,遞與賊瞎。
賊瞎接了,放入袖中,說道:「既要小人回背,用柳木一塊,刻兩個男女人形像,書着娘子與夫主生時八字,用七七四十 九根紅線,扎在一處。上用紅紗一片,蒙在男子眼中,用艾塞其心,用針釘其手;下用膠粘其足,暗暗埋在睡的枕頭內。又硃砂書符一道,燒火灰,暗暗攪在艶茶 內。若得夫主吃了茶,到晚夕睡了枕頭,不過三日,自然有驗。」
婦人道:「請問先生,這四樁兒是怎的說?」
賊瞎道:「好教娘子得知——用紗蒙眼,使夫主見你一似西施一般嬌艷;用艾塞心,使他心愛到你;用針釘手,隨你怎的不是,使他再不敢動手打你,着緊還跪着你;用膠粘足者,使他再不往那裡胡行。」婦人聽言有這等事,滿心歡喜。當下備了香燭紙馬,替婦人燒了紙。
到次日,使劉婆送了符水鎭物與婦人,如法常頓停當——將符燒灰,燉下好茶。待的西門慶家來,婦人叫春梅遞茶與他吃,到晚夕與他共枕同床。
過了一日兩,兩日三,似水如魚,歡會如常。
看官,聽說:但凡大小人家,師、尼、僧、道,乳母、牙婆,切記休招惹他——背地甚麼事不幹出來?古人有四句格言說得好——
堂前切莫走三婆,後門常鎖莫通和。
院內有井防小口,便是禍少福星多。{古云:一人不進廟,二人不看井,三人不抱樹,獨坐莫憑欄。}
畢竟未知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三回 李瓶兒隔牆密約 迎春女窺隙偷光
人生雖未有千全,處世規模要放寬。
好是但看君子語,是非休聽小人言。
徒將世俗能歡戲,也畏人心似隔山。
寄語知音女娘道,莫將苦處語為甜。
鬼谷子云:事,莫難於必成/解
事之成,也因情;事之敗,也因人。人為虛,情乃實,人情一,不可缺,偶焉。
因情者,實意焉。假者不合,不合則謀難與。謀難為者,說之不入也。說之不入者,閉塞也。塞閉者,不察其所親,不知其情也。知所親,乃可制其事。親者,耳目也。
因人者,有反焉。反者不和,不和則事難成。事不成者,人不為用也。不為用者,處之不周也。不周者,不見其所喜,不知其欲也。知其欲,乃可制其人。欲者,內符也。
不察不聞,是為自賊。人樂見其敗也,忤合有反焉。反忤者,或於此或於彼,輕者見惡,生隙焉;次則見疾,患生焉;再則見仇,大難也。
話說一日,八月十四日,西門慶從前邊來,走到月娘房中。月娘告說:「今日你不在家,花家使小廝拏帖子來請你吃酒”若是他來家就去”。」
西門慶觀看原帖子,寫着「即午,院中吳銀家敘。希過我往,萬萬!」於是打選衣帽齊整,叫了兩個跟隨,預備下駿馬,先逕到花家。
不想花子虛不在家了,他渾家李瓶兒——夏月間戴着銀絲䯼髻,金鑲紫瑛墜子,藕絲對衿衫,白紗挑線鑲邊裙;裙邊露一對紅鴛鳳嘴——尖尖趫趫立在二門裡臺基上,手中正拏一隻紗綠潞紬鞋扇。
那西門慶三不知正進門,兩個撞了個滿懷。這西門慶留心已久,雖故莊上見了一面,不曾細翫其詳。於是對面見了一面:人生的甚是白淨,五短身材,瓜子面皮,生的細彎彎兩道眉兒。不覺魂飛天外,魄散九霄,忙向前深深的作揖{雙手虛掩眼角以看腳}。
婦人還了萬福,轉身入後邊去了。使出一個頭髮齊眉的丫鬟來,名喚綉春,請西門慶客位內坐。
他便立在角門首,半露嬌容說:「大官人少坐一時,他適纔有些小事出去了,便來也。」小頃,使丫鬟拏出一盞茶來。
西門慶吃了。
婦人隔門說道:「今日,他請大官人往那邊吃酒去?好歹看奴之面,勸他早些來家。兩個小廝又都跟的去了,止是這兩個丫鬟和奴,家中無人。」
西門慶便道:「嫂子見得有理,哥家事要緊。嫂子既然分付在下,在下已定伴哥同去同來,怎肯失了哥的事!」
正說道,只見花子虛來家,婦人便回房中去了。
花子虛見西門慶,敘禮,說道:「蒙兄下降,小弟適有些不得已小事{人也},出去望望,失迎!恕罪!」於是分賓主坐,便叫小廝看茶。
須臾茶罷,分付小廝:「對你娘說,看菜兒來,我和你西門爹吃三盃起身。」「今日院內吳銀姐生日,請兄同往一樂。」
西門慶道:「仁兄何不早說!」即令玳安:「快家去,討五錢銀子,封了來。」
花子虛道:「兄何故又費心,小弟到不是了。」
西門慶見左右放桌兒,說道:「兄不消留坐了,咱往裡邊吃去罷。」
花子虛道:「不敢久留,兄坐一回。」就是大盤大碗鷄蹄、鮮肉餚饌,拏將上來;銀高腳葵花鍾,每人一鍾,又是四個捲餅。吃畢,收下來與馬上人吃。
少頃,問玳安取了分資來,一同起身上馬——西門慶是玳安、平安兒,花子虛是天福、天喜兒——四個小廝跟隨,逕往勾欄後巷吳四媽家,與吳銀兒做生日。
到那裡,花攢錦簇,歌舞吹彈,飲酒至一更時分方散。西門慶留心把子虛灌的酩酊大醉,又因李瓶兒央浼之言,頓得相伴他一同來家。
小廝叫開大門,扶到他客位坐下。李瓶兒同丫鬟掌着燈燭出來,把子虛攙扶進去。
西門慶交付明白,就要告回。婦人旋走出來,拜謝西門慶,說道:「拙夫不才,貪酒多累,看奴薄面,姑待來家,官人休要笑話。」
那西門慶忙屈身還喏,說道:「不敢。嫂子這裡分付,早晨一同出門,將的軍去,將的軍來,在下敢不銘心刻骨?同哥一答裡來家,非嫂子耽心,顯的在下幹事不的了。
你看哥在他家,被那些人纏住了,我漒着促催哥起身。走到樂星堂兒門首,粉頭鄭愛香兒家(小名叫做鄭觀音,生的一表人物),哥就往他家去。
被我再三攔住了,說道”哥,家去罷!改日再來!家中嫂子放心不下”方纔一直來家。不然,若到鄭家,一夜不來!
嫂子在上,不該我說,哥也糊塗,嫂子又青年,惹大家室,如何便丟了去!成夜不在家,是何道理!」
婦人道:「正是如此!奴為他這等在外胡行,不聽人說,奴也氣了一身病痛在這裡。往後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,好歹看奴薄面,勸他早早回家。奴恩有重報,不敢有忘!」
這西門慶是頭上打一下,腳底板響的人,積年風月中走,甚麼事兒不知道?可可今日婦人到明明開了一條大路,教他入港。於是滿面堆笑道:「嫂子說那裡話!比來比來,相交朋友做甚麼?我一定苦心諫哥,嫂子放心!」
婦人又道了萬福,又叫小丫鬟拏了一盞果仁泡茶來(銀匙、雕漆茶鍾)。
西門慶吃畢茶,說道:「我回去罷,嫂子仔細門戶。」於是告辭歸家。
自此,這西門慶就安心設計圖謀這婦人。屢屢安下應伯爵、謝希大這夥人,把子虛掛住在院裡飲酒過夜,他便脫身來家,一往在門首站立着,看見婦人領着兩個丫鬟正在門首——看見西門慶,便在門前咳嗽。
一回走過東來,又往西去;或在對門站立,把眼不住望門裡盼看。婦人影身在門裡,見他來,便閃進裡面;他過去了,又探頭去瞧。兩個眼意心期,已在不言之表。
一日,西門慶門首正站立間,婦人使過小丫鬟綉春來請。西門慶故意問道:「姐姐,你請我做甚麼?你爹在家裡不在?」
綉春道:「俺爹不在家。娘請西門爹問句話兒。」這西門慶得不的此一聲,連忙走過來,讓到客位內坐下。
良久,婦人出來,道了萬福,便道:「前日多承官人厚意,奴銘刻於心,知感不盡。拙夫從昨日出去,一連兩日不來家了。不知官人曾會見他來不曾?」
西門慶道:「他昨日同三四個在鄭家吃酒,我偶然有些小事就來了。今日我不曾得進去,不知他還在那裡沒在。若是我在那裡,有個不催促哥哥早來家的?恐怕嫂子憂心。」
婦人道:「正是這般說!只是奴吃他恁不聽人說,常時在前邊眠花臥柳、不顧家事的虧!」
西門慶道:「論起哥來,仁義上也好,只是有這一件兒——」說着,小丫鬟拏茶來吃了。那西門慶恐子虛來家,不敢久戀,就要告歸。
婦人千叮萬囑,央西門慶明日到那裡:「好歹勸他早來家!奴恩有報,已定重謝官人。」
西門慶道:「嫂子沒的說,我與哥是那樣相交。」說畢,西門慶家去了。
到次日,花子虛自院中回家,婦人再三埋怨,說道:「你便外邊貪酒戀色,多虧隔壁西門大官人,兩次三番顧睦你來家。你買份禮兒知謝知謝他,方不失了人情。」{煤氣燈操縱-正定}那花子虛連忙買了四盒禮物,一罈酒,使小廝天福兒送到西門慶家。西門慶收下,厚賞來人不題。
有吳月娘便說:「花家如何送你這分禮?」
西門慶道:「此是花二哥前日請我們在院中與吳銀兒做生日,醉了,被我攙扶了他來家。又見我常時院中勸他休過夜,早早來家,他娘子兒因此感不過我的情,想對花二哥說,買了此禮來謝我。」
那吳月娘聽了,與他打了個問訊,說道:「我的哥哥,你自顧了你罷!又泥佛勸土佛!你也成日不着個家,在外養女調 婦,又勸人家漢子!」又道:「你莫不白受他這份禮?」因問:「他帖上兒寫着誰的名字?若是他娘子的名字,今日寫我的帖兒,請他娘子過來坐坐。他已只恁要來 咱家走走哩!若是他男子漢名字,隨你請不請,我不管你!」
西門慶道:「是花二哥名字,我明日請他便了。」次日,西門慶果然治盃,請過這花子虛來吃了一日酒。
歸家,李瓶兒說:「你不要差了禮數!咱送了他一分禮,他左右還請你過去吃了一席酒。你改日另治一席酒請他,只當回席,也是好處。」
光陰迅速,又早九月重陽令節。
這花子虛假着節下,叫了兩個妓者,具柬請西門慶過來賞菊,又邀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日念、孫寡嘴四人相陪。傳花擊鼓,歡樂飲酒。
有詩為證:
烏兔循環似箭忙,人間佳節又重陽。
千枝紅樹粧秋色,三徑黃花吐異香。
不見登高烏帽客,還思捧酒綺羅娘。
綉簾瑣闥私相覷,從此恩情兩不忘。
當日眾人飲酒,到掌燈之後,西門慶忽下席,來外邊更衣解手。不防李瓶兒正在遮隔子外邊站立偷覷,兩個撞了個滿懷,西門慶廻避不及。
婦人走于西角門首,暗暗使丫鬟綉春黑影裡走到西門慶根前,低聲說道:「俺娘使我對西門爹說”少吃酒,早早回家,如今便打發我爹往院裡歇去。晚夕,娘如此這般,要和西門爹說話哩!”」
這西門慶聽了,歡喜不盡。小解回來,到席上連偷酒在懷,唱的左右彈唱遞酒,只是粧醉再不吃。
看看到一更時分,那李瓶兒不住走來簾外窺覷:見西門慶坐在上面,只推做打盹;那應伯爵、謝希大如同個釘子釘在椅子上,正吃的個定油兒,白不起身。熬的祝日念、孫寡嘴也去了,他兩個還不動,把個李瓶兒急的要不的。
西門慶已是走出來,被花子虛再不放,說道:「今日小弟沒敬心?哥怎的白不肯坐!」
西門慶道:「我本醉了,吃不去。」于是故意東倒西歪,教兩個扶歸家去了。
應伯爵道:「他今日不知怎的,白不肯吃酒!吃了沒多酒,就醉了!既是東家費心,難為兩個姐兒在此,拏大鍾來,咱每再週四五十輪散了罷!」
李瓶兒在簾外聽見,罵「涎臉的囚根子」不絕,暗暗使小廝天喜兒請下花子虛來,分付說:「你既要與這夥人吃,趁早與我院裡吃去,休要在家裡聒噪我!半夜三更,熬油費火{煤氣燈操縱-參疑},我那裡耐煩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」
花子虛道:「這早晚,我就和他們院裡去,也是來家不成,你休再麻犯我是的!」{武大所以能察金氏精神錯亂者,未有他物淫其耳目也。花二情托於他處,此處非彼所留戀之地,以是不上心焉。}
婦人道:「你去!我不麻犯便了!」
這花子虛得不的這一聲,走來對眾人說如此這般:「我們往院裡去!」
應伯爵道:「眞個嫂子有此話?休哄我!你再去問聲嫂子來,咱好起身。」
子虛道:「房下剛纔已是說了,教我明日來家。」
謝希大道:「可是來,白吃應花子這等韶刁。哥剛纔已是討了老腳來,咱去的也放心!」
於是連兩個唱的,都一齊起身進院。天福兒、天喜兒跟花子虛等三人,到後巷吳銀兒家,已是二更天氣。叫開門,吳銀兒已是睡下,旋起來,堂中秉燭,迎接入裡面坐下。
應伯爵道:「你家孤老今日請俺們賞菊飲酒,吃的不割不截的,又邀了俺每進來你這裡。有酒,拏出俺每吃!」
且不說花子虛在院裡吃酒。
單表西門慶推醉到家,走到潘金蓮房裡,剛脫了衣裳,就往前邊花園裡去坐,單等李瓶兒那邊請他{上文”晚夕,娘如此這般”}。
良久,只聽的那邊趕狗關門。少頃,只見丫鬟迎春黑影影裡扒着牆推叫貓,看見西門慶坐在亭子上。遞了話,這西門慶掇過一張桌櫈來踏着,暗暗扒過牆來;這邊已安下梯子。
李瓶兒打發子虛去了,已是摘了冠兒,亂挽烏雲,素體濃粧,立於穿廊下。看見西門慶過來,歡喜無盡,迎接進房中。掌着燈燭,早已安排一桌齊齊整整酒餚、果菜,小壺內滿貯香醪。
婦人雙手高擎玉斝,迎春執壺遞酒,向西門慶深深道了萬福,說道:「一向感謝官人。官人又費心相謝,使奴家心下不安。今日奴自治了這盃淡酒,請官人過來,聊盡奴一點薄情。又撞着兩個天殺的涎臉,只顧坐住了,急的奴了不的。剛纔吃我都打發他往院裡去了。」
西門慶道:「只怕二哥還來家麼?」
婦人道:「奴已分付過夜,不來了。兩個小廝都跟去了,家裡再無一人。只是這兩個丫頭,一個馮媽媽看門首,是奴從小兒養娘心腹人,前後門都已關閉了。」西門慶聽了,心中甚喜。兩個于是並肩疊股,交盃換盞,飲酒做一處。
迎春旁邊斟酒,綉春往來拏菜兒。吃得酒濃時,錦帳中香熏鴛被,設放珊枕,兩個丫鬟擡開酒桌,拽上門去了,兩人上床交歡——原來大人家有兩層窗寮,外面為窗,裡面為寮(婦人打發丫鬟出去),關上裡邊兩扇窗寮,房中掌着燈燭,外面通看不見。
這迎春丫鬟,今年已十七歲,頗知事體。見他兩個今夜偷期,悄悄向窗下用頭上簪子,挺簽破窗寮上紙,往裡窺覷——端的二人怎樣交接?
但見:
燈光影裡,鮫銷帳內,一來一往,一撞一衝。
這一個玉臂忙搖,那一個金蓮高舉。
這一個鶯聲嚦嚦,那一個燕語喃喃。
好似君瑞遇鶯娘,尤若宋玉偷神女。
山盟海誓,依稀耳中。
蝶戀蜂恣,未肯即罷。
戰良久,被翻紅浪,靈犀一點透酥胸。
鬭多時,帳抅銀鈎,眉黛兩彎垂玉臉。
那正是三次親唇情越厚,一酥麻體與人偷。
這房中二人雲雨,不料迎春在窗外聽看了個不亦樂乎,聽見他二人說話——
西門慶問婦人:「多少青春?」
李瓶兒道:「奴屬羊的,今年二十三歲。」因問:「他大娘貴庚?」
西門慶道:「房下屬龍的,二十六歲了。」
婦人道:「原來長奴三歲。到明日,買份禮物過去看看大娘,只相不敢親近。」
西門慶道:「房下自來好性兒。不然,我房裡怎生容得這許多人兒?」
婦人又問:「你頭裡過這邊來,他大娘知道不知?倘或問你時,你怎生回答?」
西門慶道:「俺房下都在後邊第四層房子裡,惟有我第五個小妾潘氏,在這前邊花園內,獨自一所樓房居住,他不敢管我。」
婦人道:「他五娘貴庚多少?」
西門慶道:「他與大房下都同年。」
婦人道:「又好了{可信之意。三回,王婆言「又好了」,乃其觀摩金氏動作反應,以是可知也。七回,孟三言「又好了」,乃其親信其前夫楊姑娘也。今瓶氏亦言之,則出於何情焉?人若非愚癡,未見其人,而親信之者,事有隱情而未可見也}!若不嫌奴有玷,奴就拜他五娘做個姐姐罷。到明日討他大娘和五娘的腳樣兒來,奴親自做兩雙鞋兒過去,以表奴情。」
婦人便向頭上關頂的金簪兒,撥下兩根來遞與西門慶,分付:「若在院裡,休要叫花子虛看見。」
西門慶道:「這理會得。」當下二人如膠似漆,盤桓到五更時分。窗外鷄鳴,東方漸白,西門慶恐怕子虛來家,整衣而起。
婦人道:「你照前越牆而過。」兩個約定暗號兒——但子虛不在家,這邊使丫鬟立牆頭上,暗暗以咳嗽為號,或先丟塊瓦兒;見這邊無人,方纔上牆叫他。西門慶便用梯櫈爬過牆來,這邊早安下腳手接他。
兩個隔牆酧和,竊玉偷香,又不由大門裡行走,街坊鄰舍怎得曉的暗地裡事?
有詩為證:
吃食少添鹽醋,不是去處休去。
要人知重懃學,怕人知事莫做。
卻說西門慶,天明依舊扒過牆來,走到潘金蓮房裡。金蓮還睡未起,因問:「你昨日三不知又往那去了?一夜不來家,也不對奴說一聲兒。」
西門慶道:「花二哥又使了小廝邀我往院裡去吃了半夜酒,脫身纔走來家。」金蓮雖故信了,還有幾分疑齪影在心中。
一日,同孟玉樓飯後的時分,在花園裡亭子上坐着做針指,只見掠過一塊瓦兒來,打在面前。那孟玉樓低着納鞋沒看見,這潘金蓮單單把眼四下觀盼,影影綽綽只見一個白臉在牆頭上探了探就下去了。
金蓮忙推玉樓,指與他瞧,說道:「三姐姐,你看,這個是隔壁花家那大丫頭{何以知彼人是大丫頭乎?往日瓶氏若有上門拜訪,孟三何得不識。此必金氏日前伏牆先已識知耳,是知上文瓶氏對西門云”又好了”,二人前已通識。上文吳氏云”他已只恁要來咱家走走哩”。又,瓶氏云”只相不敢親近”},不知上牆瞧花兒,看見俺們在這裡,他就下去了。」說畢也不,就罷了。
到晚夕,西門慶自外赴席來家,進金蓮房中。金蓮與他接了衣裳,問他飯不吃,茶也不吃,趔趄着腳兒只往前邊花園裡走的。
這潘金蓮賊留心,暗暗看着他坐了好一回,只見先頭那丫頭在牆頭上打了個照面,這西門慶就躧着梯櫈過牆去了。那邊李瓶兒接入房中,兩個廝會,不必細說。
這潘金蓮歸到房中,翻來覆去,通一夜不曾睡。
到天明,只見西門慶過來,推開房門,婦人一逕睡在床上不理他。那西門慶先帶幾分愧色,挨近他床邊坐下。
婦人見他來,跳起來坐着,一手撮着他耳朵罵道:「好負心的賊!你昨日端的那去來?把老娘氣了一夜!」又說:「沒曾揸住你,你原來幹的那繭兒!我已是曉得不耐煩了!趁繭實說,從前已往,隔壁花家那淫婦得手偷了幾遭?一一說出來,我便罷休!但瞞着一字兒,到明日,你前腳兒但過那邊去了,後腳我這邊就吆喝起來,教你負心的囚根子死無葬身之地!你安下人標住他漢子在院裡過夜,這裡要他老婆,我教你吃不了包着走!嗔道昨日大白日裡,我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生活,只見他家那大丫頭在牆那邊探頭舒腦的。原來是那淫婦使的勾使鬼來勾你來了!你還哄我老娘”前日他家那忘八,半夜叫了你往院裡去”原來他家就是院裡!」
這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此言,慌的粧矮子,只跌腳跪在地下{一回書云”牽著不走,打著倒腿”,此之謂乎?惟其喜惡,擇人訾毀耳},笑嘻嘻央及說道:「怪小油嘴兒,禁聲些!實不瞞你,他如此這般問了你兩個的年紀,到明日討了鞋樣去,每人替你做雙鞋兒。要拜認你兩個做姐姐,他情願做妹子。」
金蓮道:「我是不要那淫婦認甚哥哥姐姐的!他要了人家漢子,又來獻小慇懃兒,啜哄人家老公!我老娘眼裡放不下砂子的人,肯叫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兒去了!」說着,一隻手把他褲子扯開,只見他那話軟仃當,銀托子還帶上面,問道:「你實說,晚夕與那淫婦弄了幾遭?」
西門慶道:「弄到有數兒的只一遭。」
婦人道:「你指着你這旺跳的身子賭個誓!一遭就弄的他恁軟如鼻涕、濃如醬,恰似風癱了的一般!有些硬朗氣兒,也是人心!」
說着,把托子一揪掛下來,罵道:「沒羞的黃貓黑盡的強盜!嗔道教我那裡沒尋,原來把這行貨子悄地帶出,和那淫婦㒲搗去了!」
那西門慶便滿臉兒陪笑兒說道:「怪小淫婦兒,麻犯人死了。他再三教我捎了上覆來,他到明日過來與你磕頭,還要替你做鞋。昨日使丫頭替了吳家的樣子去了,今日教我捎了這一對壽字簪兒送你。」
于是除了帽子,向頭上拔將下來,遞與金蓮。金蓮接在手內觀看,卻是兩根番紋底板、石青塡地、金玲瓏壽字簪兒,乃御前所製造,宮裡出來的,甚是奇巧。
金蓮滿心歡喜,說道:「既是如此,我不言語便了。等你過那邊去,我這裡與你兩個觀風,教你兩個自在㒲搗。你心下如何?」
那西門慶喜歡的雙手摟抱着,說道:「我的乖乖的兒,正是如此!不枉的養兒,不在阿金溺銀、只要見景生情。我到明日梯已買一套粧花衣服謝你。」
婦人道:「我不信那蜜口糖舌,既要老娘替你二人週全,要依我三件事。」
西門慶道:「不拘幾件,我都依。」
婦人道:「頭一件,不許你往走院裡去;第二件,要依我說話;第三件,你過去和他睡了來家,就要告我說,一字不許你瞞我!」
西門慶道:「這個不打緊處,都依你便了。」{鬼谷子云:見制於人者,制命也。}
自此為始,西門慶過去睡了來,就告婦人說李瓶兒怎的生得白淨、身軟如綿花,瓜子一般,好風月,又善飲:「俺兩個帳子裡放着果盒,看牌飲酒,常頑耍半夜不睡。」{生得白淨者,白玉蓮也。一回書云”玉蓮亦年方二八,乃是樂戶人家女子,生得白淨,小字玉蓮,這兩個同房歇臥”。李瓶,同命異體者也,理當名喚李玉蓮。書云孫雪娥輕盈體態,瓶氏身軟如綿花,亦是輕盈體態者也。雪者,白也。}
又向袖中取出一個物件的兒來,遞與金蓮瞧道:「此是他老公公內府畫出來的,俺兩個點着燈,看着上面行事。」金蓮接在手中,展開觀看。
有詞為證:
內府衢花綾表,牙籤錦帶粧成。
大青大綠細描金,鑲嵌斗方乾淨。
女賽巫山神女,男如宋玉郎君。
雙雙帳內慣交鋒,解名二十四,春意動關情。
金蓮從前至尾看了一遍,不肯放手,就交與春梅:「好生收在我箱子內,早晚看着耍子。」
西門慶道:「你看兩日,還交與我。此是人的愛物兒,我借了他來家瞧瞧還與他。」
金蓮道:「他的東西,如何到我家?我又不曾從他手裡要將來!就是,也打不出去!」
西門慶道:「你沒問他要,我卻借將來了。怪小奴才兒,休作耍!」因趕着奪那手卷。
金蓮道:「你若奪一奪兒,賭個手段,我就把他扯得稀爛,大家看不成。」
西門慶笑道:「我也沒法了,隨你看畢了,與他罷麼?你還了他這個去,他還有個稀奇物件兒哩!到明日我要了來與你。」
金蓮道:「我兒,誰養得你恁乖!你拏了來,我方與你這手卷去!」兩個絮聒了一回。
晚夕,金蓮在房中香熏鴛被,款設銀燈,艷粧澡牝,與西門慶展開手卷,在錦帳之中,效于飛之樂{于空中比翼雙飛。飛者,仙也。仙者,爽焉,泠然善也。有夫唱婦隨之意。于飛者,瓶氏也}。
看官,聽說:
巫蠱魘昧之事,自古有之。觀其金蓮,自從教劉瞎子回背之後,不上幾時,就生出許多枝節,使西門慶變嗔怒而為寵愛,化幽辱而為歡娛,再不敢制他,出三不信我。正是:饒你奸似鬼,也吃洗腳水。
有詩為證:
記得書齋乍會時,雲踪雨跡少人知。
曉來鸞鳳棲雙枕,剔盡銀缸半吐輝。
思往事,夢魂迷,今宵喜得效于飛。
顛鸞倒鳳無窮樂,從此雙雙永不離。
畢竟未知後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四回 花子虛因氣喪身 李瓶兒送奸赴會
眼意心期未即休,不堪拈弄玉搔頭。
春回笑臉花含媚,淺感蛾眉柳帶愁。
粉暈桃腮思伉儷,寒生蘭室盼綢繆。
何如得遂相如志,不讓文君詠白頭。{司馬相如,西漢時人,家貧,以辭賦誘拐卓文君,冀托之以富家。史記司馬相如傳有云,卓文君慕其辭藻,中夜密與其私奔,置舍酤酒,而自為當壚婦。嘗詠詩云:愿得一心人,白頭不相离。}
鬼谷子云:謀必欲周密,必擇其所與通者說也,故曰或結而無隙也/解
通者,情面也,書之「分上」。情面者,離合也。離合者,忤合也。忤合者,親疏也。親疏者,好惡也。好惡者,欲求也。欲求,即回文瓶氏言「三不歸」。
欲求不通,其說不入。通者見聽,見聽則說辭可入,說辭可入則可信,可信即書「又好了」,可信則謀可遂,謀可遂則事可成,事可成則利可就,利就則達於情焉。
通之者,或結以道德、黨友、財貨、采色以事之,則通焉;其不可者,隙也,或量能立勢以鉤之、或伺候見澗而箝之;其不善者,書云「黃貓黑尾」者也,金氏視之為強盜,患也,或反以累之,或反以毀之。反者,暗也,書之「背地」。暗者,密之。
話說一日,吳月娘心中不快{金氏毀瓶氏於吳氏前之始。西門與瓶氏既為于飛一體,亦為毀西門之始。讒無過於言瓶氏早前借花獻佛,實欲為偷西門者}。吳大娘子來看,月娘留他住兩日。
正陪着在房中坐的,忽見小廝玳安抱進毡包來,說:「爹來家了。」吳大妗子便往李嬌兒房裡去了。
少頃,西門慶進來,脫了衣服坐下,小玉拏茶來也不吃。
月娘見他面帶幾分憂色,便問:「你今日會茶來家忒早{譏也}!」
西門慶道:「今該常時節會,他家沒地方,請了俺們在門外五里原永福寺去耍子。有花二哥邀了應二哥、俺們四五個,往院裡鄭愛香兒家吃酒{十三回,西門對瓶氏云”我強著促催哥起身,走到樂星堂兒門首,粉頭鄭愛香兒家,哥就往他家去”。蹤跡為公人所知}。正吃在熱鬧處,忽見幾個做公的進來{無人告知,武松焉知西門在獅子樓哉。公人若未去花二宅邸,而直入勾欄,則誰人告知乎},不由分說{武松居處本縣,尚不識得西門,千里之外公人何得認識花二,天喜兒暗指之邪},把花二哥拏的去了,把眾人諕的吃了一驚{若為平日縣衙中人,何來驚嚇、西門何以不知而需打聽哉},我便走到李桂姐家躲了半日。不放心,使人打聽,原來是花二哥內臣家——房族中花大、花三、花四告家財,在東京開封府遞了狀子,批下來着落本縣拏人。俺每纔放心,各人散歸家來。」
月娘聞言便道:「正該{心理投射。回首第一句”心中不快”。正該者,切齒也}!鎭日跟着這夥人喬神道,想着個家?只在外邊胡撞!今日只當弄出事來,纔是個了手。你如今還不心死,到明日不吃人爭鋒廝打,羣到那裡打個爛羊頭,你肯斷絕了這條路兒?正經家裡老婆好言語說着,你肯聽?只是院裡淫婦{十三回,金氏云”原來他家就是院裡”},在你跟前說句話兒{十三回,金氏云”頭一件,不許你往走院裡去”},你到着人個驢耳朵聽他{十三回,金氏云”第二件,要依我說話”。豈非金氏反以己之所訴,而短瓶氏於吳氏前,言其不許西門對吳氏語邪?二十回,吳氏云”人在背地裡把圈套做的成成的,每日行茶過水,只瞞我一個兒,把我合在缸底下,今日也推在院裡歇,明日也推在院裡歇”}。正是家人說着耳邊風,外人說着金字經!」
西門慶笑道:「誰人敢七個頭八個膽打我?」
月娘道:「你這行貨子,只好家裡說嘴頭子罷了。若上場兒,諕的看出那嘴舌來了!」{惱焉}
正說着,只見玳安走來說:「隔壁花二娘家使了天福兒來,請爹過那邊去說話。」這西門慶得不的一聲兒,趔趄腳兒就往外走。
月娘道:「明日沒的,教人扯把你!」{氣急}
西門慶道:「切鄰間,不妨事!我去到那裡,看他有甚麼話說。」
當下走過花子虛家來,李瓶兒使小廝請到後邊說話。
只見婦人羅衫不整,粉面慵妝,從房裡出來,臉諕的蠟查也似黃,跪着西門慶,再三哀告道:「大官人!沒奈何,不看僧面看佛面。常言道,家有患難,鄰保相助。因奴拙夫不聽人言,把着正經家事兒不理,只在外信着人,成日不着家。今日只當吃人暗算{心理投射。只當,虛也。若實意為人暗算,不當云只當。主訴者已知,何得謂之暗算,明言遭叔伯兄弟算計可也。投狀背後有人唆使、指點、或主使,方可謂之暗算。瓶氏何以意事之背後有人主之耶?此為迷。十三回,花子虛云”小弟適有些不得已小事,出去望望”}, 弄出這等事來。着緊這時節,方對小廝說將來,教我尋人情救他。我一個女婦人,沒腳蟹,那裡尋那人情去?發恨起將來,想着他恁不依他說,拏到東京打的他爛爛 的不虧。只是難為過世老公公的名子,奴沒奈何,請將大官人來,央及大官人,把他不要題起罷。千萬只看奴之薄面,有人情,好歹尋一個兒,只休教他吃凌逼便 了。」
西門慶見婦人下禮,連忙道:「嫂子請起來。不妨!今日我還不知因為了甚勾當,俺每都在鄭家吃酒,只見幾個做公的人,把哥拏的到東京去了。」
婦人道:「正是一言難盡{不想西門已知此事。語調轉峰}!此是俺過世老公公連房大侄兒花大、花三、花四,與俺家都是叔伯兄弟。大哥喚做花子由,三哥喚花子光,第四個的叫花子華,俺這個名花子虛,都是老公公嫡親侄兒。
雖然老公公掙下這一分家財,見俺這個兒不成器{稱兒不稱拙夫,以長視幼也。雖然,十回已有喻明夫妻非實,花太監假之耳。與孟三前夫姑娘一般,瓶氏實為太監婦},從廣南回來,把東西只交付與我手裡收着。着緊還打躺棍兒,那別的越發打的不敢上前。去年老公公死了,這花大、花三、花四也搶分了些床帳家去了。
只見一分銀子兒沒曾得,我便說多少與他些也罷了。俺這個成日只在外邊胡幹,把正經事兒通不理一理兒。今日手暗不透風,卻教人弄下來了。」說畢,放聲大哭。
西門慶道:「嫂子放心,我只道是甚麼事來。原來是房分中告家財事!這個不打緊處!既是嫂子分付,哥的事兒就是我的事,我的事就如哥的事一般,隨問怎的,我在下謹領。」
婦人問道:「官人若肯下顧時,又好了。請問,尋分上用多少禮兒?奴好預備。」
西門慶道:「也用不多。聞得東京開封府楊府尹,乃蔡太師門生。蔡太師與我這四門親家楊提督,都是當朝天子面前說得話的人。拏兩個分上,齊對楊府尹說,有個不依的?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。如今倒是蔡太師用些禮物,那提督楊爺,與我舍下有親,他肯受禮?」
婦人便往房裡開箱子,搬出六十錠大元寶,共計三千兩,教西門慶收去尋人情上下使用。
西門慶道:「只消一半足矣,何消用得許多?」
婦人道:「多的大官人收去。奴床後邊有四口描金箱櫃——蟒衣玉帶、帽頂縧環、提繫條脫、値錢珍寶、玩好之物,一發大官人替我收去,放在大官人那裡,奴用時取去{何信之深也}。趁早,奴不思個防身之計,信着他,往後過不出好日子來。眼見得三拳迭不得四手,到明日沒的,把這些東西兒吃人暗算搶奪了去,坑閃得奴三不歸{功不成不歸,名不立不歸,利不就不歸}。」
西門慶道:「只怕花二哥來家尋問怎了?」
婦人道:「這個都是老公公在時,梯己交與奴收着的之物,他一字不知,官人只顧收去。」
西門慶說道:「既是嫂子恁說,我到家叫人來取。」於是一直來家與月娘商議。
月娘說:「銀子便用食盒叫小廝抬來。那箱籠東西若從大門裡來,教兩邊街坊看着不惹眼?必須如此如此,夜晚打牆上過來,方隱密些。」
西門慶聽言大喜,即令來旺兒、玳安兒、來興、平安四個小廝,兩架食盒,把三千兩金銀先抬來家。然後到晚夕月上的時分,李瓶兒那邊同兩個丫鬟迎春、綉春,放桌櫈把箱櫃挨到牆上,西門慶這邊止是月娘、金蓮、春梅用梯子接着。牆頭上鋪苫毡條,一個個打發過來,都送到月娘房中去。
你說,有這等事?要得富,險上做。
有詩為證:
富貴自是福來投,利名還有利名憂。
命裡有時終須有,命裡無時莫強求。
西門慶收下他許多軟細金銀寶物,鄰舍街坊俱不得知道。連夜打點馱裝停當,求了他親家陳宅一封書{藉女取事。事有以漸來者,陽翟大賈啟之也,人踵其跡焉。明張居正云:借美以藏其奸,市色而成其謀,千載之下,綿綿不絕},差家人上東京。
一路朝登紫陌,暮踐紅塵有日。到了東京城內,交割楊提督書禮,轉求內閣蔡太師柬帖,下與開封府楊府尹——這府尹名喚楊時,別號龜山,乃陝西弘農縣人氏。由癸未進士,陞大理寺卿,今推開封府裡——楊是個清廉的官,況蔡太師是他舊時座主{下文詞”閒則撫琴會客”,是知蔡京仕宦托自楊},楊戩又是當道時臣,如何不做分上{十回,書云”陳文昭是個清簾官,不敢來打點他”。吃一塹,長一智,貪名圖利耳,道貌岸然焉,蛇鼠一窩也。莊子盜跖篇云:無恥者富,多信者顯。夫名利之大者,幾在無恥而信}?
這裡西門慶又順星夜捎書花子虛知道,說:「人情都到了,等當官問你家財下落,只說都花費無存,止是房產、莊田見在。」
恰說,一日楊府尹陞廳,六房官吏俱都祇候。
但見:
為官清正,作事廉明。
每懷惻隱之心,常存仁慈之念。
爭田奪地,辨曲直而後施行。
鬭毆相爭,審輕重方使決斷。
閒則撫琴會客,也應分理民情。
雖然京兆宰臣官,果是一邦民父母。
當日楊府尹陞廳,監中提出花子虛來,等一干人上廳跪下,審問他家財下落。
那花子虛口口只說:「自從老公公死了,發送唸經都花費了。止有宅舍兩所{誠也。事皆買定,不作稽查,何須實報},莊田一處見在。其餘床帳家火物件,俱被族人分扯一空。」
楊府尹道:「你們內官家財無可稽考,得之易,失之易。既是花費無存,批仰清河縣,委官將花太監住宅二所、莊田一處,估價變賣,分給花子由等三人回繳。」
子由等還要當廳跪稟、還要監追子虛要別項銀兩下落{花子由等人何來得知銀兩數目}。
被楊府尹大怒,都喝下來了,說道:「你這廝少打!當初你那內相一死之時,你每不告做甚麼來?如今事情已往,又來騷擾,費告我紙筆!」于是把花子虛一下兒也沒打,批了一道公文,押發清河縣,前來估計莊宅,不在話下。
早有西門慶家人來保打聽這消息,星夜回來報知西門慶。門慶聽的楊府尹見了分上,放出花子虛來家,滿心歡喜。
這裡李瓶兒請過西門慶去計議,要教西門慶:「拏幾兩銀子買了所住的宅子罷!到明日,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{心理投射。謀害之心起自此時邪?訴前邪}!」西門慶歸家,與吳月娘商議。
月娘道:「隨他當官估價賣多少,你不可承攬要他這房子。恐怕他漢子一時生起疑心來,怎了?」這西門慶聽記在心。{下文書評所謂”夫唱婦隨,容德相感,緣分相投”}
那消幾日,花子虛來家,清河縣委下樂縣丞丈估:計太監大宅一所,坐落大街安慶坊,値銀七百兩,賣與王皇親為業;南門外莊田一處,値銀六百五十五兩,賣與守備周秀為業。
止有住居小宅,値銀五百四十兩,因在西門慶緊隔壁,沒人敢買。花子虛再三使人來說,西門慶只推沒銀子,延挨不肯上帳。
縣中緊等要回文書,李瓶兒急了,暗暗使過馮媽媽來對西門慶說,教拏他寄放的銀子:「兌五百四十兩買了罷。」這西門慶方纔依允。
當官交兌了銀兩,花大哥都畫了字,連夜做文書回了上司——共該銀二千八百九十五兩,三人均分訖{非四人均分}。
花子虛打了一場官司出來,沒分的絲毫,把銀兩、房舍、莊田又沒了,兩箱內三千兩大元寶又不見蹤影{瓶氏三不歸之利就},心中甚是焦燥。因問李瓶兒查算西門慶那邊使用銀兩下落:「今剩下多少,還要湊着添買房子。」
反吃婦人整罵了四五日——罵道:「呸!魍魎混沌!你成日放着正事兒不理,在外邊眠花臥柳不着家,只當被人所算{煤氣燈操縱-正定。官司分財既成事實,只當何謂邪},弄成圈套拏在牢裡!
使將人來對我說,教我尋人情!奴是個婦人家,大門邊兒也沒走,能走不能飛,曉得甚麼!認的何人!那裡尋人情?渾身是鐵打的多少釘兒,替你到處求爹爹告奶奶,甫能尋得人情{煤氣燈操縱-正定}?
平昔不種下,急流之中,誰人來管你?多虧了他隔壁西門慶,看日前相交之情,大冷天,刮得那黃風黑風,使了家下人往東京去,替你把事兒幹得停停當當的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
你今日,了畢官司出來,兩腳踏住平川地,得命思財,瘡好忘痛,來家還問老婆找起後帳兒來了!還說有也沒!你過陰{煤氣燈操縱-參疑}!
有你寫來的帖子見在!沒你的手字兒,我擅自拏出你的銀子尋人情,抵盜與人便難了{煤氣燈操縱-正定}。」
花子虛道:「可知是我的帖子來說!實指望還剩下些!咱湊着買房子過日子,往後知數拳兒了。」
婦人道:「呸!濁壊料!我不好叫罵你的!你早仔細好來,囷頭兒上下算計,圈底兒下卻算計!千也說使多了,萬也說使多了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
你那三千兩銀子,能到的那裡?蔡太師、楊提督好小食腸兒?不是恁大人情囑的話,平白拏了你一場?當官蒿條兒也沒曾打在你這王八身上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
好好放出來,教你在家裡恁說嘴!人家不屬你管轄,不倒你甚麼着疼的親故,平白怎替你南上北下走跳、使錢救你{煤氣燈操縱-正定}?
你來家該擺席酒兒,請過人來,知謝人一知謝兒。還一掃帚掃的人光光的,問人找起後帳兒來了{煤氣燈操縱-正定}。」幾句連搽帶罵,罵的子虛閉口無言。
到次日,西門慶使了玳安送了一分禮來與子虛壓驚。子虛這裡安排了一席,叫了兩個妓者,請西門慶來知謝,就找着問他銀兩下落——依着西門慶這邊,還找過幾百兩銀子與他湊買房子。
李瓶兒不肯,暗地使過馮媽媽子過來,對西門慶說:「休要來吃酒,開送了一篇花帳與他,只說銀子上下打點都使沒了。」
花子虛不識時,還使小廝再三邀請。西門慶一逕躲的往院裡去了,只回「不在家」。花子虛氣的發昏,只是跌腳。
看官,聽說:
大抵只是婦人更變,不與男子漢一心,隨你咬折釘子般剛毅之夫,也難防測其暗地之事。自古男治外而女治內,往往男子之名都被婦人壞了者,為何?皆由御之不得其道故也。要之,在乎夫唱婦隨{百依百隨、自輕自賤、聽之任之義近},容德相感,緣分相投,男慕乎女{西門嘗言”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”},女慕乎男{九回,吳月娘嘗言”俺那強人”},庶可以保其無咎。稍有微嫌,輒顯厭惡。若似花子虛終日落魄飄風,謾無紀律{西門、武大亦此儔耳,家中虛實,概不為意,挂名耳},而欲其內人不生他意,豈可得乎!正是:自意得其墊,無風可動搖。
有詩為證:
功業如將智力求,當年盜跖卻封侯。
行藏有義眞堪羨,好色無仁豈不羞。
浪蕩貪淫西門子,背夫水性女嬌流。
子虛氣塞柔腸斷,他日冥司必報仇。{莊子盜跖云:爾(孔丘)作言造語,妄稱文、武,冠枝木之冠,帶死牛之脅,多辭繆說,不耕而食,不織而衣,搖脣鼓舌,擅生是非,以迷天下之主,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,妄作孝弟而儌倖於封侯富貴者也。}
話休饒舌。後來子虛只擯湊了二百五十兩銀子,買了獅子街一所房屋居住。得了這口重氣,剛搬到那裡,不幸害了一場傷寒。從十一月初旬睡倒在床上,就不曾起來。{五回,武大言“我卻怎的出得這口氣”。六回,金氏假哭“拙夫因害心疼得慌,不想一日日越重了”。人云,怒氣攻心,鬱結其中者,此之謂也。人無武大之體,而行武大之心多矣,自輕自賤,自取其敗也。無遇西門則歲月靜好,遇則惟撫膺長嘆,對棺流淚耳。古來,恚恨含冤而死者,千千萬萬,不可勝紀。世之常也,若劉備難逃,遺詔但云“朕初疾,但下痢耳,後轉雜他病,殆不自濟。何所复恨,不復自傷”,亦為恨之不競耳。}
對李瓶兒還請的大街坊胡太醫來看,後來怕使錢,只挨着{五回,書云”只指望武大自死”}。一日兩,兩日三,挨到三十頭,嗚呼哀哉,斷氣身亡——亡年二十四歲{瓶氏三不歸之功成}。
那手下的大小廝天喜兒,從子虛病倒之時,拐了五兩銀子走,了無蹤跡。{人云,日防夜防家賊難防。雖然,了無蹤跡,豈非九回武松所云”何九知情在逃,不知去向”。若以「大利所歸,即為謀主」度之,瓶氏也。}
子虛一倒了頭,李瓶兒就使了馮媽媽請了西門慶過去——與他商議買棺入殮、唸經發送子虛到墳上埋葬。那花大、花三、花四,一般兒男、婦也都來弔孝、送殯,回來,各都散了。
西門慶那日也教吳月娘辦了一張桌席,與他山頭祭奠。當日婦人轎子歸家,也{往者,金氏一如是,故書「也」}回了一個靈位供養在房中。雖是守靈,一心只想着西門慶。從子虛在時,就把兩個丫頭教西門慶要了,子虛死後,越發通家往還。
一日,正月初九日,李瓶兒打聽是潘金蓮生日,未曾過子虛五七,就買禮坐轎子,穿白綾襖兒,藍織金裙,白苧布䯼髻,珠子箍兒,來與金蓮做生日。
馮媽媽抱毡包,天福兒跟轎,進門就先與月娘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,說道:「前日由頭,多勞動大娘受餓,又多謝重禮!」
拜了月娘,又請李嬌兒、孟玉樓拜見了,然後潘金蓮來到,說道:「這個就是五娘。」
又磕下頭,一口一聲稱呼:「姐姐{一見如故。一回武松倒身下拜,姻親也,瓶氏則何謂耶?失散多年的姐妹邪?是不重吳氏也,自廢與吳氏磕四個頭},請受奴一禮兒!」金蓮那裡肯受,相讓了半日,兩個還平磕了頭,金蓮又謝了他壽禮。又有吳大娘子、潘姥姥都一同見了,李瓶兒便請西門慶拜見。
月娘道:「他今日往門外玉皇廟打醮去了。」一面讓坐下,喚茶來吃了。
良久{非小玉告知而誰乎},只見孫雪娥走過來,李瓶兒見他妝飾少次於眾人,便去起身來問道:「此位是何人?奴不知,不曾請見的。」
月娘道:「此是他姑娘哩!」{降格,隔從也。}
這李瓶兒就要慌忙行禮,月娘道:「不勞起動二娘,只拜平拜兒罷。」於是二人彼此拜畢,月娘就讓到房中換了衣裳、分付丫鬟明間內放桌兒擺茶。
須臾圍爐添炭,酒泛羊羔,安排上酒來。當下吳大妗子、潘姥姥、李瓶兒上坐;月娘和李嬌兒主席,孟玉樓和潘金蓮打橫;孫雪娥回廚下照管,不敢久坐。
月娘見李瓶兒鍾鍾酒都不辭{喧賓奪主},于是親自巡了一遍酒,又令李嬌兒眾人各巡酒一遍,頗嘲問他話兒便說道:「花二娘搬的遠了{再不得扒牆密會矣},俺姊妹們離多會少,好不思想!二娘狠心{猶言二娘淫蕩},就不說來看俺們看兒{只知偷人密會}?」
孟玉樓便道:「二娘今日不是因與六姐做生日,還不來哩!」
李瓶兒道:「好大娘、三娘,蒙眾娘抬舉,奴心裡也要來。一來熱孝在身,二者拙夫死了,家下沒人。昨日纔過了他五七,不是怕五娘怪,還不敢來。」因問:「大娘貴降在幾時?」
月娘道:「賤目早哩!」
潘金蓮接過來道:「大娘生日是八月十五,二娘好歹來走走。」
李瓶兒道:「不消說,一定都來。」
孟玉樓道:「二娘今日與俺姊妹相伴一夜兒呵,不往家去罷了?」{戲謔。猶言,今光明正大上門拜訪,不必偷偷摸摸了呵。}
李瓶兒道:「奴可知也要和眾位娘敘些話兒。不瞞眾位娘說,小家兒人家,初搬到那裡,自從拙夫沒了,家下沒人。奴那 房子後牆,緊靠着喬皇親花園,好不空!晚夕常有狐狸打磚掠瓦,奴又害怕。原有兩個小廝,那個大小廝又走了,正是這個天福兒小廝看守前門,後半截通空落落 的。倒虧了這個老馮,是奴舊時人,常來與奴漿洗些衣裳,與丫頭做鞋腳,累他。」
月娘因問:「老馮多大年紀?且是好個恩實媽媽兒!高言兒也沒句兒。」{若有他路數可擇,焉知人無怨言耶?}
李瓶兒道:「他今年五十六歲,屬狗兒。男兒花女沒有,只靠說媒度日,我這裡常管他些衣裳兒。昨日拙夫死了,叫過他來,與奴做伴兒,晚夕同丫頭一炕睡。」
潘金蓮嘴快,說道句:「卻又來!既有老馮在家裡看家,二娘在這過一夜兒也罷了。左右那花爹沒了,有誰管着你{不必密約矣}!」
玉樓道:「二娘只依我,教老馮回了轎子,不去罷。」那李瓶兒只是笑,不做聲。
說話中間,酒過數巡,潘姥姥先起身往前邊去了。潘金蓮隨跟着他娘,往房裡去了。
李瓶兒再三辭:「奴的酒勾了。」
李嬌兒道:「花二娘怎的在他大娘、三娘手裡吃過酒,偏我遞酒,二娘不肯吃,顯的有厚薄!」于是拏大盃,只顧斟上。
李瓶兒道:「好二娘,奴委的吃不去了,豈敢做假{心理投射}!」
月娘道:「二娘你吃過此盃,略歇歇兒罷。」那李瓶兒方纔接了,放在面前,只顧與眾人說話。
孟玉樓見春梅立在傍邊,便問春梅:「你娘在前邊做甚麼哩!你去連你娘、潘姥姥快請來。你說大娘請來陪你花二娘吃酒哩!」
春梅去不多時,回來道:「俺姥姥{不呼娘姥姥}害身上疼,睡哩!俺娘在房裡勻臉,就來。」
月娘道:「我倒也沒見,你倒是個主人家{孫雪娥不在其列},把客人丟下,三不知往房裡去了。」「俺姐兒一日臉不知勻多少遭數,要便走的勻臉去了。諸般都好,只是有這些孩子氣。」
正說着,只見潘金蓮:上穿了香色潞紬雁啣蘆花樣對衿襖兒,白綾豎領,妝花眉子,溜金、蜂趕菊鈕扣兒;下着一尺寬海馬潮雲、羊皮金沿邊挑線裙子;大紅緞子白綾高底鞋,妝花膝褲;青寶石墜子,珠子箍——與孟玉樓一樣打扮{鬥艷,是知瓶氏艷壓群芳也}。惟月娘是大紅緞子襖,青素綾披襖,沙綠紬裙,頭上帶着䯼髻、貂鼠臥兔兒。
玉樓在席上,看見金蓮艷抹濃妝,鬢嘴邊撇着一根金壽字簪兒,從外搖擺將來,戲道:「五丫頭{小玉乃五兩銀所買,論丫鬟進來先後,則除去上房玉簫、梅氏,孟三房蘭香、小鸞,小玉居第五},你好人兒!今日是你個驢馬畜,把客人丟在這裡,你躲房裡去了,你可成人養的?」那金蓮笑嘻嘻向他身上打了一下。
玉樓道:「好大膽的五丫頭!你還來遞一鍾兒?」
李瓶兒道:「奴在三娘手裡吃了好少酒兒,已卻勾了。」
金蓮道:「他的手裡是他手裡帳,我也敢奉二娘一鍾兒。」於是揎起袖子,滿斟一大盃,遞與李瓶兒(只顧放着,不肯吃)。
月娘陪吳大妗子從房裡出來,看見金蓮陪着李瓶兒坐的,問道:「他潘姥姥怎的不來陪花二娘坐?」
金蓮道:「俺媽害身上疼,在房裡歪着哩!叫他,不肯來。」
月娘因看見金蓮鬢上撇着那壽字簪兒,便問:「二娘,你與六姐這對壽字簪兒,是那裡打造的?倒且是好樣兒!到明日俺每人照樣也配恁一對兒戴。」
李瓶兒道:「大娘既要{焉能直言要字哉。雖然,人語及,方言之,無敬心焉},奴還有幾對兒,到明日每位娘都補奉上一對兒。此是過世老公公宮裡御前作帶出來的,外邊那裡有這樣範!」
月娘道:「奴取笑,鬭二娘耍子。俺姊妹們人多,那裡有這些相送!」{戲謔,嫉恨也。猶言瓶氏不拿吳氏當姐妹也。}
眾女眷飲酒歡笑,看看日西時分,馮媽媽在後邊(雪娥房裡管待酒),吃的臉紅紅的出來,催逼李瓶兒起身:「不起身好打發轎子回去!」{上文吳氏言”且是好個恩實媽媽兒!高言兒也沒句兒”}
月娘道:「二娘不去罷,叫老馮回了轎子家去罷。」
李瓶兒只說:「家裡無人,改日再奉看列位娘,有日子住哩!」{只不動身}
孟玉樓道:「二娘好執古,俺眾人就沒些分上兒。如今不打發轎子等住回,他爹來,少不的也要留二娘。」
自這說話,逼迫的李瓶兒就把房門鑰匙遞與馮媽媽{王婆可不敢放著家中之財,在外多逗留,更遑論遞予鑰匙},說道:「既是他眾位娘再三留我,顯的奴不識敬重。」
「分付轎子回去,教他明日來接罷,你和小廝家仔細門戶。」又叫過馮媽媽,附耳低言:「教大丫頭迎春拏鑰匙開我床房裡頭一個箱子,小描金頭面匣兒裡,拏四對金壽字簪兒。你明日早送來,我要送四位娘。」那馮媽媽得了話,拜辭了月娘。
月娘道:「吃了酒去!」
馮媽媽道:「我剛纔在後邊姑娘房裡,酒飯都吃了,明日老身早來罷。」一面千恩萬謝出門,不在話下。
少頃,(李瓶兒不肯吃酒)月娘請到上房同大妗子一處吃茶坐的。忽見玳安小廝抱進毡包——西門慶來家。
掀開簾子進來,說道{心之切}:「花二娘在這裡?」慌的李瓶兒跳起身來,兩個見了禮坐下。
月娘叫玉簫與西門慶接了衣裳。西門慶便對吳大妗子、李瓶兒說道:「今日會門外玉皇廟聖誕打醮,該我年例做會首。要不是,過了午齋我就來了。因與眾人在吳道官房裡算帳,七擔八柳,纏到這咱晚。」因問:「二娘今日不家去罷了?」
玉樓道:「二娘這裡再三不肯,要去,被俺眾姊妹強着留下。」
李瓶兒道:「家裡沒人,奴不放心。」
西門慶道:「沒的扯淡!這兩日好不巡夜的甚緊,怕怎的?但有些風吹草動,拏我個帖送與周大人,點到奉行!」又道:「二娘怎的冷清清坐着{無主人家陪坐}?用了些酒兒不曾?」
孟玉樓道:「俺眾人再三奉勸二娘,二娘只是推不肯吃。」
西門慶道:「你們不濟,等我奉勸二娘!二娘好小量兒!」李瓶兒口裡雖說「奴吃不去了」,只不動身。
一面分付丫鬟,從新房中放桌兒——都是留下伺候西門慶的整下飯菜蔬、細巧果仁,擺了一張桌子。
吳大妗子知局,趐趫推不用酒,因往李嬌兒那邊房裡去了。當下李瓶兒上坐,西門慶拏椅子關席。吳月娘在炕上跐着爐壺 兒,孟玉樓、潘金蓮兩邊打橫。五人坐定,把酒來斟。也不用小鍾兒,要大銀衢花鍾子,你一盃,我一盞。(常言:風流茶說合,酒是色媒人。)吃來吃去,吃的婦 人眉黛低橫,秋波斜視——正是兩朵桃花上臉來,眉眼施開眞色婦。
月娘見他二人吃得餳成一塊,言頗涉邪,有下上來,往那邊房裡吳大妗坐去了,由着他三個陪着。
吃到三更時分,李瓶兒星眼迆斜,身立不住,拉金蓮往後邊淨手。西門慶走到月娘這邊房裡,亦東倒西歪,問月娘打發他那裡歇。
月娘道:「他{惱也。不呼二娘}來與那個做生日,就在那個兒房裡歇!」
西門慶道:「我在那裡歇宿?」
月娘道:「隨你那裡歇宿!再不,你也跟了他一處去歇罷!」
西門慶笑道:「豈有此禮。」因叫小玉來脫衣:「我在這房裡睡了。」
月娘道:「就別要汗邪,休要惹我那沒好口的罵的出來!你在這裡,他大妗子那裡歇?」
西門慶道:「罷!罷!我往孟三兒房裡歇去罷。」于是往玉樓房中歇了。
潘金蓮引着李瓶兒淨了手,同往他前邊來,晚夕和姥姥一處歇臥。
到次日起來,臨鏡梳頭,春梅與他討洗臉水,打發他梳妝。因見春梅伶變,知是西門慶用過的丫鬟,與了他一付金三事兒。{瓶氏無結吳氏之心,可明矣。一丫鬟乃私之,而無有奉吳氏者。}
那春梅連忙就對金蓮說了{結之晚矣。金氏既尊其身份地位,非貴不能加之也}。金蓮謝了又謝,說道:「又勞二娘賞賜他!」
李瓶兒道:「不枉了五娘有福,好個姐姐!」
早晨,金蓮領着他同潘姥姥,叫春梅開了花園門,各處游看了一遍。
李瓶兒看見他那邊牆頭開了個便門,通着他那壁,便問:「西門爹幾時起,蓋這房子?」
金蓮道:「前者央陰陽看來,也只到這二月間典工動土、收起要蓋。把二娘那房子打開通做一處,前面蓋山子捲棚,展一個大花園;後面還蓋三間翫花樓,與奴這三間樓相連做一條邊。」這李瓶兒聽見在心。
兩人正說話,只見月娘使了小玉來請後邊吃茶。三人同來到上房吳月娘,李嬌兒、孟玉樓陪着吳大妗子,擺下茶等着哩!
眾人正吃點心茶湯,只見馮媽媽驀地走來,眾人讓他坐吃茶。馮媽媽向袖中取出一方舊汗巾,包着四對金壽字簪兒,遞與李瓶兒。
接過來,先奉了一對與月娘,然後李嬌兒、孟玉樓、孫雪娥,每人都是一對。{予之人人,猶人人未予。未受其重者,不之德也。}
月娘道:「多有破費。二娘,這個卻使不得!」
李瓶兒笑道:「好大娘,甚麼罕稀之物,胡亂與娘們賞人便了。」月娘眾人拜謝了,方纔各人插在頭上。
月娘道:「只說二娘家門首就是燈市,好不熱鬧。到明日俺們看燈去,就到往二娘府上望望,休要推不在家!」
李瓶兒道:「奴到那日,奉請眾位娘。」
金蓮道:「姐姐還不知,奴打聽來,這十五日是二娘生日。」
月娘道:「今日說道,若道二娘貴降的日子,俺姊妹一個也不少,來與二娘祝壽去。」
李瓶兒笑道:「蝸居小舍,娘們肯下降,奴已定奉請。」
不一時吃罷早飯,擺上酒來飲酒。看看留連到日西時分,轎子來接,李瓶兒告辭歸家,眾姊妹款留不住。臨出門,請西門慶拜見。{來意何為耶?藉名慶生,亦為結人之歡心耳,不黨吳氏而親金氏。既非密會,而所行南轅北轍,乃欲藉西門以自重,自累取毀於人耳。雖然,嫌隙生於回首,即欲結之,亦晚矣。而瓶氏所來,又大為乖離,大其隙也。吳氏由是中金氏所讒,嫉恨焉。}
月娘道:「他今日早起身,出門與縣丞送行去了。」婦人千恩萬謝,方纔上轎來家。
正是:
合歡核桃眞堪笑,裡許原來別有人。
畢竟後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五回 佳人笑賞翫燈樓 狎客幫嫖麗春院
日墜西山月出東,百年光景似飄蓬。
點頭纔羨朱顏子,轉眼翻為白髮翁。
易老韶華休浪度,掀天富貴等雲空。
不如且討紅裙趣,依翠偎紅院宇中。
鬼谷子云:夫幾者不晚,成而不拘,久而化成/解
幾者不晚者,周密貴微故也,時數相偶也,人有忤合焉。人有忤合者,去之匿患焉。不去不匿,見非見議。
成而不拘者,不動聲色故也,不當不正也,託於至情焉。託於至情者,審知同異焉。不審不察,自賊自毀。
久而化成者,持之待之故也,順之諱之也,結比無隙焉。結比無隙者,植黨營私焉。不黨不群,為惡為嫉。
話說光陰迅速,又早到正月十五日。西門慶這裡,先一日差小廝玳安,送了四盤羹菜、兩盤壽桃、一壜酒、一盤壽麵、一套織金重絹衣服,寫吳月娘名字「西門吳氏斂袵拜」,送與李瓶兒做生日。
李瓶兒纔起來梳妝,叫了玳安兒到臥房裡,說道:「前日打擾你大娘那裡,今日又教你大娘費心送禮來。」
玳安道:「娘多上覆,爹也上覆二娘”不多些微禮,與二娘賞人”」李瓶兒一面分付迎春,外邊明間內放小桌兒,擺了四盒茶食管待玳安。
臨出門,與二錢銀子、八寶兒一方閃色手帕:「到家多上覆你列位娘,我這裡使老馮拏帖兒請去,好歹明日都光降走走。」玳安磕頭出門,兩個抬盒子的,與一百文錢。
李瓶兒這裡隨即使老馮兒用請書盒兒,拏着五個柬帖兒,十五日請月娘與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孫雪娥;又捎了一個帖,暗暗請西門慶那日晚夕赴席。
月娘到次日,留下孫雪娥看家,同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,四頂轎子出門(都穿着妝花錦綉衣服),來興、來安、玳 安、畫童,四個小廝跟隨着、到獅子街燈市李瓶兒新買的房子——門面四間,到底三層,臨街是樓;儀門去,兩邊廂房,三間客坐,一間稍間;過道穿進去第三層, 三間臥房,一間廚房;後邊落地緊靠着喬皇親花園。
李瓶兒知月娘眾人來看燈,臨街樓上設放圍屏桌席,懸掛許多花燈。先迎接到客位內見畢禮數,次讓人後邊明間內待茶、房裡換衣裳、擺茶,俱不必細說。
到午間,李瓶兒客位內設四張桌席,叫了兩個唱的董嬌兒、韓金釧兒彈唱飲酒。凡酒過五巡,食割三道。前邊樓上酒席,又請月娘眾人登樓看燈頑耍——樓簷前掛着湘簾,懸着綵燈。
吳月娘穿着大紅妝花通袖襖兒,嬌綠叚裙,貂鼠皮襖;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都是白綾襖兒、藍叚裙;李嬌兒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;孟玉樓是綠遍地金比甲,頭上珠翠堆盈,鳳釵半卸,鬢後挑着許多各色燈籠兒。
搭伏定樓窗往下觀看:見那燈市中,人烟凑集,十分熱鬧;當街搭數十座燈架,四下圍列些諸門買賣,翫燈男女,花紅柳綠,車馬轟雷,鰲山聳漢。怎見好燈市?
但見:
山石穿雙龍戲水,雲霞映獨鶴朝天。
金蓮燈、玉樓燈,見一片珠璣。
荷花燈、芙蓉燈,散千圍錦綉。
綉毬燈,皎皎潔潔。
雪花燈,拂拂紛紛。
秀才燈,揖讓進止,存孔孟之遺風。
媳婦燈,容德溫柔,效孟姜之節操。
和尚燈,月明與柳翠相連。
通判燈,鍾馗共小妹並坐。
師婆燈,揮羽扇,假降邪神。
劉海燈,倒背金蟾,戲吞至寶。
駱駝燈、青獅燈,馱無價之奇珍,咆咆哮哮。
猿猴燈、白象燈,進連城之秘寶,頑頑耍耍。
七手八腳螃蟹燈,倒戲清波。
巨口大髯鮎魚燈,平吞綠藻。
銀蛾鬭彩,雪柳爭輝。
雙雙隨綉帶香毬,縷縷拂華旛翠幰。
魚龍沙戲,七眞五老獻丹書。
吊掛流蘇,九夷八蠻來進寶。
村裡社鼓,隊共喧闐。
百戲貨郎,俱庄庄齊鬭巧。
轉燈兒,一來一往。
吊燈兒,或仰或垂。
琉璃瓶光單美女奇花,雲母障並瀛州閬苑。
往東看,雕漆牀、螺鈿牀,金碧交輝。
向西瞧,羊皮燈、掠彩燈,錦綉奪眼。
北一帶,都是古董玩器。
南壁廂,盡皆書畫瓶爐。
王孫爭看小欄下,蹴踘齊雲。
仕女相攜高樓上,妖嬈衒色。
卦肆雲集,相幙星羅。
講新春造化如何,定一世榮枯有准。
又有那站高坡打談的,詞曲楊恭。
到看這搧响鈸游腳僧,演說三藏。
賣元宵的,高堆果餡。
粘梅花的,齊插枯枝。
剪春娥,鬢邊斜插鬧東風。
䌧涼釵,頭上飛金光耀日。
圍屏畫石崇之錦帳,珠簾彩梅月之雙清。
雖然覽不盡鰲山景,也應豐登快活年。{石崇,西晉時人,致富不貲,臨死乃言”奴輩利吾家財”。利者,覬覦也。梅月,字雙清,明嘉靖進士,居官有清聲,時人作歌”操如梅,明如月,雙清那可得”。雙清,為品行與德操之意。雙清不可得,喻表裡不一、心懷鬼胎、笑裡藏刀。}
吳月娘看了一回,見樓下人亂{十一回,吳氏問”廚房裡亂的些什麼”。動輒言亂,是知吳氏惡擾亂紛繁,喜平靜恬和,是以前文書其寡言持重。平靜恬和則清心寡欲,清心寡欲則聽之任之、置若罔聞。事不遇金氏則歲月靜好,遇則雞飛狗跳、見棺材方落淚},和李嬌兒{是亦不喜紛擾也}各歸席上吃酒去哩。惟有潘金蓮、孟玉樓同兩個唱的,只顧搭伏着樓窗子,型下人觀看。{無及瓶氏,此刻似不與在場。下文玳安對西門語”大娘、二娘家去了。花二娘教小的請爹早些過去哩”}
那潘金蓮一逕把白綾襖袖子摟着,顯他遍地金掏袖兒,露出那十指春蔥來,帶着六個金馬鐙戒指兒,探着半截身子,口中磕瓜子兒,把磕了的瓜子皮兒都吐下來,落在人身上,和玉樓兩個嘻笑不止。{倨傲無禮}
一回指道:「大姐姐!你來看那家房簷底下,掛了兩盞玉綉毬燈,一來一往,滾上滾下,且是到好看!」
一回又道:「二姐姐{十二回,金氏彼時尚切齒”我到明日和這兩個淫婦冤仇結得有海深”,李嬌兒猶與雪娥沆瀣一氣。而此刻呼之為二姐,是知事後,李阿附於吳氏,委罪於雪娥一人也,無出言己受其唆擺者}!你來看這對門架子上挑着一盞大魚燈,下面還有許多小魚、鱉、蝦、蟹兒跟着他,倒好耍子!」
一回又叫孟玉樓:「三姐姐!你看這首裡,這個婆兒燈、那老兒燈!」正看着,忽然被一陣風來,把個婆子兒燈下半截刮了一個大窟礱。
婦人看見,笑不了{大肆聲張}。引惹的那樓下看燈的人挨肩擦背,仰望上瞧,通擠匝不開、都壓𨇽𨇽兒。須臾,哄圍了一圈人。內中有幾個浮浪子弟,直指着談論。
一個說道:「已定是那公侯府位裡出來的宅眷!」
一個又猜:「是貴戚皇孫家艷妾來此看燈,不然,如何內家妝束?」
那一個說道:「莫不是院中小娘兒,是那大人家叫來這裡看燈彈唱?」
又一個走過來,便道:「自我認的,你每都猜不着。你把他當唱的,把後面那四個放到那裡?
我告說,這兩個婦人也不是小可人家的,他是閻羅大王的妻,五道將軍的妾,是咱縣門前開生藥鋪、放官吏債西門大官人的婦女!你惹他怎的?想必跟他大娘子來這裡看燈。
這個穿綠遍地金背比甲的,我不認的;那穿大紅遍地金比甲兒,上帶着個翠面花兒的,倒好似賣炊餅武大郎的娘子。
大郎因為在王婆茶房內捉姦,被大官踢中了,死了,把他娶在家裡做了妾。後次他小叔武松東京回來告狀,誤打死了皂隸李外傳,被大官人墊發充軍去了。如今一二年不見出來,落的這等標緻了。」
正說着,只見一個多口過來說道:「你們沒要緊,指說他怎的?咱每散開罷。」
樓上吳月娘見樓下人圍的多了,叫了金蓮、玉樓歸席坐下,聽着兩個粉頭彈唱燈詞飲酒。
坐了一回,月娘要起身,說道:「酒勾了。我和他二娘先行一步,留下他姊妹兩個,再坐一回兒,以盡二娘之情。今日他爹不在家,家裡無人,光丟着些丫頭們,我不放心。」{家,惟人與財耳,既非人,則財焉。乃知書言吳氏持重者,非持西門即重財,事出此兩者者,皆不為意焉。十一回,書云”不管家事,只是人情看往,出門走動”。西門喜之無拘無束而得人疼愛不棄,以故謂彼人好性格。}
這李瓶兒那裡肯放,說道:「好大娘,奴沒敬心也是的。今日大娘來兒沒好生揀一筯兒,大節間,燈兒也沒點,飯兒也沒上,就要家去!就是西門爹不在家中,還有他姑娘們哩,怕怎的!待月色上來的時候,奴送三位娘去。」
月娘道:「二娘,不是這等說。我又不大十分用酒,留下他姊妹兩個,就同我這裡一般。」
李瓶兒道:「大娘不用、二娘也不吃一鍾{坐了一回,不見瓶氏有敬酒之語},也沒這個道理。想奴前日在大娘府上,那等鍾鍾不辭,眾位娘竟不肯饒我。今日來到奴這湫顧之處,雖無甚物供獻,也盡奴一點窮心。」
于是,拏大銀鍾遞與李嬌兒,說道:「二娘好歹吃一盃兒,大娘奴曉的吃不的了,不敢奉大盃,只奉小盃兒哩!」於是滿斟遞與月娘,因說李嬌兒:「二娘,你用過此盃罷!」
兩個唱的,月娘每人與了他二錢銀子。待的李嬌兒吃過酒,月娘起身,囑咐玉樓、金蓮:「我兩個先起身,我去,便使小廝拏燈籠來接你們,也就來罷!家裡沒人{三回,王婆言家中沒人,指無人掙錢。十四回,瓶氏托以家裡沒人,實沒人,意在西門其人,口中雖故推卻,只不動身。今吳氏亦托言家裡沒人,有人也,意財無人看守耳。乃心之所欲,人之所往者,利之所在也。增廣賢文書云:貧居鬧市無人問,富在深山有遠親}!」玉樓應諾。
李瓶兒送月娘、李嬌兒到門首上轎去了。歸到樓上,陪玉樓、金蓮飲酒。看看天晚,玉兔東生,樓上點起燈來,兩個唱的彈唱飲酒,不在話下。{十三回,書云”那應伯爵、謝希大如同個釘子釘在椅子上,正吃的個定油兒,白不起身。熬的祝日念、孫寡嘴也去了,他兩個還不動,把個李瓶兒急的要不的”}
卻說西門慶那日同應伯爵、謝希大兩個,家中吃了飯,同往燈市裡遊玩。
到了獅子街東口,西門慶因為月娘眾人今日都在李瓶兒家樓上吃酒,恐怕他兩個看見,就不往西街去看大燈,只到買紗燈的根前就回了。{十四回,吳氏惱言作態,西門會意焉。若吳月娘不惡瓶氏,西門則無需顧忌矣。}
不想轉過灣來,撞遇孫寡嘴、祝日念,唱喏、說道:「連日不會哥,心中渴想!」見了應伯爵、謝希大,罵道:「你兩個天殺的好人兒!你來和哥遊玩,就不說叫俺一聲兒?」
西門慶道:「祝兄弟,你錯怪了他兩個,剛纔也是路上相遇。」
祝日念道:「如今看了燈,往那裡去?」
西門慶道:「同眾位兄弟到大酒樓上吃三盃兒,不是請眾兄弟,房下們今日都往人家吃酒去了。」
祝日念道:「比是哥請俺每到酒樓上,咱何不往裡邊,望望李桂姐去?只當大節間,往他拜拜年去、混他混。前日俺兩個 在他家,望着俺每好不哭哩。說他從臘月裡不好到如今,大官人通影邊兒不進裡面看他看兒。俺每便回說”只怕哥事忙”,替哥摭過了。哥今日倒閑,俺每情願相伴 哥進去走走。」
西門慶因記掛着晚夕李瓶兒,還推辭道:「今日我還有小事,不得去,明日罷。」怎禁這夥人死拖活拽,于是同進去院中。
正是:
柳底花陰壓路塵,一回游賞一回新。
不知買盡長安笑,活得蒼生幾戶貧。
西門慶同眾人到了李家,桂卿正打扮着在門首站立{一回,書言金氏“一日三餐吃了飯,打扮光鮮,只在門前簾兒下站著,常把眉目嘲人,雙睛傳意”}。一面迎接入中堂相見了,都道了萬福。
祝日念高叫道:「快請二媽出來!還虧俺眾人,今日請的大官人來了。」
少頃,老虔婆扶拐而出,向西門慶見畢禮數,說道:「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,如何一向不進來看看姐姐兒?想必別處另敘了新表子來。」
祝日念走來插口道:「你老人家會猜算。俺大官近日相與了個絕色的表子{十四回,書云:子虛死後,越發通家往還。十二回,書道: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四回,書曰:好事不出門,惡事傳千裡。},每日只在那裡行走,不想你家桂姐兒。剛纔不是俺二人在燈市裡撞見、拉他來,他還不來哩!媽不信,問孫天化就是了。」因指着應伯爵、謝希大說道:「這兩個天殺的,和他都是一路神祇。」
老虔婆聽了,呷呷笑道:「好應二哥!俺家沒惱着你,如何不在姐夫面前美言一句兒?雖故姐夫裡邊頭緒兒多,常言道,好子弟不闝一個粉頭,好粉頭不接一個孤老。天下錢眼兒都一樣,不是老身誇口說,我家桂姐也不醜,姐夫自有眼,今也不消人說。」
孫寡嘴道:「我是老實說,哥如今新敘的這個表子不是裡面的,是外面的表子,還把裡邊人㒲八?」
教那西門慶聽了,趕着孫寡嘴只顧打,說道:「老媽,你休聽這天災人禍老油嘴,弄殺人你!」孫寡嘴和眾人笑成一塊。
西門慶向袖中掏出三兩銀子來,遞與桂卿:「大節間,我請眾朋友。」
桂卿哄道:「我不肯接。」遞與老媽。
老媽說道:「怎麼兒?姐夫就笑話我家大節下,拏不出酒菜兒管待列位老爹?又教姐夫壞鈔拏出銀子,顯的俺們院裡人家只是愛錢了。」
應伯爵走過來說道:「老媽,你依我收了,只當正月裡頭二主子快倉,快安排酒來俺每吃!」
那虔婆說道:「這個理上卻使不得。」一壁推辭,一壁把銀子接的袖了,深深道了個萬福,說道:「謝姐夫的佈施。」
應伯爵道:「老媽,你且住,我說個笑話兒你聽了——一個子弟在院𥚃闝小娘兒,那一日作耍,裝做貧子進去。老媽見他衣服藍縷,不理他。坐了半日,茶也不拏出來。
子弟說”媽,我肚饑,有飯尋些來我吃。”
老媽道”米囤也晒,那討飯來?”
子弟又道”既沒飯,有水拏些來我洗洗臉罷。”
老媽道”少挑水錢,連日沒送水來。”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兩一錠銀子放在桌子上,教買米雇水去。
慌的老媽沒口子道”姐夫吃了臉洗飯?洗了飯吃臉?”」{人云:人靠衣裝,馬靠鞍。藏則為人所棄,顯則為眾所貴。}把眾人都笑了。
虔婆道:「你還是這等快取笑,可可兒的來!自古有恁說,沒這事!」{古云:戲子無情,婊子無義。}
應伯爵道:「你拏耳朵,我對你說。」「大官人新近請了花二哥表子——後巷兒吳銀兒了,不要你家桂姐了。今日不是我們纏了他來,他還往你家來哩!」
虔婆笑道:「我不信!俺桂姐,今日不是強口,比吳銀兒好多着哩!我家與姐夫,是快刀兒割不斷的親戚。姐夫是何等人兒?他眼裡見的多,着緊處,金子也估出個成色來!」說畢,客位內放四把校椅,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日念、孫天化四人上坐,西門慶對席,老媽下去收拾酒菜去了。
半日,李桂姐出來,家常挽着一窩絲、杭州攢,金纍絲釵,翠梅花鈿兒,珠子箍兒,金籠墜子。上穿白綾對衿襖兒,妝花眉子,綠遍地金掏袖;下着紅羅裙子。打扮的粉妝玉琢,望下不當不正道了萬福,與桂卿一邊一個,打橫坐下。{不當不正,鬼谷子書之不美又不惡,前文書以不端不正。}
少頃,頂老彩漆方盤拏七盞來,雪錠盤盞兒、銀舌葉茶匙、梅桂潑鹵瓜仁泡茶,甚是馨香美味。桂卿、桂姐每人遞了一盞,陪着吃畢茶,接下茶托去。
保兒上來打抹春臺,纔待收拾擺放案酒,忽見簾子外探頭舒腦,有幾個穿藍縷衣者,謂之架兒,進來跪下,手裡拏三四升瓜子兒:「大節間孝順大老爹!」
西門慶只認頭一個叫于春兒,問:「你每那幾位在這裡?」
于春道:「還有叚綿紗、青聶鉞在外邊伺候。」
叚綿紗進來,看見應伯爵在裡,說道:「應爹也在這裡!」連忙磕了頭。
西門慶起來,分付收了他瓜子兒,打開銀子包兒,捏一兩一塊銀子掠在地下{人云:與人方便,於己方便。十四回,瓶氏云:平昔不種下,急流之中,誰人來管你}。于春兒接了,和眾人扒在地下,磕了個頭,說道:「謝爹賞賜!」往外飛跑。有朝天子單道這架兒行藏為證:
這家子打和,那家子撮合,他的本分少、虛頭大。
一些兒不巧人騰挪,遶院裡都踅過。
席面上幫閑,把牙兒閑磕。
攘一回纔散火,轉錢又不多。
歪斯纏怎麼?他在虎口裡求津唾。
西門慶打發架兒出門,安排酒上來吃酒。桂姐滿泛金盃,雙垂紅袖。餚烹異品,菓獻時新,倚翠偎紅,花濃酒艷。酒過兩巡,桂卿外與桂姐一個彈箏一個琵琶,兩個彈着,唱了一套霽景融和。
正唱在熱鬧處,見三個穿青衣、黃板鞭者,謂之圓社,手裡捧着一個盒兒,盛着一隻燒鵝,提着兩瓶老酒:「大節間來孝順大官人貴人!」向前打了半跪。{人云:閻王好見,小鬼難纏。}
西門慶平昔認的一個喚白禿子、一個是小張閑、那一個是羅回子,因說道:「你們且外邊候候兒,待俺每吃過酒,踢三跑。」於是向桌上拾了四盤下飯、一大壺酒、一碟點心,打發眾圓社吃了。
整理氣毬齊備,西門慶出來外面院子裡,先踢了一跑。次教桂姐上來,與兩個圓社踢——一個揸頭,一個對障。
抅踢拐打之間,無不假喝彩奉承,就有些不到處,都快取過去了。反來向西門慶面前討賞錢,說:「桂姐的行頭,比舊時越發踢熟了。撇來的丟拐,教小人每湊手腳不迭。再過一二年,這邊院中,似桂姐的這行頭,就數一數二的蓋了羣、絕了倫,強如二條巷董官女兒數十倍!」
當下桂姐踢了兩跑下來,使的塵生眉畔,汗濕腮邊,氣喘吁吁,腰肢困乏,袖中取出春扇兒搖涼,與西門慶携手並觀——看桂卿與謝希大、張小閑踢行頭。白禿子、羅回子在傍虛撮腳兒等漏,往來拾毬。亦有朝天子一詞,單道這踢圓社的始末為證:
在家中也閑,到處刮涎。
生理全不幹,氣毬兒不離、在身邊。
每日街頭站,窮的又不趨,富貴他偏羨。
從早晨只到晚,不得甚飽飡。
轉不得大錢,他老婆常被人包占。
西門慶正看着眾人在院內打雙陸、踢氣毬、飲酒,只見玳安騎馬來接,悄悄附耳低言說道:「大娘、二娘家去了,花二娘教小的請爹早些過去哩。」
這西門慶聽了,暗暗叫玳安把馬吊在後邊門首等着。于是酒也不吃,拉桂姐房中,只坐了沒多一回兒,就出來推淨手,于後門上馬,一溜烟走了。{十三回,西門”屢屢安下應伯爵、謝希大這夥人,把子虛掛住在院裡飲酒過夜,他便脫身來家”}
應伯爵使保兒去拉扯,西門慶只說:「我家裡有事。」那裡肯回來!教玳安拏了一兩五錢銀子,打發三個圓社。李家恐他又往後巷吳銀兒家,使丫鬟直跟至院門首方回;應伯爵等眾人還吃二更鼓纔散。
正是:
唾罵由他唾罵,歡娛我且歡娛。
畢竟未知後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六回 西門慶謀財娶婦 應伯爵慶喜追歡
傾城傾國莫相疑,巫水巫雲夢亦癡。
紅粉情多銷駿骨,金蘭誼薄惜蛾眉。
溫柔鄉裡精神健,窈窕風前意態奇。
村子不知春寂寂,千金此夕故踟躕。
鬼谷子云:夫事成,必合於數,故曰道數與時相偶者也/解
數者,揣之匿之也。揣之者,摩也。匿之者,諱也。
摩而審之,得情已明,權而合之,善其用福,事可決也,其氣乃盛。
諱言其情,摩之不得,度其忤也,惡其有患,事之不決,心亂不定。
謀已定,情已合,旦落暮空者,未偶於時也。時也者,幾也。幾者,微也。微者,隱行也,難測焉。難測者,未風先雨也,情露易毀,罹害焉;時不我待也,遲誤易敗,失利焉。
話說當日西門慶出離院門,玳安跟隨,打馬逕到獅子街李瓶兒家。門首下馬,見大門關的緊緊的,就知堂客轎子家去了,一面叫玳安問馮媽媽開門。
西門慶進來,李瓶兒堂中秉燭,花冠齊整,素服輕盈,正倚簾櫳,口中嗑瓜子兒。
見西門慶來,忙輕移蓮步,款蹙湘裙,下堦迎接,笑道:「你早來些兒,他三娘、五娘還在這裡。只剛纔轎子起身,往家裡去了。今日他大娘去的早,說你不在家,那裡去了?」
西門慶道:「今日我和應二哥、謝子純早晨看燈,打你門首過去來。不想又撞見兩個朋友,都拉去院裡家走,撞到這咱晚。我又恐怕你這裡等候,小廝去時,教我推淨手打後門跑了。不然,必吃他們掛住了,休想來的成!」
李瓶兒道:「適問多謝官人重禮!他娘每又不肯坐,只說家裡沒人,教奴倒沒意思的!」於是重篩美酒,再設佳餚,堂中把花燈都點上,放下暖簾來——金爐添獸炭,寶篆爇龍涎;春臺上高堆異品,看盃中香醪滿泛。
婦人遞與西門慶酒,磕下頭去,說道:「拙夫已故,舉眼無親。今日此盃酒,只靠官人與奴作個主兒。休要嫌奴醜陋,奴情願與官人鋪床疊被,與眾位娘子作個姊妹,奴死也甘心,不知官人心下如何?」說着滿眼落淚。
西門慶一壁接酒,一壁笑道:「你請起來。既蒙你厚愛,我西門慶銘刻于心。待你孝服滿時,我自有處,不勞你費心。今日是你的好日子,咱每且吃酒。」{自有處,與「再計較」同義,猶言屆時再說。二回,西門應王婆”待他歸來,卻再計較”。顧忌也,難言焉,諱之,推脫以緩之。瓶氏三不歸,其名危哉。}
西門慶于是吃畢,亦滿斟了一盃,回奉婦人,安他上席坐下。馮媽媽單管廚下看菜兒,須臾拏麵上來吃。西門慶因問李瓶兒。
「今日是董嬌兒、韓金釧兒兩個在這裡。臨晚,送他三娘、五娘家中討花兒去了。」
西門慶坐席左,兩個在席上交盃換盞飲酒,迎春、綉春兩個丫鬟在傍斟酒下菜伏侍。只見玳安上來,趴在地下,與李瓶兒磕頭拜壽{認娘}。
李瓶兒連忙起身,還了萬福,分付迎春:「教老馮廚下看壽麵、點心下飯,拏一壺酒,與玳安吃。」
西門慶分付:「吃了早些回馬家去罷。」
李瓶兒道:「到家裡你娘問,只休說你爹在這裡。」
玳安道:「小的知道。只說爹在裡邊過夜,明日早來接爹就是了。」西門慶便點了點頭兒。
當下把李瓶兒喜歡的要不的,說道:「好個乖孩子,眼裡說話!」即令迎春拏二錢銀子,節間叫買瓜子兒嗑:「明日你拏個樣兒來,我替你做雙好鞋兒穿。」
那玳安連忙磕頭說:「小的怎麼敢!」走到下邊比了酒飯,帶馬出門,馮媽媽把大門上了拴。
李瓶兒同西門慶猜枚吃了一回,又拏一副三十二扇象牙牌兒,桌上鋪茜紅毡條,兩個燈下抹牌飲酒。吃一回,分付迎春房裡秉燭。
原來花子虛死了,迎春、綉春都已被西門慶要了,以此凡事不避他,教他收拾牀鋪,拏菓盒盃酒。又在牀上紫錦帳中,婦人露着粉般身子,西門慶香肩相並,玉體廝挨,兩個看牌,拏大鍾飲酒。
因問西門慶:「你那邊房子幾時收拾?」
西門慶道:「且待二月間興工動土,連你這邊一所,通身打開,與那邊花園取齊。前邊起蓋山子捲棚、花園耍子去處,還蓋三間玩花樓。」
婦人因指道:「奴這牀後茶葉箱內,還藏着四十斤沉香、二百斤白蠟、兩罐子水銀、八十斤胡椒。你明日都搬出來,替我賣了銀子,湊着你蓋房子使。你若不嫌奴醜陋,到家好歹對大娘說,奴情願只要與娘們做個姊妹,隨問把我做第幾個的也罷。親親,奴捨不的你!」說着,眼淚紛紛的落將下來。
西門慶慌把汗巾兒替他抹拭,說道:「你的情意我知道{十三回,詩云:繡簾瑣闥私相覷,從此恩情兩不忘}。也待你這邊孝服滿,我那邊房子蓋了纔好。不然,娶你過去,沒有住房。」
婦人道:「既有實心娶奴家去,到明日好歹把奴的房蓋的與他五娘在一處。奴捨不的他,好個人兒!與後邊孟家三娘,見了奴且親熱。兩個天生的打扮,也不相兩個姊妹,只相一個娘兒生的一般。惟有他大娘性兒不是好的,快眉眼裡掃人{以盜賊視之也,人謂賊眉鼠眼}。」
西門慶道:「俺吳家的這個拙荊,他到好性兒哩。不然,手下怎生容得這些人?明日這邊與那邊一樣,蓋三間樓與你居住,安兩個角門兒出入,你心下何如?」
婦人道:「我的哥哥,這等纔可奴之意!」于是兩個顛鸞倒鳳,淫慾無度,狂到四更時分,方纔就寢。枕上並肩交股,直睡到次日飯時不起來。
婦人且不梳頭,迎春拏進粥來,只陪着西門慶吃了上半盞粥兒。又拏酒來,二人又吃。原來李瓶兒好馬爬着,教西門慶坐在枕上,他倒插花往來自動。兩個正在美處,只見玳安兒外邊打門,騎馬來接。西門慶喚他在窓下問他話。
玳安說:「家中有三個川廣客人,在家中坐着。有許多細貨,要科兌與傅二叔,只要一百兩銀子押合同,其餘八月中旬找完銀子,大娘使小的來請爹家去,理會此事。」{往時,西門宿院皆任之,今出此者,無他,惡瓶氏耳。}
西門慶道:「你沒說我在這裡?」
玳安道:「小的只說爹在裡邊桂姨家,沒說在這裡。」
西門慶道:「你看不曉事!教把傅二叔打發他便了,又來請我怎的?」
玳安道:「傅二叔講來,客人不肯,直等找我爹去,方纔批合同。」
李瓶兒道:「既是家中使了孩子來請{不稱小廝},買賣要緊。你不去,惹的他大娘不怪麼?」{今方言惹人怪,何遲之甚也。雖然,瓶氏性情使然耳。十五回首,玳安送壽禮來,”李瓶兒纔起來梳妝”。纔者,拖拉、不受拘束焉。上文云”婦人且不梳頭”。且者,緩之也。梳頭者,止亂也。十四回,書云”春梅與他討洗臉水,打發他梳妝”。打發者,催逼也,不耐煩焉。}
西門慶道:「你不知賊蠻奴才行巿,連貨物沒處發脫,纔來上門脫與人、遲半年三個月找銀子。若快時,他就張致了。滿清河縣,除了我家鋪子大,發貨多,隨問多少時,不怕他不來尋我。」
婦人道:「買賣不與道路為讐。只依奴,到家打發了再來也,往後日子多如柳葉兒哩{鬼谷子云:幾者不晚。既明此理,前者藉金氏生日,又何必急於與西門通見焉}!」西門慶於是依聽李瓶兒之言,慢慢起來,梳頭、淨面、戴網巾、穿衣服,李瓶兒收拾飯與他吃。
西門慶一直帶着個眼紗,騎馬來家。鋪子裡有四五個客人等候,秤貨兌銀,批了合同,打發去了,走到潘金蓮房中。
便問:「你昨日往那裡去來?實說便罷,不然,我就嚷的塵鄧鄧的!」
西門慶道:「你們都在花家吃酒,我和他每燈巿裡走了回來,同往裡邊吃酒過一夜。今日小廝接去,我纔來家。」
金蓮道:「我知小廝去接,那院裡有你那魂兒罷麼?賊負心!你還哄我哩!那淫婦昨日打發俺每來了{十五回,吳月娘吩咐家來,金氏并未應諾},弄神弄鬼的{夢之說也。武大未滿百日,金氏亦為惡夢也,虐打武迎兒焉}。晚夕叫了你去㒲搗了一夜,㒲搗的了,纔放來了。
玳安這賊囚根子,久慣兒牢成!對着他大娘又一樣話兒,對着我又是一樣話兒——先是他回馬來家,他大娘又是問他”你爹怎的不來家?在誰家吃酒哩?”
他回話”和應二叔眾人看了燈回來,都在院裡李桂姨家吃酒,教我明早接去哩。”
落後我叫了問他,他笑不言語,問的急了,纔說”爹在獅子街花二娘那裡哩!”
賊囚根!他怎的就知我和你一心一計?想必你教他話來!」{玳安其人,既能察知西門情篤於瓶氏,未過門也,而先行與其磕頭拜壽,書既言其行事乖覺,又為金氏老成評之,尚指西門教其話,其城府深矣。是其鞍前馬後知上下之情而人不識也,為善為惡,惟其所取耳。}
西門慶哄道:「我那裡教他!」于是隱瞞不住,方纔把「李瓶兒晚夕請我去到那裡,與我遞酒,說要過你每來了。又哭哭 啼啼告訴我說,他沒人手,後半截空,晚夕害怕,一心要教我取他,問幾時收拾這房子。他還有些香蠟細貨,也値幾百兩銀子,教我會經紀,替他打發。銀子教我收 湊着蓋房子,上緊修蓋。他要和你一處住,與你做了姊妹,恐怕你不肯。」
婦人道:「我也不多着個影兒在這裡{十一回,金氏哭云”我一個還多著影兒哩”},巴不的來總好。我這裡也空落落的,得他來與老娘做伴兒{為奴}。自古船多不碍港,車多不碍路。我不肯招他{心理投射},當初那個怎麼招我來!攙奴甚麼分兒也怎的?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,你還問聲大姐姐去。」
西門慶道:「雖故是恁說,他孝服還未滿哩。」說畢,婦人與西門慶盡脫白綾襖,袖子裡滑浪一聲,吊出個物件兒來。拏在手內沉甸甸的,紹彈子大,認了半日,竟不知甚麼東西。
但見:
原是番兵出產,逢人荐轉在京。
身軀瘦小內玲瓏,得人輕借力,展轉作蟬鳴。
解使佳人心膽,慣能助腎威風。
號稱金面勇先鋒,戰降功第一,揚名勉子鈴。
婦人認了半日,問道:「是甚麼東西兒?怎的把人半邊胳膊都麻了?」
西門慶笑道:「這對像你就不知道了,名喚做勉鈴,南方勉甸國出產的,好的也値四五兩銀子。」
婦人道:「此物使到那裡?」
西門慶道:「先把他放入爐內,然後行事,妙不可言。」
婦人道:「你與李瓶兒也幹來?」西門慶于是把晚間之事,從頭告訴一遍。說得金蓮淫心頓起,兩個白日裡掩上房門,解衣上牀交歡。
正是:
不知子晉緣何事,纔學吹簫便作仙。
話休饒舌。
一日西門慶會了經紀,把李瓶兒牀後茶葉箱內堆放的香蠟等物,都秤了斤兩,共賣了三百八十兩銀子。李瓶兒只留下一百八十兩盤纏,其餘都付與西門慶收了湊着蓋房。
便教陰陽擇用二月初八日興工動土,五百兩銀子委付大家人來招,並主管賁四,卸磚瓦木石,管工計帳。
這賁四名喚賁地傳,年少,生的百浪囂虛,百能百巧。原是內相勤兒出身,因不守本分——打出吊入滑流水,被趕出來。 初時跟着人做兄弟兒來,次後投入大人家做家人,把人家奶子拐出來做了渾家,卻在故衣做經紀;琵琶簫管都會。西門慶見他這般本事,常照顧他在生藥鋪中秤貨討 中人錢使。以此凡大小事情,少他不得。
當日賁地傳與來招,督管各作匠人興工。先拆毀花家那邊舊房,打開牆垣,築起地腳,蓋起捲棚、山子各亭臺耍子去處,非止一日,不必盡說。
光陰迅速,日月如梭,西門慶在家看管起蓋花園約有一個月有餘,卻是三月上旬,乃花子虛百日。
李瓶兒預先請過西門慶去和他計議——要把花子虛靈燒了:「房子賣的賣不的,你着人來看守。你早把奴取過去罷!省的奴在這裡,晚夕空落落的,我害怕,常有狐狸鬼混的慌{噩夢纏身}。你到家對大娘說,只當可憐見奴的性命罷!隨你把奴做第幾個,奴情願伏侍你鋪床疊被,也無抱怨。」說着,淚如雨下。
西門慶道:「你休煩惱!前日我把你這話,到家對房下和潘五姐也說過了,直待與你把房蓋得完,那時你孝服將滿,娶你過門不遲。」
李瓶兒道:「好,好。你既有眞心娶奴,先早把奴房攛掇蓋了。娶過奴去到你家住一日,死也甘心!省的奴在這裡度日如年。」
西門慶道:「你的話,我知道了。」
李瓶兒道:「再不的房子蓋完,我燒了靈,搬在五姐那邊樓上住兩日。等你蓋了新房子,搬移不遲。你好歹到家和五姐說,我還等你的話。這三月初十日是他百日,我好唸經燒靈。」西門慶應諾,與婦人歇了一夜。
到次日,一五一十,對潘金蓮說了。
金蓮道:「可知好哩!奴巴不的騰兩間房與他住,只怕別人,你還問聲大姐姐去。我落得河水不洗船,看大姐姐怎麼說。」
這西門慶一直走到月娘房裡來,月娘正梳頭,西門慶把李瓶兒要嫁一節,從頭至尾聽說一遍。
月娘道:「你不好娶他的。休他頭一件,孝服不滿;第二件,你當初和他男子漢相交;第三件,你又和他老婆有連手,買了他房子,收着他寄放的許多東西。
常言,機兒不快梭兒快。我聞得人說,他家房族中花大,是個刁徒潑皮的人。倘或一時有些聲口,倒沒的惹虱子頭上撓。奴{語出金氏。奴者,金氏、瓶氏媚稱也。上文金氏云”他怎的就知我和你一心一計?想必你教他話來”。是金氏知吳氏為己所操縱也}說的是好話,趙錢孫李,你依不依隨你。」
幾句說的西門慶閉口無言,走出前廳來,自己坐在椅子上沉吟{神女賦云:罔兮不樂,悵然失志}。又不好回李瓶兒話,又不好不去的,尋思了半日,還進入金蓮房裡來。
金蓮問道:「你到大姐姐房裡,大姐姐怎麼說?」西門慶把月娘的話告訴了一遍。
金蓮道:「大姐姐不肯,論他也說的是。你又買了他房子,又取他老婆,當初又與他漢子相交了一世方纔好。我又是一說,既做朋友,沒絲也有寸,交官兒也看喬了。」
西門慶道:「這個也罷了,倒只怕花大那廝沒圈子跳。知道挾制他孝服不滿,在中間鬼混,怎生計較?我如今又不好回他的。」{往者,不識武松而徒欲通金氏,今日知花大,乃能權量去就。}
金蓮道:「呸!有甚難處事!我問你,今日回他去,明日回他去?」
西門慶道:「他教我今日回他聲去。」
金蓮道:「你今日到那裡恁對他說,你說”我到家對五姐說來,他的樓上堆着許多藥料,你這家火,去到那裡沒處堆放。亦發再寬待些時,你這邊房子七八也待蓋了。攛掇匠人早些裝修油漆停當,你這邊孝服也將滿,那時取你過去,卻不齊備些?強似搬在五姐樓上,葷不葷素不素{心理投射。宋太祖云:臥榻之側,豈容他人鼾睡},擠在一處甚麼樣子?”管情他也罷了!」西門慶聽言大喜,那裡等的時分,走到李瓶兒家。
婦人便問:「你到家所言之事如何?」
西門慶道:「五姐說來,一發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,你搬去不遲。如今他那邊樓上堆的破零三亂,你這些東西過去,那裡堆放?只有一件打攪,只怕你家大伯子說你孝服不滿,如之奈何?」
婦人道:「他不敢管我的事!休說各衣另飯,當官寫立分單,已倒斷開了的勾當。只我先嫁由爹娘,後嫁由自己。自古嫂兒不通問,大伯管不的我暗地裡事。我如今見過不的日子,他顧不的我。他若但放出個屁來,我教那賊花子坐着死不敢睡着死。大官人你放心,他不敢惹我!」{惑也。人云,光腳不怕穿鞋的。一潑皮焉能懼一無腳蟹邪?}因問:「你這房子,也得幾時方收拾完備?」
西門慶道:「我如今分付匠人,先替你蓋出這三間樓來,及到油漆了,也到五月頭上。」
婦人道:「我的哥哥,你上緊些,奴情願等着到那時候也罷!」說畢,丫鬟擺上酒,兩個歡娛飲酒過夜。西門慶自此,沒三五日不來,俱不必細說。
光陰迅速,西門慶家中已蓋了兩月房屋,三間玩花樓裝修將完,只少捲棚還未安磉。
一日,五月蕤賓佳節,家家門插艾葉,處處戶掛靈符。李瓶兒治了一席酒,請過西門慶來,一者解粽,二者商議過門之日:擇五月十五日,先請僧人唸經燒靈,然後西門慶這邊擇取婦人過門。
西門慶因問李瓶兒道:「你燒靈那日,花大、花三、花四請他不請?」
婦人道:「我每人把個帖子,隨他來不來!」當下計議已定,單等五月十五日。
婦人請了報恩寺十二眾僧人,在家唸經除靈。
西門慶那日封了三錢銀子人情,與應伯爵做生日。早晨拏了五兩銀子與玳安,教他買辦鷄鵝鴨置酒,晚夕李瓶兒除服。卻教平安、畫童兩個跟馬,約午後時分,往應伯爵家來。
那日在席前者:謝希大、祝日念、孫天化、吳典恩、雲離守、常時節、白來創,連新上會賁地傳,十個朋友,一個不少。又叫了兩個小優兒彈唱。
遞畢酒,上坐之時,西門慶叫過兩優兒,認的頭一個是吳銀兒兄弟,名喚吳惠;那一個不認的跪下說道:「小的是鄭愛香兒的哥,叫鄭奉。」西門慶坐首席,每人賞二錢銀子。
吃到日西時分,只見玳安拏馬來接,正上席來,向西門慶耳邊悄悄說道:「娘{前文磕頭祝壽,認之也。十五回,玳安附耳云”花二娘教小的請爹早些過去哩”,今則去花二兩字而尊稱之}請爹早些去罷。」西門慶與了他個眼色,就往下走。
被應伯爵叫住問道:「賊狗骨頭兒,你過來實說。若不實說,我把你小耳朵擰過一邊來。你應爹一年有幾個生日!恁日頭半天裡就拏馬來,接了你爹往那裡去?端的誰使了你來?或者是你家中那娘使了你來?或是裡邊十八子{十八為木,木子為李}那裡?你若不說,過一百年也不對你爹說替你這小狗禿兒娶老婆!」
那玳安只是說道:「委的沒人使小的。小的恐怕夜緊,爹要起身,早拏馬來伺候。」
那應伯爵奈何了他一回,見不說,便道:「你不說,我明日打聽出來,和你這小油嘴兒算帳!」于是又斟了一鍾酒,拏了半碟點心,與玳安下邊吃去。
良久,西門慶下來東淨裡更衣,叫玳安道:「到僻靜處」問他話:「今日花家那有誰來?」
玳安道:「花三往鄉裡去了,花四家裡害眼,都沒人來。只有花大家兩口子來,吃了一日齋飯。他漢子先家去了,只有他老婆,臨去,二娘叫到房裡去了,與了他十兩銀子,兩套衣服,還與二娘磕了頭。」
西門慶道:「他沒說甚麼?」
玳安道:「他一字通沒敢題甚麼,只說到明日二娘過來,他三日要來爹家走走。」{十一回,孟三應金氏道”姐姐沒言語”,象事比辭,孟三非云”姐姐沒敢言語”。故去敢字而云,乃常。玳安若為不知個中內情,何得言敢與不敢哉。此非瓶氏教之而何。}
西門慶道:「他眞個說此話來?」
玳安道:「小的怎敢說謊!」{心理投射}
這西門慶聽了,滿心歡喜,又問:「齋供了畢不曾?」
玳安道:「和尚老早就去了,靈位也燒了,二娘說請爹早些過去。」
西門慶道:「我知道了,你外邊看馬去。」
這玳安正往外走,不想應伯爵在過道內聽,猛可叫了一聲,把玳安諕了一跳。
伯爵罵道:「賊小狗骨頭兒!你不告我說,我就的也聽見了?原來你爹兒們幹的好繭兒!」
西門慶道:「怪狗才,休要唱揚一地裡知道!」
伯爵道:「你央及我央兒,我不說便了!」于是走到席上,如此這般對眾人說了一回。
把西門慶拉着說道:「哥,你可成個人!有這等事,就掛口不對兄弟們說聲兒?就是花大有些甚話說,哥只分付俺每一 聲,等俺每和他說,不怕他不依!他若敢道個不是,俺每就與他結一個大胳膊!端的不知哥這親事成了不曾?哥一一告訴俺們,比來相交朋友做甚麼?哥若有使令俺 們處,兄弟情厚,火裡火去,水裡水去,願不求同日生,只求各目死!弟兄每這等待你,哥你不說個道理,還只顧瞞着不說!」
謝希大接過說道:「哥如若不說,俺每明日唱揚的裡邊李桂姐、吳銀兒那裡知道了,大家都不好意思的!」
西門慶笑道:「我教眾位得知罷!親事已都停當了!」
應伯爵問道:「取行禮過門,還未定日子?」
謝希大道:「哥到明日取嫂子過門,俺每賀哥去。哥好歹叫上四個唱的,請俺每吃喜酒。」
西門慶道:「這個不消說,一定奉請列位兄弟!」
祝日念道:「比是明日與哥慶喜,不如咱如今替哥把一盃兒酒,先慶了喜罷!」
于是叫伯爵把酒,謝希大執壺,祝日念捧茶,其餘都陪跪。把兩個小優兒也叫來,跪着彈唱一套三十腔喜遇吉日,一連把西門慶灌了三四鍾酒。
祝日念道:「哥,那日請俺每吃酒,也不少了鄭奉、吳惠他兩個。」因定下:「你二人好歹去。」
鄭奉掩口道:「小的們已定早去宅裡伺候。」
須臾,遞畢酒,各歸席座下,又吃了一回。看看天晚,那西門慶那裡坐的住,趕眼錯起身走了。
應伯爵還要攔門不放,謝希大道:「應二哥,你放哥去罷。休要誤了他的事,教嫂子見怪!」
那西門慶得手上馬一直走了,到了獅子街。
李瓶兒摘去孝䯼髻,換了一身艷服,堂中燈燭熒煌,預備下一桌齊整酒餚,上面獨獨安一張交椅,讓西門慶上坐,方打開一壜酒篩來。
丫鬟執壺,李瓶兒滿斟一盃遞上去,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,說道:「今日拙夫靈已燒了,蒙大官人不棄,奴家得奉巾櫛之歡,以遂于飛之願。」行畢禮,起來。
西門慶下席來,亦回遞婦人一盃,方纔坐下,因問:「今日花大兩口子,沒說甚麼?」
李瓶兒道:「奴午齋後,叫進他到房中,就說大官人這邊做親之事。他滿口說好,一句閑話也無。只說明日三日哩,教他娘子兒來咱家走走。奴與他十兩銀子,兩套衣服,兩口子喜歡的要不的。臨出門,謝了又謝。」
西門慶道:「他既恁說,我容他上門走走也不差甚麼。但有一句閑話,我不饒他!」
李瓶兒道:「他就放屁辣騷,奴也不放過他!」于是湯水、嗄飯,老媽廚下一齊拏上——李瓶兒親自洗手剔甲,做了些蔥花羊肉一寸的匾食兒。{瓶氏與孫雪娥一般,懂廚藝。古云:栓住男人的胃,則栓住男人的心。}
銀鑲鍾兒盛着南酒,綉春斟了兩盃,李瓶兒陪西門慶吃。西門慶止吃了上半甌,就把下半甌送與李瓶兒吃{一回,金氏對武松言”你若有心,吃我這半盃兒殘酒”}。一往一來,迭連吃上幾甌。(眞個是:年隨情少,酒因境多。)
李瓶兒因過門日子近了,比常時益發喜歡得了不的,臉上堆下笑來,對西門慶道:「方纔你在應家吃酒,奴已候得久了。又恐怕你醉了,叫玳安來請你早些歸來,不知那邊可有人覺道麼?」
西門慶道:「又被應花子猜着,逼勒小廝說了幾句,鬧混了一場。諸弟兄要與我賀喜喚唱的,做東道,又齊攢的幫襯,灌上我幾盃。我趕眼錯就走出來,還要攔阻,又說好說歹,放了我來。」
李瓶兒就道:「他每放了你,也還解趣哩!」西門慶看他醉態顛狂,情眸眷戀,一霎的不禁胡亂——兩個口吐丁香,臉偎仙杏。
李瓶兒把西門慶抱在懷裡叫道:「我的親哥!你既眞心要娶我,可趁早些!你又往來不便,休丟我在這裡日夜懸望!」說畢{無需哭矣,半杯酒傳意明焉},翻來倒去,攪做一團。
眞個是:傾國傾城漢武帝,為雲為雨楚襄王。
傾城傾國者,夢寐以求也。
漢書外戚傳孝武李夫人篇云:夫人以倡進,有歌之者「一顧傾人城,再顧傾人國」。其後病篤,轉鄉歔欷不與見,及卒,以皇后禮葬焉。上思念李夫人不已,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,乃夜張燈燭,設帷帳,陳酒肉,而令上居他帳,遙望好女如李夫人之貌。上愈益相思悲感,為作詩作賦以歌之,以傷悼夫人。
為雲為雨者,得償所願也。
昭明文選高唐賦序云:旦為朝雲,暮為行雨。朝朝暮暮,陽臺之下。又云:雌雄相失,哀鳴相號{毛詩曰:鴻鴈于飛,哀鳴嗷嗷}。
神女賦序云:楚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之浦,使玉賦高唐之事。其夜王寢,果夢與(巫山)神女遇。寐而夢之,寤不自識,罔兮不樂,悵然失志。於是撫心定氣,復見所夢。
神女者,瓶氏也。
四回書金氏「端的平欺神仙、賽過姮娥」。平欺者,不如,以假亂真也。七回書孟玉樓「恰似嫦娥離月殿,猶如神女下瑤階」。恰,剛好。十三回書瓶氏「女賽巫山神女,男如宋玉郎君」。賽,超越。
金氏所以得寵者,窮其風月也。然,亦有所不及也。始自十三回,效瓶氏以奇婬巧技,惟解鎖新姿勢日媚西門之心。
宋玉者,西門也。登徒子好色賦云:玉為人,體貌閑麗,口多微辭,又性好色。
襄王者,西門也。戰國策有言:莊辛謂楚襄王專淫逸侈靡,不顧國政,郢(國)都必危矣。{武大、花二、西門三人徒有色性而無理家之心。}二回詩云:西門浪子意猖狂,生交巫女會襄王。三回詩云:雲雨幾時就,空使襄王築楚臺。
明諡紀彙編云:因事有功曰襄(有功征伐),甲胄有勞曰襄。克定禍亂曰武,刑民克服曰武,夸志多窮曰武(大志行兵,多所窮極)。{襄、武義近,權之微也,受制人事謂之襄,變生肘腋也;縱情肆志謂之武,無所節制也。德洽上下謂之文,君臣相合也,垂拱而治焉,有福同享也,患難與共焉。}
史記云漢孝武帝喜游獵,即位三年,始為微行,常以夜出。{綱目書法解之云:始者,終身之辭也,以為不可勝書也。}
明武宗毅皇帝:
帝自登基,每歲宮中,張燈為樂;時出微行,夜掠幸婦女,縱情逸樂;開店貿易、持簿算;嗜飲,逐日酣酗,至中官賣酒家,坐當壚婦於其中;實宮人于勾欄,扮演侑酒,醉即宿其處,如是累日;不甚親外戚。
正德元年,更易鹽策,增以鹽引。
二年,奪故永平大長公主賜第爲酒、醋、麵局。召幸色目、侯、伯家女婦入宮;於西華門作豹房,朝夕處其中,家焉;帝不能恒御女,致有宗祧之恨。
三年,開武職納銀補{遷}官、贖罪例。命天下選樂工送京師充豹房{猶妓院之大者}。
四年,以宦官厮養者十數人為義子,賜國姓。
五年,帝曉佛經,自號大慶法王{一人有慶,兆民賴之}。
六年,時謠「五十兩,一件蟒」,譏斥飛魚、蟒衣濫賞弁閹、厮養也。番僧出入豹房,以秘術幸。
七年,賜義子百二十七人國姓,皆中官蒼頭及市猾,大者封伯,余者授職千、百戶,列籍錦衣諸衛,自後賜姓日廣。拓豹房。
八年,許開納銀授職,以濟大工。
九年,寧王獻新樣四,時燈數百,懸掛多附柱壁,火延燒宮殿,帝大樂之曰:「是一棚大煙火也!」
十年,訛言括女入宮,民間女率倉皇非禮而嫁。
十一年,右都督馬昂,貴幸,有女弟,已有娠,召而嬖之,中官因呼為舅。設妓館。
十二年,捨豹房出幸宣府諸邊鎮,夜望高門,輒馳入索婦女。
十三年,凡所至,掠良家子以備幸御,至數十車,在道日有死者。得婦人劉氏,為樂工楊騰妻,善謳,寵冠諸女,飲食起居必与偕左右,其或触帝怒,輒一笑而解,諸近侍皆母呼之,稱劉娘娘{二娘}。
十四年,南狩,劉氏脫一簪佩帝,以為信約,帝馳馬失之,大索數日不得。閱伎揚州,花粉騰價;密覘寡婦及娼優家,有匿者,破垣毀屋,必搜得乃已。
十五年,浣衣局幼女甚眾,皆新近及累年巡幸所掠,至不能容,或餒死不之問。北還,舟覆溺水;詣南郊,嘔血、仆不起。
十六年,疾作,三月崩於豹房,無嗣,遺命諭以慎擇宗人王代繼大統以安社稷意。
明史論曰:帝好淫佚,耽樂嬉遊,暱近群小,至自署官號,至重後人之訾議。
事見武宗外紀、國榷
有詩為證:
情濃胸緊湊,欵洽臂輕籠。
賸把銀缸照,猶疑是夢中。
畢竟未知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七回 宇給事劾倒楊提督 李瓶兒招贅蔣竹山
記得書齋乍會時,雲蹤雨跡少人知。
晚來鸞鳳棲雙枕,剔盡銀燈半吐輝。
思往事,夢魂迷,今宵幸得效于飛。
鬼谷子云:揣情最難守司/解
揣情者,象事比辭也,得實事用焉。
守之者,監之也,審焉。審者,理焉。事先於人,理情未就,反著其非,管中窺豹也。
司之者,察之也,窺焉。窺者,探焉。先事而至,探得其情,乃制其術,窺斑知豹也。
難者,非常也,中變焉,事危矣,情變於內者,我疏於外也。
因化說事者,疏則結之也。通達計謀者,結以探知也。以識細微者,可與不可,抵焉。
可抵者可謀,先發制人也,塞下絕上焉,其難者,懷詐藏奸焉;無可抵,則審時以待,因其變以要之,尤難者,時無再來焉。
話說五月二十日,帥府周守備生日,西門慶那日封五星分資、兩方手帕,打選衣帽齊整,騎着大白馬,四個小廝跟隨,往他家拜壽。
席間也有夏提刑、張團練、荊千戶、賀千戶一般武官兒飲酒,鼓樂迎接,搬演戲文,只是四個唱的遞酒。玳安接了衣裳,回馬來家。
到日西時分,又騎馬接去。走到西街口上,撞見馮媽媽,問道:「馮媽媽那裡去?」
馮媽媽道:「你二娘使我來請你爹來。顧銀匠整理頭面完備,今日拏盒送來,請你爹那裡瞧去。你二娘還和你爹說話哩。」
玳安道:「俺爹今日都在守備府周老爹處吃酒,我如今接去。你老人家回罷,等我到那裡對爹說就是了。」
馮媽媽道:「累你好歹說聲,你二娘等着哩。」
這玳安打馬逕到守備府,眾官員正飲酒在熱鬧處,玳安走到西門慶席前說道:「小的回馬家來時,在街口撞遇馮媽媽,二娘使了來說”顧銀匠送了頭面來了,請爹瞧去,還要和爹說話哩”」西門慶聽了,拏了些點心、湯飯與玳安吃了,就要起身。那周守備那裡肯放,攔門拏巨盃相勸。
西門慶道:「蒙大人見賜,寧可飲一盃。還有些小事,不能盡情,恕罪!恕罪!」于是一飲而盡,作辭周守備,上馬逕到李瓶兒家。
婦人接着,茶湯畢,西門慶分付玳安回馬家去,明日來接。玳安去了。
李瓶兒叫迎春盒兒內取出頭面,來與西門慶過目——黃烘烘火焰般一付好頭面,收過去,單等二十四日行禮,出月初四日准娶。
婦人滿心歡喜,連忙安排酒來,和西門慶暢飲開懷。吃了一回,使丫鬟房中搽抹涼蓆乾淨,兩個在紗帳之中,香焚蘭麝,衾展鮫綃,脫去衣裳,並肩疊股,飲酒調笑。
良久,春色橫眉,淫心蕩漾。西門慶先和婦人雲雨一回,然後乘着酒興坐于牀上,令婦人橫軃於衽蓆之上,與他品簫。
但見:
紗帳香飄蘭麝,蛾眉輕把簫吹。
雪白玉體透簾幃,禁不住魂飛魄颺。
一點櫻桃小口,兩隻手賽柔荑。
才郎情動囑奴知,不覺靈犀味美。
西門慶于是醉中戲問婦人:「當初有你花子虛在時,也和他幹此事不幹?」
婦人道:「他逐日睡生夢死,奴那裡耐煩和他幹這營生!他每日只在外邊胡撞,就來家,奴等閒也不和他沾身。況且老公公在時,和他另在一間房睡着,我還把他罵的狗血噴了頭,好不好!對老公公說了,要打白棍兒也不算人{既絕花二之念,又何怪其他處寄情尋歡哉。無乃好人一旁觀之乎}。甚麼材料兒,奴與他這般頑耍,可不砢硶殺奴罷了!誰似冤家這般可奴之意,就是醫奴的藥一般。白日黑夜,教奴只是想你!」
兩個耍一回又幹了一回,傍邊迎春伺候下一個小方盒,都是各樣細巧菓仁肉心、鷄鵝腰掌、梅桂菊花餅兒,小金壺兒,滿泛瓊漿。
從黃昏掌上燈燭,且幹且飲,直耍到一更時分。只聽外邊一片聲打的大門響,使馮媽媽開門瞧去,原來是玳安來了。
西門慶道:「我分付明日來接我,這咱晚又來做甚麼!」因叫進房來問他。
那小廝慌慌張張走到房門首,西門慶與婦人睡着,又不敢進來,只在簾外說話,說道:「姐姐、姐夫都搬來了,許多箱籠在家中,大娘使我來請爹,快去計較說話哩!」
這西門慶聽了,只顧猶豫:「這咱晚端的有甚緣故,須得到家瞧瞧?」連忙起來。
婦人打發穿上衣服,做了一盞暖酒與他吃,打馬一直來家。
只見後堂中秉着燈燭,女兒、女婿都來了,堆着許多箱籠、牀帳、家活,先吃了一驚,因問:「怎的這咱來家?」
女婿陳經濟磕了頭,哭說:「近日朝中,俺楊老爺被科道官參論倒了,聖旨下來,拏送南牢問罪,門下親族用事人等都問 擬枷號充軍。昨日府中楊幹辦連夜奔走,透報與父親知道。父親慌了,教兒子同大姐和些家活箱籠,就且暫在爹家中寄放,躲避些時。他便起身往東京我姑娘那裡, 打聽消息去了。待的事寧之日,恩有重報,不敢有忘!」
西門慶問:「你爹有書沒有?」
陳經濟道:「有書在此。」向袖中取出,遞與西門慶拆開觀看。上面寫道:
眷生陳洪頓首書奉
大德西門親家見字,餘情不敘。
茲因北虜犯邊,搶過雄州地界,兵部王尚書不發人馬,失誤軍機,連累朝中楊老爺俱被科道官參劾太重。聖旨惱怒,拏下南牢監禁,會同三法司審問;其門下親族用事人等,俱照例發邊衛充軍。
生一聞消息,舉家驚惶,無處可投。先打發小兒、令愛,隨身箱籠、家活,暫借親家府上寄寓;生即上京,投在家姐夫張世廉處,打聽示下。
待事務寧帖之日回家,恩有重報,不敢有忘!誠恐縣中有甚聲色,生令小兒另外具銀五百兩,相煩親家費心處料,容當叩報,沒齒不忘!燈下草草不宣。
仲夏二十日洪再拜
西門慶看了,慌了手腳。教吳月娘安排酒飯,管待女兒、女婿;就令家下人等,打掃廳前東廂房三間,與他兩口兒居住,把箱籠細軟都收拾月娘上房來。
陳經濟取出他那五百兩銀子,交與西門慶打點使用。西門慶叫了吳主管來,與了他五兩銀子,教他連夜往縣中孔目房裡,抄錄一張東京行下來的文書邸報。上面端的寫的是甚言語?
兵科給事中宇文虛中等一本——
懇乞宸斷,亟誅誤國權奸,以振本兵,以消虜患事:
臣聞夷狄之禍,自古有之。周之玁狁,漢之匈奴,唐之突厥,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強。又我皇宋建國,大遼縱橫中國者已非一日,然未聞內無夷狄,而外萌夷狄之患者。
諺云”霜降而堂鍾鳴,雨下而柱礎潤”,以類感類,必然之理。譬猶病夫在此,腹心之疾已久,元氣內消,風邪外入,四肢百骸,無非受病,雖盧扁莫之能救,焉能久乎?
今天下之勢,正猶病夫尪羸之極矣。君猶元首也,輔臣猶腹心也,百官猶四肢也。陛下端拱於九重之上,百官庶政各盡職于下,元氣內充,榮衛外扞,則虜患何由而至哉!
今招夷虜之患者,莫如崇政殿大學士蔡京者。本以憸邪奸險之資,濟以寡廉鮮恥之行,讒諂面諛,上不能輔君當道,贊元理化;下不能宣德布政,保愛元元。徒以利祿自資,希寵固位,樹黨懷奸,蒙蔽欺君,中傷善類。忠士為之解體,四海為之寒心;聯翩朱紫,華聚一門。
邇者河湟失議,主議伐遼、內割三郡,郭藥師之叛,失陷卒致金虜背盟,憑陵中夏。此皆誤國之大者,皆由京之不職也。
王黼貪庸無賴,行此俳優,蒙京汲引,薦居政府。未幾,謬掌本兵,惟事慕位苟安,終無一籌可展。廼者張達歿於太原,為之張皇失散。今虜之犯內地,則又挈妻子南下,為自全之計。其誤國之罪,可勝誅戮!
楊戩本以紈袴膏粱,叨承祖廕,憑籍寵靈,典司兵柄,濫膺閫外,大奸似忠,怯懦無比!
此三臣者,皆朋黨固結,內外蒙蔽,為陛下腹心之蠱者也。
數年以來,招災致異,喪本傷元,役重賦煩,生民離散,盜賊猖獗,夷虜犯順。天下之膏腴已盡,國家之紀綱廢弛,雖擢髮不足以數京等之罪也。
臣等待罪該科,備員諫職,徒以目擊奸臣誤國,而不為皇上陳之,則上辜君父之恩,下負平生所學。
伏乞宸斷,將京等一干黨惡人犯,或下廷尉,以示薄罰;或寘極典,以彰顯戮;或照例枷號;或投之荒裔,以御魑魅。庶天意可回,人心暢快。國法已正,虜患自消。天下幸甚!臣民幸甚!
奉聖旨:
蔡京姑留輔政,王黼、楊戩便拏送三法司會問明白來說,欽此欽遵。
續
該三法司會問過:
並黨惡人犯王黼、楊戩,本兵不職,縱虜深入,荼毒生民,損兵折將,失陷內地,律應處斬。手下壞事家人、書辦官掾親黨——董升、盧虎、楊盛、龐宣、韓宗仁、陳洪、黃玉、賈廉、劉盛、趙弘道等查出有名人犯,俱問擬枷號一個月,滿日發邊衛充軍。
西門慶不看萬事皆休,看了耳邊廂只聽颼的一聲,魂魄不知往那裡去了——就是驚損六葉連肝肺,唬壞三毛七孔心。
即忙打點金銀寶玩,馱裝停當,把家人來保、來旺叫到臥房中,悄悄分付,如此如此、這般這般,雇頭口,星夜上東京打聽消息:「不消到爾陳親家家爹下處,但有不好聲色,取巧打點停當,速來回報!」又與了他二人二十兩盤纏,絕早五更,雇腳夫起程上東京去了,不在話下。
西門慶通一夜不曾睡着,到次日早,分付來招、賁四把花園工程止住,各項匠人都且回去、不做了。每日將大門緊閉,家下人無事亦不敢往外去,隨分人叫着,不許開。
西門慶只在房裡動彈,走出來,又走進去,憂上加憂,悶上添悶,如熱地蚰蜒一般,把娶李瓶兒的勾當丟在九霄雲外去了。
吳月娘見他每日在房中愁眉不展,面帶憂容,便說道:「他陳親家那邊為事,各人冤有頭、債有主,你平白焦愁些甚麼!」
西門慶道:「你婦人知道些甚麼!陳親家是我的親家,女兒、女婿兩個業障搬來咱家住着,這是一件事。平昔街坊鄰舍,惱咱的極多。常言”機兒不快,梭兒快”“打着羊駒驢戰”倘有小人指戳,拔樹尋根,你我身家不保!」
正是:
關着門兒家裡坐,禍從天上來。
這裡西門慶在家納悶不題。
且說李瓶兒等了一日兩日,不見動靜,一連使馮媽媽來了兩遍,大門關得鐵桶相似,就是樊噲也撞不開。等了半日,沒一個人牙兒出來,竟不知怎的。
看看到廿四日,李瓶兒又使馮媽媽送頭面來,就請西門慶過去說話。叫門不開,去在對過房簷下等。
少頃,只見玳安出來飲馬,看見便問:「馮媽媽,你來做甚麼?」
馮媽媽說:「你二娘使我送頭面來,怎的不見動靜?請你爹過去說話哩!」
玳安道:「俺爹連日有些小事兒,不得閒。你老人家還拏回頭面去,等我飲馬回來對俺爹說就是了。」
馮媽媽道:「好哥哥,我在這裡等着,你拏進頭面去和你爹說去,你二娘那裡好不惱我哩!」
這玳安一面把馬拴下,走到裡邊,半日出來道:「對俺爹說了,頭面爹收下了。教你上覆二娘,再待幾日兒,我爹出來往二娘那裡說話。」這馮媽媽一直走來回了婦人話。
婦人又等了幾日,看看五月將盡,六月初旬時分,朝思暮盼,音信全無,夢攘魂勞,佳期間阻。
正是:
懶把蛾眉掃,羞將粉臉勻。
滿懷幽恨積,憔悴玉精神。
婦人盼不見西門慶來,每日茶飯頓減,精神恍惚,到晚夕孤眠枕上,輾轉躊躕:忽聽外邊打門,彷彿見西門慶來到,婦人迎門笑接,攜手進房,問其爽約之情,各訴衷腸之話,綢繆繾綣,徹夜歡娛,鷄鳴天曉,頓抽身回去。
婦人恍然驚覺,大叫一聲,精魂已失。慌了馮媽媽,進房來看視。
婦人說道:「西門慶他剛纔出去,你關上門不曾?」
馮媽媽道:「娘子想得心迷了,那裡得大官人來?影兒也沒有!」婦人自此夢境隨邪——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,來攝其精髓。漸漸形容黃瘦,飲食不進,臥牀不起。
馮媽媽向婦人說,請了大街口蔣竹山來看(其人年小,不上三十,生的五短身才,人物飄逸,極是個輕浮狂詐的人),請入臥室。婦人則霧鬢雲鬟,擁衾而臥,似不勝憂愁之狀。{觀之下文診視,詐也,外示憂愁,內實惱恨。上文詩云:滿懷幽恨積。景岳全書云:憂傷於肺兮,脈必澀而氣沉。}
勉強茶湯已罷,丫鬟安放褥甸,竹山就牀診視脈息畢,因見婦人生得有姿色,便開言說道:「小人適診病源,娘子肝脉 絃、出寸口而洪大,厥陰脉出寸口久上魚際,主六欲七情所致,陰陽交爭,乍寒乍熱,似有鬱結于中而不遂之意也。似瘧非瘧,似寒非寒,白日則倦怠嗜臥,精神短 少;夜晚神不守舍,夢與鬼交。若不早治,久而變為骨蒸之疾,必有屬纊{斷氣}之憂矣。可惜!可惜!」{傷 寒、金匱方書,愚不解義。個中得無詐乎?鬼谷子云:若欲去之,因危與之,環轉因化,莫知所為,退為大儀。雖然,景岳全書云:春脈如弦,春脈者,肝也,東方 木也,萬物之所以始生也,故其氣來,軟弱輕虛而滑,端直以長,故曰弦。脈弱以滑,是有胃氣,命曰易治。滑則痰涎,而胸膈氣壅。脾胃屬土,脈本和緩,土惟畏 木,脈則弦強。怒傷於肝者,其脈促而氣上沖。過於思者傷於脾,故脈短而氣結。傷寒病熱兮,洪大易治,而沉細難醫,洪乃胸脅之妨。}
婦人道:「有累先生俯賜良劑,奴好了,重加酬謝。」
竹山道:「小人無不用心,娘子若服了我的藥,必然貴體全安!」說畢起身。
這裡使藥金五星{開胃藥。金主肺,克木},使馮媽媽討將藥來。婦人晚間吃了他的藥下去,夜裡得睡,便不驚恐,漸漸飲食加添,起來梳頭走動。那消數日,精神復舊。{古云:解鈴還須繫鈴人,心病還須心藥醫。雖然,復舊者,中變焉,事有突然者也。}
一日,安排了一席酒餚,備下三兩銀子,使馮媽媽請過竹山來相謝。這蔣竹山從與婦人看病之時,懷覬覦之心,已非一日,于是一聞相請,即具服而往。
延之中堂,婦人盛妝出見,道了萬福,茶湯兩換,請入房中。酒饌已陳,麝蘭香藹。小丫鬟綉春在傍,描金盤內托出三兩白金。
婦人高擎玉盞,向前施禮,說道:「前日奴家心中不好,蒙賜良劑,服之見效。今粗治了一盃水酒,請過先生來知謝知謝。」
竹山道:「此是小人分內之事,理當措置,何必計較!」因見三兩謝禮,說道:「這個學生怎麼敢領?」
婦人道:「些須微意,不成禮數,萬望先生笑納。」辭讓了半日,竹山方纔收了。
婦人遞酒,安了坐次。
飲過三巡,竹山席間偷眼睃視婦人——粉妝玉琢、嬌艷驚人,先用言以挑之,因說道:「小人不敢動問,娘子青春幾何?」
婦人道:「奴虛度二十四歲。」
竹山道:「又一件,似娘子這等妙年,生長深閨,處于富足,何事不遂,而前日有此鬱結不足之病?」
婦人聽了,微笑道:「不瞞先生,奴因拙夫去世,家事蕭條,獨自一身,憂愁思慮,何得無病?」
竹山道:「原來娘子夫主歿了。多少時了?」
婦人道:「拙夫從去歲十一月得傷寒病死了,今已八個月來。」
竹山道:「曾吃誰的藥來?」
婦人道:「大街上胡先生。」
竹山道:「是那東街上劉太監房子住的胡鬼嘴兒?他又不是我太醫院出身,知道甚麼脉!娘子怎的請他?」
婦人道:「也是因街坊上人薦舉請他來看。還是拙夫沒命,不干他事{心理投射}。」
竹山又道:「娘子也還有子女沒有?」
婦人道:「兒女俱無。」
竹山道:「可惜娘子這般青春妙齡之際,獨自孀居,又無所出。何不尋其別進之路?甘為幽鬱,豈不生病!」
婦人道:「奴近日也講着親事,早晚過門。」
竹山便道:「動問娘子,與何人作親?」
婦人道:「是縣前開生藥鋪西門大官人。」
竹山聽了,道:「苦哉!苦哉!娘子因何嫁他?小人常在他家看病,最知詳細。此人專在縣中把攬說事,舉放私債,家中挑販人口。家中不算丫頭,大小五六個老婆。着緊打躺棍兒,稍不中意,就令媒人領出賣了。就是打老婆的班頭,炕婦女的領袖!
娘子早時對我說,不然進入他家,如飛蛾投火一般,坑你上不上、下不下,那時悔之晚矣。況近日他親家那邊為事幹連,在家躲避不出。房子蓋的半落不合的,多丟下了。東京門下文書,坐落府縣拏人。到明日他蓋這房子,多是入官抄沒的數兒,娘子沒來由嫁他則甚。」
一篇話把婦人說的閉口無言,況且許多東西,丟在他家,尋思半晌,暗中跌腳,怪嗔道:「一替兩替,請着他不來,原來 他家中為事哩!」又見竹山語言活動,一團謙恭,「奴明日若嫁得恁樣個人也罷了,不知他有妻室沒有?」因問道:「既蒙先生指教,奴家感戴不淺。倘有甚相知人 家親事,舉保來說,奴無有個不依之理。」
竹山乘機請問:「不知要何等樣人家?小人打聽的實,好來這裡說。」
婦人道:「人家倒也不論乎大小,只像先生這般人物的。」
這蔣竹山不聽便罷,聽了此言,喜歡的勢不知有無。于是走下席來,雙膝跪在地下,告道:「不瞞娘子說,小人內幃失助,中饋乏人,鰥居已久,子息全無。倘蒙娘子垂憐見愛,肯結秦晉之緣,足稱平生之願。小人雖啣環結草,不敢有忘!」
婦人笑以手携之,說道:「且請起。未審先生鰥居幾時?貴庚多少?既要做親,須得要個保山來說,方成禮數。」
竹山又跪下哀告道:「小人行年二十九歲,正月二十七日卯時建生。不幸去年荊妻已故,家緣貧乏,實出寒微。今既蒙金諾之言,何用冰人之講?」
婦人聽言,笑道:「你既無錢,我這裡有個媽媽,姓馮,拉他做個媒證。也不消你行聘,擇個吉日良辰,招你進來,入門為贅。你意下若何?」
這蔣竹山連忙倒身下拜:「娘子就如同小人重生父母,再長爹娘!宿世有緣,三生大幸矣!」一面兩個在房中各遞了一盃交歡盞,已成其親事,竹山飲至天晚回家。
婦人這裡與馮媽媽商議,說:「西門慶家如此這般為事,吉兇難保。況且奴家這邊沒人,不好了一場,險不喪了性命。為今之計,不如把這位先生招他進來,過其日月,有何不可!」{數月以來,皆已待之矣。急於者,事有所謀也。一舉多得也,平了花大有無之歹念,既能與西門合氣,又消其顧忌之心,再堵了一縣人作詩非議。瓶氏三不歸之謀深矣,以一己之智,每行險徼幸,而進退有據。}
到次日,就使馮媽媽通信過去,擇六月十八日大好日期,把蔣竹山倒踏門招進來,成其夫婦。
過了三日,婦人湊了三百兩銀子,與竹山打開門面兩間開店,煥然一新的。初時往人家看病只是走,後來買了一匹驢兒騎着,在街上往來搖擺,不在話下。
正是:
一窪死水全無浪,也有春風擺動時。
畢竟未知後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八回 來保上東京幹事 陳經濟花園管工
堪嘆人生毒似蛇,誰知天眼轉如車。
去年妄取東鄰物,今日還歸北舍家。
無義錢財湯潑雪,倘來田地水推沙。
若將奸狡為活計,恰似朝雲與暮霞。
鬼谷子云:度材,事之司南也/解
材者,人也。人者,寄之於智、托之於口、承之於伎者也。度材者,盡其用也,剩餘價值邊際效益是也。
智者,出於口則可聽,付於伎則可見,是為可知。可知者可用,不可知者,謀者所不用也。
善言者,乖覺。懷伎者,任事。兼之者,馭人。
聲者易聞,悅耳也,無甄不能識賢、不肖、為用否。
事體難攷,打聽焉,督實乃能別智愚、勇怯、仁義。
話分兩頭。不說蔣竹山在李瓶兒家招贅,單表來保、來旺二人上東京打點。
朝登紫陌,暮踐紅塵,饑餐渴飲,帶月披星有日。到東京進了萬壽城門,投旅店安歇。到次日,街前打聽,只聽見過路人風裡言、風裡語,多交頭接耳,街談巷議,都說「兵部王尚書昨日會問明白,聖旨下來,秋後處決。止有楊提督名下親屬人等未曾拏完,尚未定奪,且待今日便有次第。」{反度之清河縣民,寧為無議哉。}
這來保等二人把禮物打在身邊,急來到蔡府門首(舊時幹事,來了兩遍,道路久熟),立在龍德街牌樓底下,探聽府中消息。
少頃,只見一個青衣人,慌慌打太師府中出來,往東去了。來保認的是楊提督府裡親隨楊幹辦,待要叫住問他一聲事情何如,因家主不曾分付招惹他,以此不言語,放過了他去了。
遲了半日,兩個走到府門前,望着守門官深深唱了個喏:「動問一聲,太師老爺在家不在?」
那守門官道:「老爺不在家了,朝中議事未回!你問怎的?」
來保又問道:「管家翟爺請出來小人見見,有事稟白。」
那官吏道:「管家翟叔也不在了,跟老爺出去了。」
來保道:「且住!他不實說與我,已定問我要些東西。」於是袖中取出一兩銀子遞與他。
那官吏接了,便問:「你要見老爺?要見學士大爺?老爺便是大管家翟謙稟,大爺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稟,各有所掌。況老爺朝中未回,止有學士大爺在家。你有甚事,我替你請出高管家來,有甚事引你稟見大爺,也是一般!」
這來保就借情道:「我是提督楊爺府中,有事稟見。」官吏聽了,不敢怠慢,進入府中。良久,只見高安出來。
來保慌忙施禮,遞上十兩銀子,說道:「小人是楊爺的親,同楊幹辦一路來見老爺討信。因後邊吃飯來遲了一步,不想他先來見了,所以不曾趕上。」
高安接了禮物,說道:「楊幹辦只剛纔去了,老爺還未散朝。你且待待,我引你再見見大爺罷。」一面把來保領到第二層 大廳傍邊,另一座儀門進去:坐北朝南三間敞廳,綠油欄杆,朱紅牌額,石青塡地,金字大書,天子御筆欽賜「學士琴堂」四字——原來蔡京兒子蔡攸也是寵臣,見 為祥和殿學士,兼禮部尚書,提點太一宮使。
來保在門外伺候,高安先入說了。出來,然後喚來保入見——當廳跪下。
廳上垂着朱簾,蔡攸深衣軟巾,坐於堂上,問道:「是那裡來的?」
來保稟道:「小人是楊爺的親家陳洪的家人,同府中楊幹辦來稟見老爺討信。不想楊幹辦先來見了,小人趕來後見。」因向懷中取出揭帖遞上。
蔡攸見上面寫着「白米五百石」,叫來保近前說道:「蔡老爺亦因言官論列,連日廻避。閣中之事,並昨日二法司會問,都是右相李爺秉筆。稱楊老爺的事,昨日內裡消息出來,聖上寬恩,另有處分了。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,待查明問罪,你還往到李爺那裡說去。」{獻財取官。財之用也大,色之道亦廣。不濟者無色,不遂者無財,財色可通焉。功名無路,此柳暗花明之謂也。以故論富貴,則言官商。言官商,則舉財色,古來然之。}
來保只顧磕頭道:「小的不認的李爺府中,望爺憐憫,俯就看家楊老爺分上。」{此謂之乖覺。若無人陪同前去,事或多磨。多磨,或晚於時。晚於時則多變。有封緘,則事半功倍。}
蔡攸道:「你去到天漢橋迤北高坡大門樓處,問聲當朝右相、資政殿大學士,兼禮部尚書,名諱邦彥的,你李爺誰是不知道?也罷,我這裡還差個人同你去。」即令祇候官呈過一緘,使了圖書,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見李老爺:「如此這般替他說。」
那高安承應下了,同來保出了府門,叫了來旺,帶着禮物,轉過龍德街,逕到天漢橋李邦彥門首。
正値邦彥朝散纔來家,穿大紅縐紗袍,腰繫玉帶,送出一位公卿上轎而去。回到廳上,門吏稟報說:「學士蔡大爺差管家來見。」
先叫高安進去,說了回話。然後喚來保、來旺進見,跪在廳臺下。高安就在傍邊遞了蔡攸封緘、并禮物揭帖,來保下邊就把禮物呈上。
邦彥看了說道:「你蔡大爺分上,又是你楊老爺親,我怎麼好受此禮物?況你楊爺,昨日聖心回動,已沒事。但只是手下之人,科道參語甚重,已定問發幾個。」即令堂候官取過昨日科中送的那幾個名字與他瞧。
上寫着「王黼名下書辦官董升,家人王廉{前文書為賈廉},班頭黃玉;楊戩名下壞事書辦官盧虎,幹辦楊盛,府掾韓宗仁、趙弘道,班頭劉成{前文書為劉盛},親黨陳洪、西門慶、胡四{前文有龐宣,無西門、胡四}等,皆鷹犬之徒、狐假虎威之輩——揆置本官、倚勢害人,貪殘無比,積獘如山,小民蹙額,巿肆為之騷然!乞敕下法司,將一干人犯,或投之荒裔,以御魑魅;或寘之典刑,以正國法,不可一日使之留於世也!」
來保等見了,慌的只顧磕頭,告道:「小人就是西門慶家人,望老爺開天地之心,超生性命則個!」高安又替他跪稟一次。
邦彥見五百兩金銀,只買一個名字,如何不做分上?即令左右擡書案過來,取筆將文卷上「西門慶」名字改作「賈慶」。一面收上禮物去,邦彥打發來保等出來,就拏回帖回蔡學士,賞了高安、來保、來旺一封五十兩銀子。
來保路上作辭高管家,回到客店,收拾行李,還了店錢,星夜回到清河縣來。
早到家見西門慶,把東京所幹的事,從頭說了一遍。
西門慶聽了,如提在冷水盆內,對月娘說:「早時使人去打點,不然怎了?」
正是這回西門慶性命,有如落日已沉西嶺外,卻被扶桑喚出來。於是一塊石頭方纔落地,過了兩日,門也不關了,花園照舊還蓋,漸漸出來街上走動。
一日玳安騎馬打獅子街所過,看見李瓶兒門首開個大生藥鋪,裡邊堆着許多生熟藥材,朱紅小櫃,油漆牌面,吊看幌子,甚是熱鬧。
歸來告與西門慶說——還不知招贅竹山一節——只說:「二娘搭了個新夥計,開了個生藥鋪。」西門慶聽了,半信不信。
一日,七月中旬時分,金風淅淅,玉露泠泠。西門慶正騎馬街上走着,撞見應伯爵、謝希大兩人,叫住,下馬唱喏。
問道:「哥一向怎的不見?兄弟到府上幾遍,見大門關着,又不敢叫,整悶了這幾日。端的哥在家做甚事?嫂子取過來不曾?也不請兄弟們吃酒。」
西門慶道:「不好告訴的。因舍親家陳宅那邊為些閒事,替他亂了幾日,親事另改了日期了。」
伯爵道:「兄弟每不知哥吃驚,今日既撞遇哥,兄弟二人肯空放了?如今請哥同到裡邊吳銀姐那裡吃三盃,權當解悶。」不由分說,把西門慶拉進院中來,玳安、平安牽馬後邊跟着走。
正是:
歸去只愁紅日短,思鄉猶恨馬行遲。
世財紅粉歌樓酒,誰為三般事不迷。
當日西門慶被他二人拉到吳銀兒家,吃了一日酒。到日暮時分,已帶半酣,纔放出來。打馬正望家走,到於東街口上,撞見馮媽媽從南來,走得甚慌。
西門慶勒住馬,問道:「你往那去?」
馮媽媽道:「二娘使我往門外寺裡,魚籃會替過世二爺燒箱庫去來,趕進門來。」
西門慶醉中道:「你二娘在家好麼?我明日和他說話去。」
馮媽媽道:「尤得大人還問甚麼好也來?把個見見成成做熟了飯的親事兒,吃人掇了鍋兒去了!」
西門慶聽了,失驚問道:「莫不他嫁人去了?」
馮媽媽道:「二娘那等使老身送過頭面,往你家去了幾遍不見你,大門關着。對大官兒說進去,教你早動身,你不理。今教別人成了,你還說甚的!」
西門慶問是誰,馮媽媽悉把半夜三更婦人被狐狸纏着、染病着、看看至死,怎的請了大街上住的蔣竹山來看,吃了他的藥怎的好了;某日怎的倒踏門招進來、成其夫婦,見今二娘拏出三百兩銀子與他開了生藥鋪,從頭至尾說了一遍。
這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氣的在馬上只是跌腳,叫道:「苦哉!你嫁別人,我也不惱。如何嫁那矮王八!他有甚麼起解?」於是一直打馬來家。
剛下馬進儀門,只見吳月娘、孟玉樓、潘金蓮並西門大姐,四個在前廳天井內月下跳馬索兒耍子。見西門慶來家,月娘、玉樓、大姐三個都往後走了,只有金蓮不去,且扶着庭柱兠鞋。
被西門慶帶酒罵道:「淫婦們閒的聲喚,平白跳甚麼百索兒!」趕上金蓮踢了兩腳,走到後邊,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脫衣裳,走在西廂稍間一間書房,要了鋪蓋那裡宿歇,打丫頭、罵小廝,只是沒好氣。眾婦人站在一處,都甚是着恐,不知是那緣故。
吳月娘甚是埋怨金蓮:「你見他進門有酒了,兩三步扠開一邊便了,還只顧在跟前笑成一塊且提鞋兒,卻教他蝗蟲螞蚱一例都罵着!」
玉樓道:「罵我每也罷,如何連大姐姐也罵起淫婦來了?沒槽道的行貨子!」
金蓮接過來道:「這一家子只我是好欺負的!一般三個人在這裡,只踢我一個兒{煤氣燈操縱-正定},那個偏受用着甚麼也怎的?」
月娘就惱了,說道:「你頭裡何不教他連我也踢不是!你沒偏受用,誰偏受用?恁的賊不識高低貨!我倒不言語,你只顧嘴頭子嗶哩礡喇的!」
那金蓮見月娘惱了,便轉把話兒來摭,說道:「姐姐,不是這等說。他不知那裡因着甚麼由頭兒,只拏我煞氣{煤氣燈操縱-參疑}。要便睜着眼望着我叫”千也要打個臭死,萬也要打個臭死!”{煤氣燈操縱-參疑}」
月娘道:「誰教你只要嘲他來?他不打你,卻打狗不成?」
玉樓道:「大姐姐,且叫了小廝來問他聲,今日在誰家吃酒來?早晨好好出去,如何來家恁個腔兒?」不一時把玳安叫到根前,問他端的。
月娘罵道:「賊囚根子!你不實說,教大小廝來吊拷你,和平安兒每人都是十板子!」
玳安道:「娘休打,待小的實說了罷。爹今日和應二叔每都在院裡吳家吃酒,散的早了來,在東街口上撞遇馮媽媽,說”花二娘等爹不去,嫁了大街住的蔣太醫了”,爹一路上惱的要不的。」
月娘道:「信那沒廉恥的歪淫婦!浪着嫁了漢子,來家拏人煞氣!」
玳安道:「二娘沒嫁蔣太醫,把他倒踏門招進去了。如今二娘與了他本錢,開了好不興的大藥鋪。我來家告爹說,爹還不信。」
孟玉樓道:「論起來,男子漢死了多少時兒,服也還未滿,就嫁人,使不得的。」
月娘道:「如今年程,論的甚麼使的使不的!漢子孝服未滿,浪着嫁人的,纔一個兒?淫婦成日和漢子酒裡眠酒裡臥,底人他原守的甚麼貞節!」
看官,聽說:
月娘這一句話,一棒打着兩個人。孟玉樓與潘金蓮都是再醮嫁人,孝服都不曾滿。聽了此言,未免各人懷着慚愧歸房,不在話下。正是:不如意處常八九,可與人言無二三。
卻說西門慶當晚在前邊廂房睡了一夜,到次日,把女婿陳經濟安他在花園中,同賁四管工記帳,換下來招來,教他看守大門。
西門大姐白日裡便在後邊和月娘眾人一處吃飯,晚夕歸前邊廂房中歇。陳經濟每日只在花園中管,非呼喚不敢進入中堂,飲食都是小廝內裡拏出來吃,所以西門慶手下這幾房婦女都不曾見面。
一日,西門慶不在家,與提刑所賀千戶送行去了。月娘因陳經濟搬來居住,一向管工辛苦,不曾安排一頓飯兒酧勞他酧勞,向孟玉樓、李嬌兒說道:「待要管,又說我多攬事。我待欲不管,又看不上{往前,內事,西門必找吳氏商議,徵其意見,是何來此論耶?語出金氏耳,受其主唆、離間也,故對二人言,無需對金氏語、求其態度}。人家的孩兒在你家,每日起早睡晚,辛辛苦苦,替你家打勤勞兒,那個興心知慰他一知慰兒也怎的?」{金氏欲一見之耳,孟三且避嫌,觀之下文,其不待請而來也。此即煤氣燈操縱之詭譎也,人代行之之術也,而代行者意出於己志。酬勞與知謝等義,托以觀覷耳。商議者,敬之也。武大搬家亦且問諸金氏;花二雖不欲多宴西門,而猶且從瓶氏之言;西門雖欲從王婆之計,而受吳氏所沮,八回非武松將還而蹙之,納金氏之事必將不諧。此三人者,於內豈無半點敬愛之心?然伊人自為,無有商議。聽任其覆家滅嗣,雖死,墓旁尚立無情無義之牌。詩云:我將真心向明月,奈何明月照溝渠。花影集有言:可笑今之人家,不論賢愚貴賤,大小事務皆由乎婦人,至有剛果之夫,亦且半之。凡遇疾病,輕則藥婆,重則師娘,或投以無名之藥,或禱於假降之神。嗚呼!人命家聲,付之於有損無益,此故已矣。}
玉樓道:「姐姐,你是個當家的人,你不上心誰上心!」月娘於是分付廚下,安排了一桌酒餚點心,午間請經濟進來吃一頓飯。
這陳經濟撇了工程,教賁四看管,逕到後邊參見月娘。作畢揖,旁邊坐下。小玉拏茶來吃了,安放桌兒,拏蔬菜案酒上來。
月娘道:「姐夫每日管工辛苦,要請姐夫進來坐坐,白不得個閒。今日你爹不在家,無事治了一盃水酒,權與姐夫酧勞。」
經濟道:「兒子蒙爹娘擡舉,有甚勞苦,這等費心!」月娘遞了酒,經濟傍邊坐下。
須臾,饌餚齊上,月娘陪着他吃了一回酒{須臾者,觀摩其人故也。下文云“當時月娘自知經濟是個志誠的女婿”},月娘使小玉:「請大姑娘來這裡坐。」{小姑娘,孫雪娥。吳氏且無所出,不呼大姐者,疏耳,賤之焉。}
小玉道:「大姑娘使着手,便來。」
少頃,只聽房中抹的牌響,經濟便問:「誰人抹牌?」
月娘道:「是大姐與玉簫丫頭弄牌。」
經濟道:「你看沒分曉,娘這裡呼喚不來,且在房中抹牌。」不一時,大姐掀簾子出來,與他女婿對面坐下,一同飲酒。
月娘便問:「陳姐夫也會看牌也不會?」
大姐道{搶答}:「他也知道些香臭兒。」
當時月娘自知經濟是個志誠的女婿,卻不道小伙子兒詩詞歌賦、雙陸象棋、拆牌道字,無所不通、無所不曉。{論起來,何為打聽花大是刁徒,陳則置不問耶?喜惡親疏見焉。}
有西江月為證:
自幼乖滑伶俐,風流博浪牢成。
愛穿鴨綠出爐銀,雙陸象棋幫襯。
琵琶笙𥱧簫管,彈丸走馬員情。
只有一件不堪聞,見了佳人是命。
月娘便道:「既是姐夫會看牌,何不進去咱同看一看?」
經濟道:「娘和大姐看罷,兒子卻不當。」
月娘道:「姐夫至親間,怕怎的!」一面進入房中,只見孟玉樓正在牀上鋪茜紅毡看牌,見經濟進來,抽身就要走。
月娘道:「姐夫又不是別人,見個禮兒罷。」向經濟道:「這是你三娘哩。」那經濟慌忙躬身作揖{看腳},玉樓還了萬福。
當下玉樓、大姐三人同抹,經濟在旁邊觀看。抹了一回,大姐輸了下來,經濟上來又抹:
玉樓出了個天地分;經濟出了恨點不到頭{恨只可近看,不可褻玩};吳月娘出了個四紅沉八不就,雙三不搭兩么兒,和兒不出,左來右去{遲疑不定},配不着色頭。
只見潘金蓮掀開簾子走進來,銀絲䯼髻上戴着一頭鮮花兒仙掌,體可玉貌,笑嘻嘻道:「我說是誰{一窺究竟},原來是陳姐夫在這裡。」慌的陳經濟扭頸回頭,猛然一見,不覺心蕩目搖,精魂已失。正是:五百年冤家今朝相遇,三十年恩愛一旦遭逢。
月娘道:「此是五娘。姐夫也只見個長禮兒罷。」經濟忙向前深深作揖{看腳},金蓮一面還了萬福。
月娘便道:「五姐你來看,小雛兒倒把老鴉子來贏了。」
這金蓮近前,一手扶着牀護炕兒,一隻手拈着白紗團扇兒,在傍替月娘指點,說道:「大姐姐,這牌不是這等出了。把雙三搭過來,卻不是天不同和牌?還贏了陳姐夫和三姐姐。」
眾人正抹牌在熱鬧處,只見玳安抱進毡包來,說:「爹來家了。」月娘連忙攛掇小玉送陳姐夫打角門出去了。
西門慶下馬進門,先到前邊工上觀看了一遍,然後踅到潘金蓮房中來。
金蓮慌忙接着,與他脫了衣裳,說道:「你今日送行去,來的早。」
西門慶道:「提刑所賀千戶新陞新平寨知寨,合衛所相知都郊外送他來,拏帖兒來知會我,不好不去的。」
金蓮道:「你沒酒,教丫鬟看酒來你吃。」不一時,放了桌兒飲酒,菜蔬都擺在面前。
飲酒中間,因說起:「後日花園捲棚上梁,約有許多親朋都要來遞菓盒酒、掛紅,少不得叫廚子置酒管待。」說了一回,天色已晚,春梅掌燈歸房,二人上牀宿歇。
西門慶因起早送行,着了辛苦,吃了幾盃酒就醉了。倒下頭,鼾睡如雷,𪖙𪖙不醒。
那時正値七月二十頭天氣,夜裡有些餘熱,這潘金蓮怎生睡得着。忽聽碧紗帳內一派蚊雷,不免赤着身子起身來,執着燭滿帳照蚊,照一個燒一個。
回首見西門慶仰臥枕上,睡得正濃,搖之不醒,其腰間那話,帶着托子,纍垂偉長。不覺淫心輒起,放下燭臺,用纖手捫弄了一回,蹲下身去,用口吮之。
吮來吮去,西門慶醒了罵道:「怪小淫婦兒!你達達睡睡,就摑混死了。」一面起來,坐在枕上,亦發叫他在下盡着吮咂,又垂首玩之,以暢其美。
正是:
怪底佳人風性重,夜深偷弄紫鸞簫。
有蚊子雙關踏莎行詞為證:
我愛他身體輕盈,楚腰膩細。
行行一泒笙歌沸,黃昏人,未掩朱扉。
潛身撞入紗廚內,款傍香肌。
輕憐玉體,嘴到處,臙脂記。
耳邊廂,造就百般聲,夜深不肯教人睡。
婦人於是頑了有一頓飯時,西門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,叫春梅篩酒過來,在牀前執壺而立。將燭移在牀背板上,教婦人馬爬在他面前,那話隔山取火,托入牝中,令其自動,在上飲酒取其快樂。
婦人罵道:「好個刁鑽的強盜!從幾時新興出來的例兒,怪剌剌教丫頭看答着,甚麼張致!」
西門慶道:「我對你說了罷,當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幹,叫他家迎春在傍執壺斟酒,倒好耍子!」
婦人道:「我不好罵出來的,甚麼瓶姨鳥姨{千也罵鳥姨,萬也罵鳥姨}!題那淫婦則甚?奴好心不得好報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那淫婦等不的,浪着嫁漢子去了。你前日吃了酒,你來家,一般的三個人在院子裡跳百索兒,只拏我煞氣,只踢我一個兒,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回子嘴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。想起來,奴是好欺負的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」
西門慶問道:「你與誰辨嘴來?」
婦人道:「那日你便進來了,上房{大姐姐何在}的好不和我合氣!說我”在他根前頂嘴來{煤氣燈操縱-參疑},罵我不識高低的貨!”我想起來,為甚麼養蝦蟇,得水蠱兒病,如今倒教人惱我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!」
西門慶道:「不是我也不惱,那日應二哥他們拉我到吳銀兒家,吃了酒出來,路上撞見馮媽媽子,如此這般告訴我,把我氣了個立睜。若嫁了別人,我倒罷了。那蔣太醫賊矮王八,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來!他有甚麼起解?招他進去,與他本錢,教他在我眼面前開舖子,大剌剌做買賣!」
婦人道:「虧你有臉兒還說哩!奴當初怎麼說來?先下米的,先吃飯。你不聽{煤氣燈操縱-正定}!只顧求他、問姐姐。常言,信人調,丟了瓢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}!你做差了,你抱怨那個!」
西門慶被婦人這幾句話,沖得心頭一點火起,雲山半壁通紅,便道:「你由他,教那不賢良的淫婦說去,到明日休想我這裡理他!」{鬼 谷子云:近而不可見,不察其辭也。吳氏之好性格跌落矣。吳氏據此反驗金氏挑唆之言”看不上”。昵孟三,除雪娥,遠嬌兒,間吳氏,陰瓶氏,西門一家盡在金氏 股掌之中矣。各人之芥蒂已成,後積重難返而不可平,即為無金氏,鏡碎不可復原。鬼谷子云:與智者言,將以此明之;與不智者言,將以此教之,而甚難為也。印 刻焉。}
看官,聽說:
自古讒言罔行,雖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昆弟之間,猶不能免,況朋友乎?饒吳月娘恁般賢淑的婦人,居于正室,西門慶聽金蓮衽蓆睥睨之閒言,卒致于反目,其它可不愼哉!
自是以後,西門慶與月娘尚氣,彼此覿面,都不說話。月娘隨他往那房裡去也不管他,來遲去早也不問他,或是他進房中取東取西,只教丫頭上前答應,也不理他,兩個都把心來冷淡了{自抉耳目}。
正是:
前車倒了千千輛,後車到了亦如然。
分明指與平川路,錯把忠言當惡言。
且說潘金蓮自西門慶與月娘尚氣之後,見漢子偏聽己,于是以為得志,每日抖搜着精神,妝飾打扮,希寵巿愛。因為那日 後邊會遇陳經濟一遍,見小夥兒生的乖猾伶俐,有心也要勾搭他,但只畏懼西門慶,不敢下手。只等的西門慶往那裡去不在家,便使了丫鬟叫進房中,與他茶水吃, 常時兩個下棋做一處。{一回書云”為頭的一件,好偷漢子”,詩云”若遇風流清子弟,等閑雲雨便偷期”}
一日,西門慶新蓋捲棚上梁,親友掛紅慶賀,遞菓盒的也有許多。落作人匠,都有犒勞賞賜。大廳上管待官客,吃到晌午時分,人纔散了。
西門慶看着收拾了家火,歸後邊睡去了,陳經濟走來金蓮房中討茶吃。金蓮正在牀上彈弄琵琶,道:「前邊上梁,吃了恁半日酒,你就不曾吃了些甚麼?還來我屋裡要茶吃?」
經濟道:「兒子不瞞你老人家說,從半夜起來,亂了這一五更,誰吃甚麼來?」
婦人問道:「你爹在那裡?」
經濟道:「爹後邊睡去了。」
婦人道:「你既沒吃甚麼,叫春梅揀妝裡、拏我吃的那蒸酥菓餡餅兒,來與你姐夫吃。」
這小夥兒就在他炕桌兒擺着四碟小菜,吃着點心,因見婦人彈琵琶,戲問道:「五娘,你彈的甚曲兒?怎不唱個兒我聽。」
婦人笑道:「好陳姐夫,奴又不是你影射的,如何唱曲兒你聽?我等你爹起來,看我對你爹說不說。」
那經濟笑嘻嘻慌忙跪下,央及道:「望乞五娘可憐見,兒子再不敢了!」那婦人笑起來了。
自此這小夥兒和這婦人日近日親,或吃茶吃飯,穿房入屋,打牙犯嘴,挨肩擦膀,通不忌憚。月娘托以兒輩,放這樣不老實的女婿在家,自家的事卻看不見。
正是:
只繞採花成釀蜜,不知辛苦為誰甜。
堪歎西門慮未通,惹將桃李笑春風。
滿牀錦被藏賊睡,三頓珍羞養大蟲。
愛物只圖夫婦好,貪財常把丈人坑。
還有一件堪誇事,穿房入屋弄乾坤。
畢竟未知後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十九回 草裡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
花開不擇貧家地,月照山河處處明。
世間只有人心歹,百事還教天養人。
癡聾瘖啞家豪富,伶俐聰明卻受貧。
年月日時該載定,算來由命不由人。
鬼谷子云:量能,事之司南也/解
能者,才也。量者,較之也,三才分焉。三才者,智睿也、多寡也、強弱也。
智睿有高低,暗者可欺,明者可忌;賤者可欺,貴者可忌。主賢,德也,故為直者,取於曲也。
多寡視可用,輕者可欺,重者可忌;貧者可欺,富者可忌。主權,力也,故有餘者,取於不足。
強弱料氣勢,孱者可欺,橫者可忌;小者可欺,群者可忌。主仁,親也,故為強者,取於弱也。
話說西門慶家中起蓋花園捲棚,約有半年光景,裝修油漆完備,前後煥然一新,慶房整吃了數日酒,俱不在話下。
一日,八月初旬天氣,與夏提刑做生日,在新買莊上擺酒,叫了四個唱的一起樂工、雜耍步戲。西門慶從巳牌時分,打選衣帽齊整,四個小廝跟隨,騎馬去了。
吳月娘在家,整置了酒餚細菓,約同李嬌兒、孟玉樓、孫雪娥、大姐、潘金蓮眾人,開了新花園門,閒中游賞玩看。裡面花木庭臺,一望無際,端的好座花園!
但見:
正面丈五高,心紅漆綽屑,周圍二十板,𥑮炭乳口泥牆。
當先一座門樓,四下幾多檯榭,假山眞水,翠竹蒼松。
高而不尖謂之臺,巍而不峻謂之榭,論四時賞玩,各有去處——
春賞燕遊堂,檜栢爭鮮。
夏賞臨溪館,荷蓮闘彩。
秋賞疊翠樓,黃菊迎霜。
冬賞藏春閣,白梅積雪。
剛見那——
嬌花籠淺徑,嫩柳拂雕欄。
弄風楊柳縱蛾眉,帶雨海棠陪嫩臉。
燕遊堂前,金燈花似開不開。
藏春閣後,白銀杏半放不放。
平野橋東,幾朵粉梅開卸。
臥雲亭上,數株紫荊未吐。
湖山側,纔綻金錢。
寶檻邊,初生石笋。
翩翩紫燕穿簾幙,嚦嚦黃鶯度翠陰。
也有那月窗雪洞,也有那水閣風亭。
木香棚與荼䕷架相連,千葉桃與三春柳作對。
也有那紫丁香、玉馬櫻、金雀藤、黃刺薇、香茉莉、瑞仙花。
捲棚前後,松牆竹徑,曲水方池,映堦蕉棕,白日葵榴。
游魚藻內驚人,粉蝶花間對舞。
正是芍藥展開菩薩面,荔枝擎出鬼王頭。
當下吳月娘領着眾婦人,或攜手游芳徑之中,或闘草坐香茵之上;一個臨欄對景,戲將紅荳擲金鱗;一個伏檻觀花,笑把羅紈驚粉蝶。月娘于是走在一個最高亭子上——名喚臥雲亭,和孟玉樓、李嬌兒下棊。
潘金蓮和西門大姐、孫雪娥,都在翫花樓坐下觀看:見樓前牡丹花畔,芍藥圃、海棠軒、薔薇架、木香棚,又有那耐寒君子竹、欺雪大夫松,端的四時有不卸之花,八節有長春之景,觀之不足,看之有餘。
不一時,擺上酒來,吳月娘居上,李嬌兒對席,兩邊孟玉樓、孫雪娥、潘金蓮、西門大姐,各依序而坐。
月娘道:「我忘了請陳姐夫來坐坐。」一面使小玉:「前邊快請姑夫來。」
不一時,經濟來到(頭上天青羅帽,身穿紫綾深衣,腳下粉頭皂靴),向前作揖,就在大姐根前坐下。傳盃換盞,吃了一回酒,吳月娘還與李嬌兒、西門大姐下棊,孫雪娥與孟玉樓卻上樓觀看。{孫雪娥嫉李嬌兒而遠避之歟?上一句寧與金氏同處,亦不與舊時三人下棋,其恨李嬌兒入骨、老死不相往來之意亦明矣。若非為斯人所賣,何來如此哉。}
惟有金蓮,且在山子前、花池邊用白紗團扇撲蝴蝶為戲,不防經濟悄悄在他身背後觀戲,說道:「五娘,你不會撲蝴蝶兒,等我替你撲。這蝴蝶兒忽上忽下、心不定,有些走瀼。」
那金蓮扭回粉頸,斜瞅了他一眼,罵道:「賊短命,人聽着,你待死也!我曉得你也不要命了!」那陳經濟笑嘻嘻撲近他身來,摟他親嘴{不避忌者,不自量力也},被婦人順手只一推,把小夥兒推了一交。
卻不想玉樓在翫花樓遠遠瞧見{諱而無忌者,昵近也。往前故作惱言、怪乎扎罰其小廝琴童者,乃詐乎},叫道:「五姐,你走這裏來,我和你說話。」金蓮方纔撇了經濟上樓去了。原來兩個蝴蝶也沒曾捉的住,倒訂了燕約鶯期,則做了蜂鬚花嘴。正是:狂蜂浪蝶有時見,飛入梨花沒處尋。
經濟見婦人去了,默默歸房,心中怏然不樂。口占折桂令一詞,以遣其悶:
我見他斜戴花枝,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。
前日相逢、今日相逢,似有情實,未見情實。
欲見許、何曾見許,似推辭,本是不推辭。
約在何時?會在何時?
不相逢他又相思,既相逢我又相思。
且不說吳月娘等在花園中飲酒,單表西門慶從門外夏提刑莊子上吃了酒回來,打南瓦子裏頭過——平昔在三瓦兩巷行走耍子,搗子每都認的(那時宋時謂之搗子,今時俗呼為光棍是也)——內中有兩個,一名草裏蛇魯華,一名過街鼠張勝,常被西門慶資助,乃鷄竊狗盜之徒。西門慶見他兩個在那裏耍錢,勒住馬,近前說話。
二人連忙走至跟前,打個半跪道:「大官人,這咱晚往那去來?」
西門慶道:「今日是提刑所夏老爹生日,門外莊上請我每吃了酒來。我有一庄事央煩你們,依我不依?」{央煩者,忌之三分也。}
二人道:「大官人沒的說,小人平昔受恩甚多,如今使令小人之處,雖赴湯蹈火,萬死何辭!」
西門慶道:「既是你二人恁說,明日來我家,我有話分付你。」
二人道:「那裏等的到明日,你老人家說與小人罷!端的有甚麼事?」
這西門慶附耳低言,便把蔣竹山要了李瓶兒之事說了一遍:「只要你弟兄二人,替我出這口氣便了!」因在馬上摟起衣底,順袋中還有四五兩碎銀子,都倒與二人,便道:「你兩個拏去打酒吃。只要替我幹得停當,還謝你二人。」
魯華那肯接,說道:「小人受你老人家恩還少哩!我只道叫俺兩個往東洋大海裏拔蒼龍頭上角,西華岳山中取猛虎口中牙,便去不得。這些小之事,有何難哉!這個銀兩,小人斷不敢領受!」
西門慶道:「你不收,我也不央及你了!」教玳安接了銀子,打馬就走。
又被張勝攔住說:「魯華,你不知他老人家性兒?你不收,恰似咱每推托的一般!」
一面接了銀子,扒倒地下磕了個頭,說道:「你老人家只顧家去坐着,不消兩日,管情穩抇抇教你笑一聲。」
張勝道:「只望官府到明日,把小人送與提刑所夏老爹那裏答應,就勾了小人了。」
西門慶道:「這個不打緊,何消你說。」
看官,聽說:後來西門慶,果然把張勝送在夏提刑守備府,做了個親隨。此係後事,表過不題。
那兩個搗子,得了銀子,依舊耍錢去了。
西門慶騎馬進門來家,已是日西時分。月娘等眾人聽見他進門{忌焉。不待玳安聲言,即時回避},都往後邊去了。只有金蓮在捲簾內,看收家火。西門慶不往後邊去,逕到花園裏來,見婦人在亭子上收家火{無所避忌者,欺其暗於己也},便問:「我不在,你在這裏做甚麼來?」
金蓮笑道:「俺每今日和大姐開門看了看,誰知你來的恁早!」
西門慶道:「今日夏大人費心,莊子上叫了四個唱的,四個搗倒小廝,只請了五位客到。我恐怕路遠,來的早。」
婦人與他脫了衣裳,因說道:「你沒酒,教丫頭看酒來你吃。」
西門慶分付春梅:「把別的菜蔬都收下去,只留下幾碟細菓子兒,篩一壺葡萄酒來我吃。」
坐在上面椅子上,因看見婦人上穿沉香色水緯羅、對衿衫兒,五色縐紗眉子;下着白碾光絹挑線裙子,裙邊大紅光素叚 子,白綾高底羊皮金雲頭鞋兒;頭上銀絲䯼髻,金廂玉蟾宮折桂分心,翠梅鈿兒,雲鬢簪着許多花翠,越顯出紅馥馥朱唇,白膩膩粉臉,不覺淫心輒起,攙着他兩隻 手兒,摟抱在一處親嘴。
不一時,春梅篩上酒來,兩個一遞一口兒飲酒咂舌,咂的舌頭一片聲響。婦人一面摟起裙子{通無所忌矣,早前尚顧忌丫頭看見},坐在身上,噙酒哺在他口裏,然後在桌上纖手拈了一個鮮蓮蓬子與他吃。
西門慶道:「澁剌剌的,吃他做甚麼!」
婦人道:「我的兒,你就吊了造化了,娘手裏拏的東西兒,你不吃?」於是口中噙了一粒鮮核桃仁兒,送與他,纔罷了。{十四回詩云”合歡核桃真堪笑,裡許原來別有人”}
西門慶又要翫弄婦人的胸乳,婦人一面摘下㩟領子的金三事兒來,用口咬着,攤開羅衫,露見美玉無瑕、香馥馥的酥胸,緊就就的香乳。揣揣摸摸良久,用口犢之,彼此調笑,曲盡于飛。
西門慶乘着喜歡,向婦人道:「我有一件事告訴你,到明日教你笑一聲!你道蔣太醫開了生藥鋪,到明日,管情教他臉上開菓子鋪出來!」
婦人便問:「怎麼緣故?」西門慶悉把今日門外撞遇魯華、張勝二人之事,告訴了一遍。
婦人笑道:「你這個墮業的眾生,到明日不知作多少罪業!」又問:「這蔣太醫,不是常來咱家看病的那蔣太醫?我見他且是謙恭禮體兒的{卑賤},見了人把頭兒低着,可憐見兒的{孱弱},你這等作做他?」
西門慶道:「你看不出他!你說他低着頭兒?他專一看你的腳哩!」
婦人道:「汗邪的油嘴!他可可看人家老婆的腳?」
西門慶道:「你還不知他哩!也是左近一個人家請他看病——
正是街上買了一尾魚手提着,見那人請他,說”我送了魚到家就來。”
那人說”家中有緊病,請師父就去罷!”
這蔣竹山一直跟到他家,病人在樓上,請他上樓,不想是個女人不好,素體容妝,走出房來,舒手教他把脉。這廝手把着脈,想起他魚來——掛在簾鉤兒上,就忘記看脉,只顧且問”嫂子,你下邊有貓兒也沒有?”
不想他男子漢在屋裏聽見了,走來採着毛,打了個臭死,藥錢也沒有與他,把衣服扯的稀爛,得手纔跑了。」
婦人道:「可可兒的來,我不信!一個文墨人兒,他幹這個營生?」
西門慶道:「你看他迎面兒,就誤了勾當!單愛外裝老成,內藏奸詐!」兩個說笑了一回,不吃酒了,收拾了家火,歸房宿歇,不在話下。
按下一頭,卻說李瓶兒招贅了蔣竹山,約兩月光景。初時蔣竹山圖婦人喜歡,修合了些戲藥,部門前買了些甚麼景東人事、美女相思套之類,實指望打動婦人心。
不想婦人曾在西門慶手裏狂風驟雨都經過的,往往幹事不稱其意,漸漸頗生憎惡,反被婦人把淫器之物,都用石砸的稀爛 都丟吊了,又說:「你本蝦鱔,腰裏無力,平白買將這行貨子來戲弄老娘家!把你當塊肉兒,原來是個中看不中吃臘鎗頭!死王八!」罵的竹山狗血噴了臉,被婦人 半夜三更趕到前邊鋪子裏睡。于是一心只想西門慶,不許他進房中來,每日聐聒着算帳,查算本錢。
這竹山正受了一肚氣,走在鋪子小櫃裏坐的,只見兩個人進來,吃的浪浪蹌蹌,楞楞睜睜,走在櫈子上坐下。
先是一個問道:「你這鋪中有狗黃沒有?」
竹山笑道:「休要作戲!只有牛黃,那討狗黃?」
又問:「沒有狗黃,你有氷灰也罷!拏來我瞧,我要買你幾兩。」
竹山道:「生藥行只有氷片,是南海波斯國地道出的,那討氷灰來?」
那一個說道:「你休問他,量他纔開了幾日鋪子,他那裏有這兩庄藥材!咱往西門大官人鋪中買去了來!」
那個說道:「過來!咱與他說正經話罷!蔣二哥,你休推睡裏夢裏!你三年前死了娘子兒,問這位魯大哥借的那三十兩銀子{虎價},本利也該許多,今日問你要來了。俺剛纔進門就先問你要,你在人家招贅了,初開了這個鋪子,恐怕喪了你行止,顯的俺每沒陰騭了。故此先把幾句風話來教你認範,你不認範,他這銀子你少不得還他!」
竹山聽了,諕了個立睜,說道:「我並沒借他甚麼銀子。」
那人道:「你沒借銀,卻問你討?自古蒼蠅不鑽那沒縫的彈,快休說此話!」{蒼蠅不鑽,焉知有縫無縫?人云蚊蟲叮咬者,蒼蠅雖難狼吞虎嚥,豈無口耶。史記云:曹參為齊相,去,屬其後相曰“以齊獄、市為寄”。宋人程氏評云:後之為政者,留意於獄者,則有之矣,未聞有治市者。以潑為治、田忌論下馬以制耶?事有以漸者,或始於紂之發罪囚以禦周兵。後之來者,發其義也,蜜以口變緇素。撈魚池塘,的者喊冤,逸者慶幸,幼兒「丟手絹」乎?自導自演污點證人焉,仙人跳發義於此邪?古云:人弱被人欺,馬善被人騎。}
蔣竹山道:「我不知閣下姓甚名誰,素不相識,如何來問我要銀子?」
那人道:「蔣二哥,你就差了!自古於官不貧,賴債不富。想着你當初不得地時,串鈴兒賣膏藥,也虧了這位魯大哥扶持你,今日就到了這步田地來!」
這個人道:「我便姓魯,叫做魯華!你某年借了我三十兩銀子,發送妻小,本利該我四十八兩銀子,少不的還我!」
竹山慌道:「我那裏借你銀子來?就借了你銀子,也有文書保人!」
張勝道:「我就是保人!」因向袖中取出文書,與他照了照。
把竹山氣的臉臘查也似黃了,罵道:「好殺材!狗男女!你是那裏搗子,走來嚇詐我!」
魯華聽了,心中大怒,隔着小櫃,颼的一拳去,早飛到竹山面門上,就把鼻子打歪在半邊,一面把架上藥材撒了一街。
竹山大罵:「好賊搗子!你如何來搶奪我貨物!」只叫天福兒來幫助,被魯華一腳踢過一邊,那裏再敢上前。
張勝把竹山拖出小櫃來,攔住魯華手,勸道:「魯大哥,你多日子也耽待了,再寬他兩日兒,教他湊過與你便了!蔣二哥,你怎麼說?」
竹山道:「我幾時借他銀子來!就是問你借的,也等慢慢好講,如何這等撒野!」
張勝道:「蔣二哥,你這回吃了橄欖灰兒,回過味來了!打了你一面口袋,倒過醮來了!你若好好早這般,我教魯大哥饒讓你些利錢兒,你便兩三限湊了還他纔是話。你如何把硬話兒不認,莫不人家就不問你要罷!」
那竹山聽了道:「氣殺我!我和他見官去!誰見他甚麼錢來!」
張勝道:「你又吃了早酒了!」不提防魯華又是一拳,仰八叉跌了一交,險不倒裁入洋溝裏,將髮散開,巾幘都污濁了。
竹山大叫「青天白日」起來{三俠五義,不魂不鬼不足以驚包拯。冤,方能全包拯之名。旦為酷吏,夜化青天。惟下民有盼救世主、聖人之心,故英雄救美之把戲能以詐立,今人謂之左右手互搏,真雙贏。},被保甲上來,都一條繩子拴了。李瓶兒在房中聽見外邊人攘,走來簾下聽覷,見地方拴的竹山去了,氣了個立睜。使出馮媽媽來,把牌面幌子都收了。街上藥材,被人搶了許多。一面關閉了門戶,家中坐的。
早有人把這件事報與西門慶知道,即差人分付地方:「明日早,解提刑院」,這裏又拏帖子,對夏大人說了。
次日早,帶上人來,夏提刑陞廳,看了地方呈狀,叫上竹山去,問道:「你是蔣文蕙?如何借了魯華銀子不還,反行毀罵他?其情可惡!」
竹山道:「小的通不認得此人,並沒借他銀子。小人以理分說,他反不容,亂行踢打,把小人貨物都搶了!」{未否認其名姓,冒名頂替邪?字邪?貧賤者無取也。}
夏提刑便叫魯華:「你怎麼說?」
魯華道:「他原借小的銀兩,發送妻喪,至今三年光景,延挨不還小的。小的今日打聽他在人家招贅了,做了大買賣,問他理討,他倒百般辱罵小的,說小的搶奪他貨物。見有他借銀子的文書在此,這張勝便是保人,望爺查情!」一面懷中取出文契,遞上去。夏提刑展開觀看,上面寫着:
立借契人蔣文蕙,係本縣醫師。為因妻喪,無錢發送,憑保人張勝,借到魯名下白銀三十兩,月利三分,入手用度。約至次年,本利交還,如有欠少時,家値錢物件折准。恐後無憑,立此借契為照者。
夏提刑看了,拍案大怒,說道:「可又來!見有保人、文契,還這等抵賴!看這廝咬文嚼字模樣,就像個賴債的!」喝令 左右:「選大板,拏下去着實打!」當下三四個人不由分說,拖番竹山在地,痛責三十大板,打的皮開肉綻,鮮血淋漓。一面差兩個公人:「拏着白牌,押蔣竹山到 家,處三十兩銀子交還魯華,不然,帶回衙門收監。」
那蔣竹山打的那兩隻腿剌八着,走到家,哭哭啼啼哀告李瓶兒,問他要銀子,還與魯華。
又被婦人噦在臉上,罵道:「沒羞的王八!你遞什麼銀子在我手裏?問我要銀子!我早知你這王八砍了頭是個債樁,就瞎了眼也不嫁你這中看不中吃的王八!」
那四個人聽見婦人屋裏攘罵,不住催逼叫道:「蔣文蕙既沒銀子,不消只管挨遲了,趁早到衙門回話去罷!」
竹山一面出來安撫了公人,又去裏邊哀告婦人,直撅兒跪在地下,哭哭啼啼,說道:「你只當積陰騭,西山五舍齋僧,布施這三十兩銀子了!不與,這一回去,我這爛屁股上怎禁的拷打?就是死罷了!」婦人不得已,拏三十兩雪花銀子與他,當官交與魯華,扯碎了文書,方纔了事。
這魯華、張勝得了三十兩銀子,逕到西門慶家回話了(西門慶留在捲棚內管待二人酒飯),把前事告訴一遍。
西門慶滿心大喜,說:「二位出了我口氣,足可以勾了。」
魯華把三十兩銀子交與西門慶,門慶那裏肯收:「你二人收去買壺酒吃,就是我酬謝你了,後頭還有事相煩。」二人臨起身,謝了又謝,拏着銀子,自行耍錢去了。
正是:
嘗將壓善欺良意,權作尤雲殢雨心。
卻說蔣竹山提刑院交了銀子出來,歸到家中。
婦人那裏容他住,說道:「你還欠那人家哩?只當奴害了汗病,把這三十兩銀子,問你討了藥吃了!你趁早與我搬出去罷!再遲些時,連我這兩間房子,尚且不勾你還人!」
這蔣竹山自知存身不住,哭哭啼啼,忍着兩腿疼,自去另尋房兒。但是婦人本錢置買的貨物都留下,把他原舊的藥材、藥碾、藥篩、箱籠之物,即時催他搬去,兩個就開交了。
臨出門,婦人還使馮媽媽舀了一錫盆水,趕着潑去,說道:「喜得冤家離眼前!」當日打發了竹山出門。
這婦人一心只想着西門慶,又打聽得他家中沒事,心中甚是後悔。每日茶飯慵飡,蛾眉懶畫,把門倚遍,眼兒望穿,白盼不見一個人兒來。
正是:
枕上言猶在,於今恩愛淪。
房中人不見,無語自消魂。
不說婦人思想西門慶,單表一日玳安騎馬打門首經過,看見婦人大門關着,藥鋪不開,靜落落的,歸來告訴與西門慶。
門慶道:「想必那矮王八打重了,在屋裏睡哩!會勝也得半個月出不來做買賣。」遂把這事情丟下了。
一日,八月十五日,吳月娘生日,家中有許多堂客來,在大廳上坐。
西門慶因與月娘不說話,一逕都來院中李桂姐家坐的,分付玳安:「早回馬去罷,晚上來接我。」旋邀了應伯爵、謝希大兩個來打雙陸。那日桂卿也在家,姐兒兩個在傍陪侍勸酒,良久,都出來院子內投壺頑耍。
玳安約至日西時分,勒馬來接。西門慶正在後邊東淨裏出恭,見了玳安,問道:「家中沒事?」
玳安道:「家中沒事。大廳上坐堂客都散了,家火都收了。止有大妗子與姑奶奶眾人,大娘邀的後邊坐去了。今日獅子街花二娘那裏,使了老馮與大娘送生日禮來,四盤羹菓,兩盤壽桃麵,一疋尺頭,又與大娘做了一雙鞋。大娘與了老馮一錢銀子,說爹不在家了,也沒曾請去{此前藉金氏慶生,直欲拜見西門,惱耳,今番交惡矣,忌恨生焉}。」
西門慶因見玳安臉紅紅的,便問:「你那裏吃酒來?」
玳安道:「剛纔二娘使馮媽媽叫了小的去,與小的酒吃,我說不吃酒,強說着教小的吃了兩鍾,就臉紅起來。如今二娘到 悔過來,對着小的好不哭哩!前日我告爹說,爹還不信。從那日提刑所出來,就把蔣文蕙打發去了。二娘甚是後悔,一心還要嫁爹,比舊瘦了好些兒!央及小的好歹 請爹過去,討爹示下。爹若吐了口兒,還教小的回他聲去。」
西門慶道:「賊賤淫婦!既嫁漢子去,罷了又來纏我怎的!既是如此,我也不得閑去。你對他說,甚麼下茶下禮,揀個好日子,擡了那淫婦來罷!」
玳安道:「小的知道了。他那裏還等着小的去回他話哩!教平安、畫童兒這裏伺候爹就是了。」
西門慶道:「你去,我知道了。」這玳安出了院門,一面走到李瓶兒那裏,回了婦人話。
婦人滿心歡喜,說道:「好哥哥!今日多有累你對爹說,成就了二娘此事!」于是親自洗手剔甲,廚下整理菜蔬,管待玳安酒飯,說道:「你二娘這裏沒人,明日好歹你來幫扶天福兒,看着人搬家火過去。」
雇了五六付扛,整擡運四五日,西門慶也不對吳月娘說,都堆在新蓋的翫花樓上。擇了八月二十日,一頂大轎,一疋叚子紅,四對燈籠,派定玳安、平安、畫童、來興四個跟轎,約後晌時分,方娶婦人過門。
婦人打發了兩個丫鬟、教馮媽媽領着先來了,等的回去,方纔上轎,把房子交與馮媽媽、天福兒看守。
西門慶那日不往那去,在家新捲棚內,深衣幅巾坐的,單等婦人進門。
婦人轎子,落在大門首,半日沒個人出去迎接{坐又坐不住,想進門又不得進,人焉能無惱}。孟玉樓走來上房,對月娘說:「姐姐,你是家主,如今他已是在門首,你不去迎接迎接兒,惹的他爹不怪?他爹在捲棚內坐着,轎子在門首這一日了,沒個人出去,怎麼好進來的?」
這吳月娘欲待出去接他,心中惱又不下氣;欲待不出去,又怕西門慶性子不是好的。沉吟了一回,于是輕移蓮步,款蹙湘裙,出來迎接。
婦人抱着寶瓶,逕往他那邊新房裏去了{徑往非禮,無忌者,惱吳氏之甚也}。迎春、綉春兩個丫鬟,又早在房中鋪陳停當,單等西門慶晚夕進房。
不想西門慶正因舊惱在心,不進他房去。到次日,教他出來後邊月娘房裏見面,分其大小,排行他是六娘{三不歸之名立,瓶氏謀遂焉}。
一般三日擺大酒席,請堂客、會親吃酒,只是不往他房裏去。頭一日晚夕,先在潘金蓮房中睡。
金蓮道:「他是個新人兒,纔來了頭一日,你就空了他房?」
西門慶道:「你不知,淫婦有些眼裏火,等我奈何他兩日,慢慢進去。」
到了三日,打發堂客散了,西門慶又不進入他房中,往後邊孟玉樓房裏歇去了。這婦人見漢子一連三夜不進他房來,到半夜打發兩個丫鬟睡了,飽哭了一場,可憐走在牀上,用腳帶吊頸,懸樑自縊。
正是:
連理未諧鴛帳底,冤魂先到九重泉。
兩個丫鬟睡了一覺醒來{同醒者,姐妹情誼、相互照應也。一回,書言金氏與白玉蓮同房歇臥},見燈光昏暗,起來剔燈,猛見牀上婦人吊着,諕慌了手腳,走出隔壁叫春梅說:「俺娘上吊哩!」
慌的金蓮起來這邊看視,見婦人穿着一身大紅衣服{三日三夜未洗刷},直捉捉吊在牀上,連忙和春梅把腳帶割斷,解救下來。撅了半日,吐了一口精涎,方纔甦醒。即叫春梅:「後邊快請你爹來!」
西門慶正在玉樓房中吃酒,還未睡哩。
先是玉樓勸西門慶說道:「你娶將他來,一連三日不往他房裏去,惹他心中不歹麼?恰似俺每把這庄事放在頭裏一般。頭上末下,就讓不得這一夜兒?」
西門慶道:「待過三日兒,我去。你不知道,淫婦有些吃着碗裏,看着鍋裏。想起來,你惱不過我來。曾你漢子死了,相交到如今,甚麼話兒沒告訴我?臨了,招進蔣太醫去了!我不如那廝?今日卻怎的又尋將我來?」
玉樓道:「你惱的是!他也吃人念了。」正說話間,忽聽一片聲打儀門。
玉樓使蘭香問,說是「春梅來請爹,六娘在房裏上吊哩!」慌的玉樓攛掇西門慶不迭,便道:「我說教你進他房中走走,你不依,只當弄出事來!」于是打着燈籠,走來前邊看視。
落後吳月娘、李嬌兒聽見,都起來、到他房中,見金蓮摟着他坐的,說道:「五姐,你灌了他些薑湯兒沒有?」
金蓮道:「我救下來時,就灌了些來了。」
那婦人只顧喉中哽咽了一回,方哭出聲,月娘眾人一塊石頭纔落地。好好安撫他睡下,各歸房歇息。次日晌午前後,李瓶兒纔吃些粥湯兒。
正是:
身如五鼓啣山月,命似三更油盡燈。
西門慶向李嬌兒眾人說道:「你每休信那淫婦裝死兒諕人!我手裏放不過他!到晚夕等我進房裏去,親看着他上個吊兒我瞧,方信!不然,吃我一頓好馬鞭子!賊淫婦,不知把我當誰哩!」眾人見他這般說,都替李瓶兒捏兩把汗。{金氏、孟三日前皆已表之矣,又與吳氏惱氣,孫雪娥早已為眾所棄,現惟李嬌兒可傳語。辱打孫雪娥,可待一言哉?掩人耳目,欲為欺眾故耳。}
到晚夕,見西門慶袖着馬鞭子,進他房中去了。玉樓、金蓮分付春梅把門關了,不許一個人來,都立在角門兒外悄悄聽覷,看裏面怎的動靜。
且說西門慶見婦人在牀上倒胸着身子哭泣,見他進去不起身,心中就有幾分不悅。
先把兩個丫頭都趕去空房裏住了,西門慶走來椅子上坐下,指着婦人罵道:「淫婦!你既然虧心,何消來我家上吊!你跟着那矮王八過去便了,誰請你來!我又不曾把人坑了你什麼{心理投射},緣何流那𣭈尿怎的?我自來不曾見人上吊,我今日看着你上個吊兒我瞧!」于是拏一繩子丟在他面前,叫婦人上吊。
那婦人想起蔣竹山說的話來,說西門慶打老婆的班頭,降婦女的領袖,思量「我那世裏晦氣!今日大睜眼,又撞入火炕裏來了!」越發煩惱痛哭起來。
這西門慶心中大怒,教他下牀來脫了衣裳跪着。婦人只顧延挨不脫,被西門慶拖翻在牀地平上,袖中取出鞭子來,抽了幾鞭子,婦人方纔脫去上下衣裳,戰兢兢跪在地平上。
西門慶坐着,從頭至尾問婦人:「我那等對你說過,教你略等等兒,我家中有些事兒。如何不依我,慌忙就嫁了蔣太醫那廝!你嫁了別人我倒也不惱!那矮王八有甚麼起解?你把他倒踏進門,去拏本錢與他開舖子,在我眼皮子根前開舖子,要撑我的買賣!」
婦人道:「奴不說的悔,也是遲了。只因你一去了不見來,把奴想的心斜了。後邊喬皇親花園裏常有狐狸,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變做你,來攝奴精髓,到天明鷄叫時分就去了。你不信,只問老馮和兩個丫頭便知端的{心理投射。瓶氏之苦肉計耳,為謀催逼西門早日娶其過門,是以十六回金氏言其弄神弄鬼}。後來把奴攝的看看至死,不久身亡,纔請這蔣太醫來看,恰吊在麵糊盆內一般,乞那廝局騙了,說你”家中有事,上東京去了”。{十 七回,蔣竹山言”近日他親家那邊為事幹連,在家躲避不出”。又,西門悄悄吩咐來保、來旺上京,且絕早五更即行,非外人能知也。是知「上東京去了」乃瓶氏打 聽在前,雖為外間揣度之言,噩耗也,故書回云其”不消數日,精神復舊”,至有托以三兩銀子知謝蔣竹山打聽在後,欲得其詳故也。瓶氏每行打聽之事,其非無腳 蟹亦明矣,亦可謂神通廣大矣}奴不得已,纔幹下這條路。誰知這廝砍了頭是個債樁,被人打上門來,經官動府。奴忍氣吞聲丟了幾兩銀子,吃奴即時攆出去了。」
西門慶道:「說你教他寫狀子,告我收着你許多東西,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來了?」
婦人道:「你麼,可是沒的說。奴那裏有這個話,就把身子爛化了!」
西門慶道:「就算有如此,我也不怕你道說!你有錢,快轉換漢子,我手裏容你不得!我實對你說罷了。前者打太醫那兩個人,是如此如此、這般這般使的手段。只略施小計,教那廝疾走無門。若稍用機關,也要連你掛了,到官弄到一個田地!」
婦人道:「奴知道是你使的計兒{上一句”奴忍氣吞聲丟了幾兩銀子”,於此惱焉}。還是你可憐見奴,若弄到那無人煙之處,就是死罷了!」
看看說的西門慶怒氣消下些來了,又問道:「淫婦你過來,我問你,我比蔣太醫那廝誰強?」
婦人道:「他拏甚麼來比你!你是個天,他是塊磚,你在三十三天之上,他在九十九地之下。休說你仗義疎財,敲金擊 玉,伶牙俐齒,穿羅着錦,行三坐五這等為人上之人,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,他在世幾百年還沒曾看見哩!他拏甚麼來比你?你是醫奴的藥一般,一經你手,教奴 沒日沒夜只是想你。」
自這一句話,把西門慶歡喜無盡,即丟了鞭子,用手把婦人拉將起來,穿上衣裳,摟在懷裏,說道:「我的兒,你說的是。果然這廝他見甚麼碟兒天來大!」即叫春梅:「快放桌兒,後邊快取酒菜兒來!」
正是:
東邊日頭西邊雨,道是無情卻有情。
果竟未知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回 孟玉樓義勸吳月娘 西門慶大鬧麗春院
在世為人保七旬,何勞日夜弄精神。
世事到頭終有悔,浮華過眼恐非眞。
貧窮富貴天之命,得失榮華隙裏塵。
不如且放開懷樂,莫使蒼然兩鬢侵。
鬼谷子曰:辭貴奇/解
辭者,托也。奇者,錯之也,以圓以方者也。奇之以駁雜交錯,圓應以方之,方覆以圓之,左以右之,右則左之。
圓者,先順辭,釣其語也,捭焉。捭之者,開也。開之者,揣情隱匿,示以情焉,比其辭,以觀動靜。
方者,因變言,錯其事也,闔焉。闔之者,閉也。閉之者,泄語輕論,驗其誠焉,象以事,以為真偽。
話說西門慶在房中,被李瓶兒幾句柔情軟話,感觸的回嗔作喜,拉他起來,穿上衣裳,兩個相摟相抱,極盡綢繆。一面令春梅進房放桌兒,往後邊取酒去。
且說金蓮和孟玉樓從西門慶進他房中去,站在角門首打聽消息{早前勸西門進彼房,乃詐耳。外示賢惠,內懷窺志,欺也}。他這邊門又閉着,止是春梅一人在院子裏伺候。金蓮拉玉樓兩個打門縫兒望裏張覷,只見房中掌着燈燭,裏邊說話,都聽不見。
金蓮道:「俺不如春梅賊小肉兒,他倒聽得伶俐!」
那春梅便在窗下潛聽一回,春梅走過來,金蓮悄問他房中怎的動靜,這春梅聽了,便隔門告訴與二人說:「俺爹怎的教他脫衣裳跪着,他不脫。爹惱了,抽了他幾馬鞭子。」
金蓮問道:「打了他,他脫了不曾?」
春梅道:「他見爹惱了,纔慌了,就脫了衣裳,跪在地平上。爹如今問他話哩!」
玉樓恐怕西門慶聽見,便道:「五姐,咱過那邊去罷。」拉金蓮來西角門首站立。
那時八月二十頭,月色纔上來。站在黑影裏頭,金蓮吃瓜子兒,兩個一處說話,等着春梅出來問他話。
潘金蓮便向玉樓道:「我的姐姐,說好食菓子,一心只要來這裏。頭兒沒動,下馬威討了這幾下在身上!俺這個好不順臉的貨兒,你着他順順兒,他倒罷了。屬扭孤兒糖的,你扭扭兒也是錢,不扭也是錢。想着先前,乞小婦奴才壓枉造舌我那一行院,我陪下十二分小心,還乞他奈何的我那等哭哩。姐姐你來了幾時,還不知他性格哩!」
二人正說話之間,少頃只聽開的角門響。春梅出來,一直逕往後邊走。不防他娘站在黑影處叫他,問道:「小肉兒,那去?」那春梅笑着只顧走。
那金蓮道:「怪小肉兒,你過來,我問你話,慌走怎的?」
那春梅方纔立住了腳,方說如此這般:「他哭着對俺爹說了許多說話哩!爹喜歡抱起他來,令他穿上衣裳,教我放了桌兒,如今往後邊取酒去。」
金蓮聽了,便向玉樓說道:「賊沒廉恥的貨!頭裏那等雷聲大雨點小,打哩亂哩,及到其間,也不怎麼的!我猜,也沒的想,管情取了酒來,教他遞!」「賊小肉兒,沒他房裏丫頭,你替他取酒去?到後邊,又叫雪娥那小婦奴才𣭈聲浪䫙,我又聽不上!」
春梅道:「爹使我,管我事!」于是笑嘻嘻去了。
金蓮道:「俺的小肉兒,正經使着他,死了一般懶待動彈。不知怎的,聽見幹貓兒頭差事,鑽頭覔縫幹辦了要去!去的那快!見他房裏兩個丫頭,你替他走?管你腿事!賣蘿蔔的跟着鹽擔子走,好個閒嘈心的小肉兒!」
玉樓道:「可不怎的?俺大丫頭蘭香,我正經使他做活兒,他想伏實只不。他爹使他行鬼頭兒,聽人的話兒,你看他的走的那快!」
正說着,只見玉簫自後邊驀地走來,便道:「三娘還在這裏?我來接你來了。」
玉樓道:「怪狗肉,諕我一跳!」因問:「你娘知道你來不曾?」
玉簫道:「我打發{奴於主,何得言打發,服侍乃常}娘睡下這一日了,我來前邊瞧瞧{猶言代主巡視}。剛纔看見春梅後邊要酒菓去了。」因問:「俺{何必多此一字,親昵也,是知其得西門寵也。有感孟玉樓前一句,是知金氏房之梅氏、孟玉樓房之蘭香,上房之玉簫,此三人同屬也,恃寵生嬌焉}爹到他屋裏,怎樣個動靜兒?」
金蓮接過來道:「進他屋裏去,尖頭醜婦磞到毛司牆上——齊頭故事!」
玉簫又問玉樓,玉樓便一一告他說。{又,猶僅。與孟三親也,是知為孟三所結之也。以此論之,吳氏之動靜,孟三知之。十二回,書言“孟玉樓打聽金蓮受辱”。打聽,捨相熟親近之人而問誰乎。以類象事,前者瓶氏打聽西門閉門不出之動靜,捨應花子等人而誰乎。是以下文應花子等人煩請出來一見者,回以人情知謝故也。進而論之,十二回,“早有人報與潘金蓮”之人,小玉也。書回至此,每在吳月娘前答應賣乖者,小玉也。乃小玉茶前飯後往來奔走而洞悉各房之情也,玉簫多為接取西門衣物而無見書。以是論之,十一回孫雪娥為激打後,小玉即傾扎金氏矣。}
玉簫道:「三娘,眞個教他脫了衣裳跪着,打了他五馬鞭子來?」
玉樓道:「你爹因他不跪,纔打他。」
玉簫道:「帶着衣服打來,去了衣裳打來?虧他那瑩白的皮肉兒上,怎麼挨得!」
玉樓笑道:「怪小狗肉兒!你倒替古人躭憂!」
正說着,只見春梅和小玉取了酒菜來。春梅拏着酒、小玉拏着方盒,逕往李瓶兒那邊去。
金蓮道:「賊小肉兒不知怎的,聽見幹恁個勾當兒,雲端裏老鼠——天生的耗!」分付:「快送了來!教他家丫頭伺候去。你不要管他,我要使你哩!」
那春梅笑嘻嘻,同小玉進去了。一面把酒菜擺在桌上,這春梅和小玉就出來了,只是迎春、綉春在房答應。
玉樓、金蓮問了他話——
玉簫道:「三娘,咱後邊去罷。」二人一路去了。
金蓮教春梅關上角門,歸進房來,獨自宿歇{八回首詞云:靜悄房櫳獨自猜,鴛鴦失伴信音乖。臂上粉香猶未泯,床頭楸面暗塵埋},不在話下。正是:可惜團圞今夜月,清光咫尺別人圓。{詞出第九回,書言:這婦人一娶過門來,西門慶家中大小多不歡喜。}
不說金蓮獨宿,單表西門慶與李瓶兒兩個,相憐相愛,飲酒說話到半夜,方纔被伸翡翠,枕設鴛鴦,上床就寢。燈光掩映,不啻鏡中之鸞鳳和鳴;香氣薫籠,好似花間之蝴蝶對舞。
正是:
今宵剩把銀缸照,祇恐相逢是夢中。{十六回末,詩云:賸把銀缸照,猶疑是夢中。詞云:傾國傾城漢武帝,為雲為雨楚襄王。◉鸞鳳和鳴,語本左傳:鳳皇于飛,和鳴鏘鏘。夫唱婦隨焉。}
有詞為證:
淡畫眉兒斜插梳,不忻拈弄倩工夫。
雲窗霧閣深深許,蕙性蘭心款款呼。
相憐愛態情人扶,神仙標格世間無。{娶孟玉樓,乃止羡鴛鴦不羡仙,今則為神仙眷屬矣。}
從今罷卻相思調,美滿恩情錦不如。
兩個睡到次日飯時,李瓶兒恰待起來、臨鏡梳頭,只見迎春後邊拏將來:四小碟瓶甜醬瓜茄、細巧菜蔬、一鷗頓爛鴿子鶵兒、一甌黃韭乳餅,並醋燒白菜,一碟火燻肉,一碟紅糟鰣魚,兩銀廂甌兒,白生生軟香稻粳米飯兒,兩雙牙筯。
婦人先漱了口,陪西門慶吃上半盞兒,就教迎春:「將昨日剩的銀壺裏金華酒篩來。」拏甌子陪着西門慶,每人吃了兩甌子,方纔洗臉梳妝。
一面開箱子,打點細軟首飾衣服,與西門慶過目。拏出一百顆西洋珠子與西門慶看,原是昔日梁中書家帶來之物。又拏出 一件金廂鴉青帽頂子,說是過世老公公的,起下來,上等子,秤四錢八分重。李瓶兒教西門慶拏與銀匠,替他做一對墜子。又拏出一頂金絲䯼髻,重九兩,因問西門 慶:「上房他大娘眾人,有這䯼髻沒有?」
西門慶道:「他每銀絲䯼髻倒有兩三頂,只沒編這金䯼髻。」
婦人道:「我不好帶出來的。你替我拏到銀匠家毀了,打一件金丸鳳墊根兒,每個鳳嘴啣一掛珠兒;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,照依他大娘正面戴金廂玉觀音滿池嬌分心。」西門慶收了,一面梳頭洗臉,穿了衣服出門。
李瓶兒分付:「那邊房子裏沒人,你好歹過去看看,委付個人兒看守,替了小廝天福兒來家使喚。那老馮,老行貨子!啻啻磕磕的,獨自在那裏,我又不放心!」
西門慶道:「你分付,我知道了。」袖着䯼髻和帽頂子出門,一直往外走。
不防金蓮鬅着頭,還未梳洗,站在東角門首,叫道:「哥,你往那去?這咱纔出來看雀兒撞眼兒?」
那西門慶道:「我有勾當去。」
婦人道:「怪行貨子,你還來!慌走怎的?我和你說話!」那西門慶見他叫的緊,只得回來。
被婦人引到房中,婦人便坐在椅子上,把他兩隻手拉,說道:「我不好罵出來的,怪火燎腿三寸貨!那個拏長鍋鑊吃了你?慌往外搶的是些甚的!你過來,我且問你。」
西門慶道:「罷麼。小淫婦兒只顧問甚麼,我有勾當哩,等我回來說!」說着,往外走。
婦人摸見他袖子裏重重的,道:「是甚麼?拏出來我瞧瞧!」
西門慶道:「是我的銀子包。」
婦人不信,伸手進去袖子裏就掏,掏出一頂金絲䯼髻來,說道:「這是他的䯼髻?你拏那去?」
西門慶道:「他問我”你每沒有這䯼髻?”到銀匠家替他毀了,打兩件頭面戴。」
金蓮問道:「這䯼髻多少重?他要打甚麼?」
西門慶道:「這䯼髻重九兩,他要打一件九鳳甸兒,一件照依上房戴的正面那一件玉觀音滿池嬌分心。」
金蓮道:「一件九鳳甸兒,滿破使了三兩五六錢金子勾了。大姐姐那件分心,我秤只重一兩六錢,把剩下的,好歹你替我照依他也打一件九鳳甸兒。」
西門慶道:「滿池嬌他要揭實枝梗的。」
金蓮道:「就是掲實枝梗,使了三兩金子滿篡。挷着鬼還落他二三兩金子,夠打個甸兒了。」
西門慶笑罵道:「你這小淫婦兒!單管愛小便益兒,隨處也搯個尖兒。」
金蓮道:「我兒,娘說的話你好歹記着。你不替我打將來,我和你答話!」那西門慶袖了䯼髻,笑着出門。
金蓮戲道:「哥兒,你幹上了?」
西門慶道:「我怎的幹上了?」
金蓮道:「你既不幹,昨日那等雷聲大雨點小,要”打着教他上吊”,今日拏出一頂䯼髻來,使的你狗油嘴鬼推磨,不怕你不走?」
西門慶笑道:「這小淫婦兒,單只管胡說!」說着往外去了。
卻說吳月娘和孟玉樓、李嬌兒在房中坐的,忽聽見外邊小廝一片聲尋來旺兒,尋不着。
只見平安來掀簾子,月娘便問:「尋他做甚麼?」
平安道:「爹緊等着哩。」
月娘半日纔說:「我使了他有勾當去了。」原來月娘早辰分付下他,往王姑子庵裏送香油白米去了。
平安道:「小的回爹,只說娘使了他有勾當去了。」
月娘罵道:「怪奴才!隨你怎麼回去!」平安諕的不敢言語一聲兒,往外走了。
月娘便向玉樓眾人說道:「我開口,又說我多管;不言語,我又鱉的慌。一個人也拉剌將來了,那房子賣吊了就是了。平 日扯淡,搖鈴打鼓的,看守甚麼!左右有他家馮媽媽子在那裏,再派一個沒老婆的小廝,晚夕同在那裏上宿睡就是了,怕走了那房子也怎的?作養娘抱?巴巴叫來旺 兩口子去!自他媳婦子七病八病,一時病倒了在那裏,上床誰扶持他?」
玉樓便道:「姐姐在上,不該我說。你是個一家之主,不爭你與他爹兩個不說話,就是俺每不好張主的,下邊孩子們也沒投奔。他爹這兩日,隔二騙三的,也甚是沒意思。看姐姐恁的,依俺每一句話兒,與他爹笑開了罷。」
月娘道:「孟三姐,你休要起這個意!我又不曾和他兩個嚷鬧!他平日的使性兒,那怕他使的那臉疙,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兒!他背地對人罵我不賢良的淫婦,我怎的不賢良的來?如今聳六十個在屋裏,纔知道我不賢良!
自古道”順情說好話,戇直惹人嫌”我當初大說攔你,也只為好來。你既收了他許多東西{此不為外人所知},又買了房子{外間只道花子虛迫西門買下},今日又圖謀他老婆,就着官兒,也看喬了{語出金氏。十六回,金氏言”既做朋友,沒絲也有寸,交官兒也看喬了”}。何況他孝服不滿,你不好娶他的{孟三、金氏何以無好與不好哉。此三者,皆無足輕重,故十六回,西門云”這個也罷了,倒只怕花大那廝沒圈子跳”}。
誰知道,人在背地裏把圈套做的成成的,每日行茶過水,只瞞我一個兒,把我合在缸底下{若言眾人皆知者,孟三亦附和金氏邪?書回至此,彼人無不趨合之。豈非隱蔽型操縱者乎?孟氏所言不多,然每從旁點之,非愚則歹。然則,愚者焉能屢屢不失時邪}。今日也推在院裏歇,明日也推在院裏歇,誰想他只當把個人兒”歇”了家裏來!端的好個在院裏歇!{院不院,皆不在上房歇,其被金氏離間也這般痴怨。}
他自吃人在他根前那等花麗狐哨,喬龍盡虎的兩面刀哄他,就是千好萬好了。似俺每這等依老實,苦口良言,着他理你理兒?你到如今反被為仇!
正是前車倒了千千輛,後車到了亦如然;分明指與平川路,錯把忠言當惡言!{詞出九回,書云:李嬌兒等眾人見月娘錯敬他金氏,各人都不做喜歡,道”俺們是舊人倒不理論!他來了多少時,便這等慣了他?大姐好沒分曉”。好沒分曉,盡表吳氏之愚癡矣。}你不理我,我想求你?一日不少我三頓飯,我只當沒漢子,守寡在這屋裏!隨我去,你每不要管他!」幾句話,說的玉樓眾人訕訕的。
良久,只見李瓶兒梳妝打扮,上穿大紅遍地金對衿羅衫兒,翠藍拖泥妝花羅裙,迎春抱着銀湯瓶、綉春拏着茶盒,走來上房,與月娘眾人遞茶。
月娘叫小玉安放座兒與他坐,落後孫雪娥也來到,都遞了茶,一處坐的。
潘金蓮嘴快,便叫道:「李大姐{疏也,猶賓客},你過來,與大姐下個禮兒。實和你說了罷,大姐姐和他爹那些時兩個不說話,因為你來!俺們剛纔替你勸了恁一日。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兒,央及央及大姐姐,教他兩個老公婆笑開了罷。」
李瓶兒道:「姐姐分付,奴知道。」于是向月娘面前,花枝招展,繡帶飄飄,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。
月娘道:「李大姐,他哄你哩。」又道:「五姐,你們不要來攛掇。我已是賭下誓,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兒哩!」{一百年何久遠也,司馬光論漢孝宣帝於霍光忌刻寡恩者,吳氏實然。書回至此,無見其施賞邀結之舉。}以此眾人再不敢復言。
金蓮在傍拏把抿子與李瓶兒抿頭,見他頭上戴着一付金玲瓏草蟲兒頭面,並金纍絲松竹梅歲寒三友梳背兒,因說道:「李大姐,你不該打這碎草蟲頭面,只是有些抓住了頭髮。不如大姐姐頭上戴的這金觀音滿池嬌,是揭實枝梗的好!」
這李瓶兒,老實就說道:「奴也照樣兒要教銀匠打恁一件哩!」{項羽有云,彼可取而代之。以瓶氏之材質,焉不知此言之利害哉,與吳氏正面鬥氣耳。十九回,西門言瓶氏眼裡(生)火。怒火中燒也。}
落後小玉、玉簫來根前遞茶,都亂戲他。
先是玉簫問道:「六娘,你家老公公,當初在皇城內那衙門來?」
李瓶兒道:「先生惜薪司掌廠、御前班直,後陞廣南鎭守。」
玉簫笑道:「嗔道你老人家昨日挨的好柴!」
小玉又道:「去年城外落鄉,許多里長老人好不尋你,教你往東京去。」
婦人不知道甚麼,說道:「他尋我怎的?」
小玉笑道:「他說你老人家會告的好水災!」
玉簫又道:「你老人家鄉裏媽媽拜千佛,昨日磕頭磕勾了!」
小玉又說道:「朝廷昨日差了四個夜不收,請你老人家往口外和番,端的有這話麼?」
李瓶兒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
小玉笑道:「說你老人家會叫的好達達!」把玉樓、金蓮笑的不了。
月娘便道:「怪臭肉每,幹你那營生去,只顧奚落他怎的?」于是把個李瓶兒羞的臉上一塊紅,一塊白{白者,怒也,氣得發昏。嚮日,姐姐相稱,此時無有向前為其解之者,大為慚恨耳。彼為朋黨既明,前一刻尚且欲正面逆之,此時則偃旗息鼓焉。瓶氏其人,謀藏於心,近邊之人亦為所欺,其深隱如此,其若有心,值此西門合氣之機,吳氏廢矣。惟其惱積於胸,棄智不用,又承其辜,夥同他人戕己焉。十六回,瓶氏云”娶過奴去到你家住一日,死也甘心”,無乃一心入西門家求死邪},站又站不得,坐又坐不住,半日回房去了。
良久,西門慶進房來,回他顧銀匠家打造生活,就與他計較:「明日發柬,二十五日請官客吃會親酒,少不的拏帖兒請請花大哥!」
李瓶兒道:「他娘子三日來,再三說了。也罷,你請他請罷。」
李瓶兒又說:「那邊房子左右有老馮看守,你這裏再叫一個,和天福兒輪着晚夕上宿就是,不消教旺官去罷。上房姐姐說,他媳婦兒有病,去不的。」
西門慶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即叫平安近前分付:「你和天福兒兩個輪一遞一日,獅子街房子裏上宿。」不在言表。
話休饒舌,不覺到二十五日,西門慶家中吃會親酒,插花筵席,四個唱的,一起雜耍步戲。
頭一席,花大舅、吳大舅;第二席是吳二舅、沈姨夫;第三席應伯爵、謝希大;第四席祝日念、孫天化;第五席常時節、吳典恩;第六席雲離守、白來創;西門慶主位,其餘傅自新、賁地傳、女婿陳經濟,兩邊列位。
先是李桂姐、吳銀兒、董玉仙、韓金釧兒,從晌午時分,坐轎子就來了,在月娘上房裏坐的。官客在新蓋捲棚內坐的吃茶,然後到齊了,大廳上坐。
席上都有桌面,某人居上,某人居下。先吃小割海青捲兒,八寶攢湯,頭一道割燒鵝大下飯。樂人撮撮弄雜耍回數,就是笑樂院本,下去,李銘、吳惠兩個小優上來彈唱,間省清吹。下去,四個唱的出來,筵外遞酒。
應伯爵在席上,先開言說道:「今日哥的喜酒,是兄弟不當斗膽,請新嫂子出來拜見拜見,足見親厚之情。俺每不打緊,花太尊親,並二位老舅、沈姨丈在上,今日為何來?」
西門慶道:「小妾醜陋,不堪拜見,免了罷。」
謝希大道:「哥,你這話難說。當初已言在先,不為嫂子,俺每怎麼見來?何況這個嫂子,見有我尊親花大哥在上,先做友,後做親,又不同別人。請出來見見,怕怎的?」那西門慶笑,不動身。
應伯爵道:「哥,你不要笑。俺每都拏着拜見錢在這裏,不白教他出來見。」
西門慶道:「你這狗才,單管胡說!」乞他再三逼迫不過,叫過玳安來,教他後邊說去。
半日,玳安出來回說:「六娘道”免了罷!”」
應伯爵道:「就是你這小狗骨朵兒的鬼!你幾時往後邊去,就來哄我?賭幾個誓,真個我就後邊去了!」
玳安道:「小的莫不哄應二爹,二爹進去問不是?」
伯爵道:「你量我不敢進去?左右花園中,熟景好不好!我走進去,連你那幾位娘都拉了出來。」
玳安道:「俺家那大猱厮狗,好不利害!倒沒的把應二爹下半截撕下來。」
伯爵故意下席,趕着玳安踢兩腳,笑道:「好小狗骨禿兒,你傷的我好!趁早與我後邊請去!請不將來,打二十欄杆。」把眾人、四個唱的都笑了。
那玳安到下邊,又走來立着,把眼看着他爹不動身。西門慶無法可處,只得叫過玳安,近前分付:「對你六娘說,收拾了出來見見罷。」
那玳安去了半日出來,復請了西門慶進去,然後纔把腳下人趕出去,關上儀門。四個唱的,都往後邊彈樂器,簇擁婦人上拜。
孟玉樓、潘金蓮百方攛掇,替他抿頭、戴花翠,打發他出來。廳上又早鋪下錦毡綉毯,麝蘭靉靆,絲竹和鳴,四個唱的,導引前行。
婦人身穿大紅五彩通袖羅袍兒,下着金枝線葉沙綠百花裙,腰裏束着碧玉女帶,腕上籠着金壓袖;胸前項牌瓔珞,裙邊環珮玎璫;頭上珠翠堆盈,鬢畔寶釵半卸;紫瑛金環,耳邊低掛;珠子挑鳳,髻上雙插。
粉面宜貼翠花鈿,湘裙越顯紅鴛小。
恍似嫦娥離月殿,猶如神女到筵前。
四個唱的,琵琶箏弦,簇擁婦人,花枝招颭,綉帶飄飄,望上朝拜,慌的眾人都下席來還禮不迭。
卻說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嬌兒,簇擁着月娘,都在大廳軟壁後聽覷,聽見唱喜得功名完,唱到「天之配合一對兒,如鸞似鳳,夫共妻。」,直到「笑吟吟,慶喜高擎着鳳凰盃,象板銀箏間玉笛,列盃盤,水陸排佳會。」,直至「永團圓,世世夫妻」根前,金蓮向月娘說道:「大姐姐,你聽唱的!小老婆今日不該唱這一套,他做了一對魚水團圓、世世夫妻,把姐姐放到那裏?」{煤氣燈操縱-三角離間。日復一日,一嘴飾三口,無三人成虎之名,而行其實,或有蚊咬,化為巨瘡。始自十一回,吳氏之喜怒受制於金氏之口,所謂被人牽著鼻子走者也。}
那月娘雖故好性兒,聽了這兩句,未免有幾分動意,惱在心中。又見應伯爵、謝希大這夥人,見李瓶兒出來上拜,恨不的 生出幾個口來誇獎奉承,說道:「我這嫂子,端的寰中少有,蓋世無雙!休說德性溫良,舉止沉重,自這一表人物,普天之下,也尋不出來。那裏有哥這樣大福,俺 每今日得見嫂子一面,明日死也得好處!」因喚玳安兒:「快請你娘回房裏,只怕勞動着,倒値了多的。」吳月娘眾人聽了,罵「扯淡輕嘴的囚根子」不絕。
良久,李瓶兒下來。四個唱的見他手裏有錢,都亂趨捧着他,娘長娘短,替他拾花翠、疊衣服,無所不至。
月娘歸房,甚是悒怏不樂。只見玳安、平安接了許多拜錢,也有尺頭、衣服並人情禮,盤子盛着,拏到月娘房裏。
月娘正眼也不看,罵道:「賊囚根子!拏送到前頭就是了,平白拏進我屋裏來做甚麼!」
玳安道:「爹分付拏到娘房裏來。」月娘教玉簫接了,掠在牀上去。{吳氏掌錢始於此,瓶氏結之也。十一回,書云”出入銀錢,都在唱的李嬌兒手裡”}
不一時,吳大舅吃了第二道湯飯,走進後邊來見月娘。月娘見他哥進房來,連忙花枝招颭,與他哥哥行禮畢,坐下。
吳大舅道:「昨日你嫂子在這裏打攪,又多謝姐夫送了桌面去。到家對我說,你與姐夫兩個不說話。我執着要來勸你,不想姐夫今日請。
姐姐,你若這等,把你從前一場好都沒了。自古癡人畏婦,賢女畏夫。三從四德,乃婦道之常。今後姐姐,他行的事,你休要攔他{李嬌兒行之矣,默然不語焉。十四回本待結瓶氏,奈何瓶氏未接其酒,其後書回未曾及一語},料姐夫他也不肯差了,落得你不做好好先生,纔顯出你賢德來。」
月娘道:「早賢德好來,不教人這般憎嫌。他有了富貴的姐姐,把俺這窮官兒家丫頭只當亡故了的算帳。你也不要管他,左右是我,隨他把我怎麼的罷!賊強人,從幾時這等變心來!」說着,月娘就哭了。
吳大舅道:「姐姐,你這個就差了。你我不是那等人家,快休如此。你兩口兒好好的,俺每走來也有光輝些!」勸月娘一回,小玉拏了茶來,吃畢茶,分付放桌兒,留吳大舅房裏吃酒。
吳大舅道:「姐姐沒的說,我適纔席上,酒飯都吃的飽飽的來看看姐姐。」坐了一回,只見前邊使小廝來請,吳大舅便作辭月娘出來。
當下眾人吃至掌燈以後,就起身散了。那日四個唱的,李瓶兒每人都是一方綃金汗巾兒、五錢銀子,歡喜回家。
自此西門慶一連在瓶兒房裏歇了數夜{實則,下文言近三個月不曾去勾欄,則可度矣}。別人都罷了,只是潘金蓮惱的要不的,替他唆調吳月娘與李瓶兒合氣。對着李瓶兒,又說月娘許多不是,說月娘容不的人。李瓶兒尚不知墮他計中,每以姐姐呼之,與他親厚尤密。{愚 癡,本即煤氣燈,固能導人飛蛾撲火。喜惡,乃其門戶。利害,乃其機關。戰國策云,媒人之女家曰男富,之男家曰女美,中人之所欲聽也。煤氣燈操縱反道而行, 之女家曰男鄙,之男家曰女丑也,中人之所惡者,看不上故也。實小阿爾伯特實驗之假名也,為人所害而人不識,笑裡藏刀焉;殺人無形而人不知,假手他人焉。人 中其毒也,精神力消耗日益張大,腦內皮質醇(hydrocortisone)日益高漲,對相似之物、相近之事、象形之人日益厭憎,乃至杯弓蛇影,憎其人 者,惡其余胥。乃巴夫洛夫的狗(多巴胺成癮dopamine)實驗之反面。是故,傷金氏者,邪之黨;快梅氏者,戾之屬;憾西門者,惡之類;哀雪娥者,仁之友。}
正是:
逢人且說三分話,未可全拋一片心。
西門慶自從娶李瓶兒過門,又兼得了兩三場橫財,家道營盛,外莊內宅,煥然一新:米麥陳倉,騾馬成羣,奴僕成行。
把李瓶兒帶來小廝天福兒,改名琴童,又買了兩個小廝,一名來安兒,一名棋童兒。
把金蓮房中春梅,上房玉簫,李瓶兒房中迎春,玉樓房中蘭香,一般兒四個丫鬟,衣服首飾妝束出來,在前廳西廂房,教李嬌兒兄弟——樂工李銘,來家教演習學彈唱:春梅琵琶,玉簫學箏,迎春學絃子,蘭香學胡琴。每日三茶三飯,管待李銘,一月與他五兩銀子。
又打開門面二間,兌出二千兩銀子來,委傅夥計、賁地傳開解當鋪。女婿經濟只要掌鑰匙,出入尋討,不拘藥材;賁地傳只是寫帳目,秤發貨物;傅夥計便督理生藥、解當兩個鋪子,看銀色做買賣。
潘金蓮這樓上,堆放生藥;李瓶兒那邊樓上,廂成架子,擱解當庫衣服、首飾、古董、書畫、玩好之物。一日也嘗當許多銀子出門。
陳經濟每日起早睡遲,帶着鑰匙,同夥計查點出入銀錢,收、放、寫、算皆精。西門慶見了,喜歡的要不的。一日,在前 廳與他同桌兒吃飯,說道:「姐夫,你在我家這等會做買賣,就是你父親在東京知道,他也心安,我也得托了。常言道,有兒靠兒,無兒靠婿。姐夫是何人?我家姐 姐是何人?我若久後沒出,這份兒家當,都是你兩口兒的。」
那陳經濟說道:「兒子不幸,家遭官事,父母遠離,投在爹娘這裏。蒙爹娘擡舉,莫大之恩,生死難報!只是兒子年幼,不知好歹,望爹娘耽待便了,豈敢非望!」
這西門慶聽見他會說話兒、聰明乖覺,越發滿心歡喜。但凡家中大小事務,出入書柬、禮帖,都教他寫;但凡人客到,必請他席側相陪吃茶吃飯,一時也少不的他。誰知這小伙兒,綿裏之針,肉裏之刺,常向綉簾窺賈玉,每從綺閣竊韓香。
有詩為證:
東牀嬌婿實堪憐,況遇青春美少年。
待客每令席側坐,尋常只在便門穿。
家前院後明嘲戲,呆裏撒乖暗做奸。
空在人前稱半子,從來骨肉不牽連。
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。又見中秋賞月,忽然菊綻東籬、空中寒鴈向南飛,不覺雪花滿地。
一日,十一月下旬天氣,西門慶在友人常時節家會答飲酒,散的早,未等掌燈時分就起身,同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日念三個並馬而行。剛出了常時節門,只見天上彤雲密佈,又早紛紛揚揚飄下一天雪花兒來。
應伯爵便說道:「哥,咱這時候就家去,家裏也不收。我每知你許久不曾進裏邊看看桂姐,今日趁着天氣落雪,只當孟浩然踏雪尋梅,咱望他望去?」
祝日念道:「應二哥說的是。你每月風雨不阻,出二十兩銀子包錢包着他,你不去,落得他自在。」西門慶於是吃三人你一言我一句,說的把馬逕往東街勾攔那條路來了。
來到了李桂姐家,已是天氣將晚。只見客位裏掌起燈燭,丫頭正掃地不迭。老媽並李桂卿出來見畢,上面列四張校椅,四人坐下。
老虔婆便道:「前者桂姐在宅裏來晚了,多有打攪。又多謝六娘賞汗巾、花翠。」
西門慶道:「那日空過他,我恐怕晚了他每,客人散了就打發他來了。」說着,虔婆一面看茶吃了,丫鬟就安放桌兒,設放案酒。
西門慶道:「怎麼桂姐不見?」
虔婆道:「桂姐連日在家伺候姐夫,不見姐夫來到。不想今日他五姨媽生日,拏轎子接了,與他五姨媽做生日去了。」
看官,聽說:
原來世上,惟有和尚、道士並唱的人家這三行人,不見錢眼不開,嫌貧取富,不說謊調詖,也成不的。
原來李桂姐也不曾往五姨媽家做生日,近日見西門慶不來,又接了杭州販紬絹的丁相公兒子丁二官人(號丁雙橋,販了千兩銀子紬絹),在客店裏安下。
瞞着他父親來院中敲嫖,頭上拏十兩銀子、兩套杭州重絹衣服請李桂姐,一連歇了兩夜。適纔正和桂姐在房中吃酒,不想西門慶到,老虔婆教桂姐連忙陪他後邊第三層一間僻淨小房那裏坐去了。
當下西門慶聽信虔婆之言,便道:「既是桂姐不在,老媽快看酒來,俺每慢慢等他。」
這老虔婆在下邊一力攛掇,酒餚菜蔬齊上,須臾,堆滿桌席。李桂卿不免箏排雁柱,歌按新腔,眾人席上猜枚行令。
正飲酒在熱鬧處,不防西門慶往後邊更衣去。也是合當有事,忽聽東耳房有人笑聲。西門慶更畢衣,走到窗下偷眼觀覷,正見李桂兒在房內陪着一個戴方巾的蠻子飲酒。
由不的心頭火起,走到前邊,一手把吃酒桌子掀倒,碟兒盞兒打的粉碎。喝令跟馬的平安、玳安、畫童、琴童,四個小廝上來,不由分說,把李家門窗、戶壁、牀帳都打碎了。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日念,向前拉勸不住。
西門慶口口聲聲只要採出蠻囚來,和粉頭一條繩子墩鎖在門房內。那丁二官兒又是個小膽之人,外邊嚷鬧起來,諕的藏在裏間牀底下,只叫:「桂姐救命!」
桂姐道:「呸!好不好,就有媽哩!不妨事!隨他發作怎的叫嚷,你休要出來!」且說老虔婆兒見西門慶打的不相模樣,不慌不忙,拄拐而出,說了幾句閑話。
西門慶心中越怒起來,指着罵道——有滿庭芳為證:
虔婆你不良!
迎新送舊,靠色為娼。
巧言詞,將咱誑,說短論長。
我在你家使勾,有黃金千兩,怎禁賣狗懸羊。
我罵你句眞伎倆,媚人狐黨,衝一片假心腸。
虔婆亦答道:「官人聽知,你若不來,我接下別的。一家兒指望他為活計,吃飯穿衣,全憑他供柴糴米。沒來由暴叫如雷,你怪俺全無意。不思量自己,不是你憑媒娶的妻!」
西門慶聽了,心中越怒,險些不曾把李老媽媽打起來。多虧了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日念三個死勸,活喇喇拉開了手。
西門慶大鬧了一場,賭誓再不踏他門來,大雪裏上馬回家。{現家中有人矣,不欲留此過夜耳,斷了几人往後攛掇。}
正是:
宿盡閑花萬萬千,不如歸去伴妻眠。
雖然枕上無情趣,睡到天明不要錢。
又曰:
女不織兮男不耕,全憑賣俏做營生。
任君斗量並車載,難滿虔婆無底坑。
又曰:
假意虛脾恰似眞,花言巧語弄精神。
幾多伶俐遭他陷,死後應知拔舌根。
解之終